一身紅嫁衣的落魄新娘,走在街上那必將是會引起眾多視線,尤其是向玥的手裏還拎著一把長劍。
隻是她一路走來,街上的人出奇的少,甚至有幾個在看到她後,還會立刻轉身離去,那般避之不及的模樣,讓向玥心中困惑。
但她知曉自己一身紅嫁衣,分外明顯,所以一路快速過去時還是格外小心自己身邊的情況,直到靠近了陳家所在的街道時,才緩緩放慢步子,貼著牆邊靠近。
可向玥卻發現,陳家所在的街道上比方才街道上還要人煙稀少,此刻已然沒有任何平民百姓敢靠近,甚至幾乎所有人都是門窗緊閉的狀態。
四周都空****的。
地上還有淩亂被推翻的商販物品,看得出來方才離開時很是慌張,此刻卻沒有任何人。
她提著裙擺,閃身躲在一顆大樹後,望向陳家,卻見幾排身穿黑甲的禦翎衛,正舉著火把,站在門口。
那模樣,仿佛時刻準備著進去毀屍滅跡。
捏著長劍的手指一僵,向玥暗感不妙,身體不受控地向前探頭,這一刻原本的陳玥占據了上風,卻沒想到,她會看到此生最難忘的一幕。
如果說方才花轎外的一切算得上腥風血雨,那向玥趕到陳府門口時看到的一切則是屍橫遍野。
不論是她向玥,還是原本這個世界的陳玥,都沒有見過如此慘烈的場麵。
陳家的大門應該是被人直接撞爛了才打開的,厚重的漆木門歪斜著倒在裏麵的院子中,入眼望去前院中到處都是家隨侍從的屍體。
遍地獻血匯成的血泊之中,還有不少割裂撕碎的衣物布料,甚至斷臂殘肢也不在少數。
原本掛著紅綢的石台燈籠也被人拉扯推倒在地,摔碎的燭芯,沾上鮮血的紅綢,遍地的屍體,這樁樁件件都足以讓向玥心驚肉跳。
濃重的血腥氣從大敞著的府門中流出,伴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還有不斷地“殺,不留活口”,讓向玥瞬間如墜冰窖。
什麽叫不留活口?!
那她的父母兄長呢?
正這麽想著,就聽見咚咚咚幾聲,像是有什麽圓滾滾的東西被人扔到地上滾到了前方。
隻是定睛細看後,卻讓向玥忍不住想要作嘔暈過去。
那是自己兩個兄長的頭顱。
被人齊齊斬斷,發冠也不知何時掉落,長發上沾著斑駁粘稠的血跡,看著可怖。
而一個時辰前背她出嫁的大哥甚至連眼睛都未必上,死不瞑目。
那時大哥的身體還是溫熱有力的,現在卻毫無生氣可言。
他那不可置信又悲愴不已的眼神,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隔著小半條街的距離,向玥跟他落在地上的頭顱對視上,早已麻木的指尖更加冰冷,冷汗順著她的後頸往下滑,沾濕她脊背上的布料。
想要尖叫,想要哭泣,卻在看到兄長頭顱的那一刻開始徹底失聲。
她做不出任何反應,甚至連被刺激後的惡心嘔吐感都隻有身體裏有,而麵上卻是什麽也看不出。
她一動不動,站在那棵老槐樹身後,臉色慘白,隻覺得身上越發寒冷。
不知是單薄的嫁衣抵擋不住冬日的寒冷,還是她此刻心如死灰,總之在看到兄長頭顱的時候,她便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動了。
她此刻甚至都不敢想陳宏和孫韻。
兄長是這樣,那她的父母還會有逃脫的可能性嗎?
為什麽會這樣,即使是會逃婚,但她不是已經答應要嫁過去了麽,而且她已經打算把血祭桃符交給皇室了。
為什麽……還會遭到滅門呢?
陳家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就這樣快要被趕盡殺絕。
在向玥心中燃著恨意打算握劍出去殺了這些手持皇命的劊子手時。
突然。
“報!陳宏夫婦二人還未找到!”
“給我接著搜!陳家今晚不留活口!”
這句話叫醒了向玥,她腳步一頓,調轉方向立刻往後門走去。
沒找到爹娘,那爹娘就有可能還活著。
她拎著裙擺向前弓腰小跑,冷風吹開她額角的鬢發,鑽進衣領,吹幹冷汗,卻凍得她渾身一激靈。
也是這個時候,她才會去想陳敬。
陳敬,你到底去哪裏了呢。
在這種近乎絕望的時刻,向玥此刻除了家人以外,能想到唯一的人,就是陳敬。
隻是等她在寒風中穿梭,一路冒著幾次差點被禦翎衛發現的風險來到後門的時候,她的身邊依舊沒有陳敬的身影。
那一刻向玥心中終於忍不住想,她的陳敬,她最信任的人,她的雪狼奴仆,是不是已經臨陣逃脫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就消失了的,更不知道他為什麽失信了。
分明,清晨出嫁前,他還抱著自己說會一直陪在她身邊。
可等她趕到後門時,卻再也來不及去想陳敬,因為她先看見了倒在狗洞附近的孫韻。
“娘!”
她極力壓低聲音,卻還是忍不住顫抖。
周圍暫時沒人,向玥立刻衝上去,蹲在孫韻身邊,查看她的傷勢。
後門院外靠近狗洞位置的四周全是半人高的綠草和灌木,若不是向玥眼尖看到了孫韻的手,她都發現不了倒在這裏的孫韻。
向玥抱起孫韻,抖著手指去探孫韻的氣息,卻在從她腦後抽回手的那一刻,看見了自己掌心上的鮮紅血跡。
蒼白的掌心被鮮紅沾染,還帶著溫熱的體溫,她幾乎是一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了孫韻的額頭上。
即使手抖到無以複加的程度,向玥還是輕輕放在了孫韻的鼻前。
隻是,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緊張,才會感受不到孫韻的氣息。
“肯定是我的問題……怎麽、怎麽會呢?”
她不相信自己的判斷,輕聲低喃著,冰冷的手卻下滑,放在了孫韻的脖頸上。
這裏是動脈,連接著心髒。
同樣也是在這種情況下,她最後唯一可以判斷孫韻生死的部位。
向玥掌心的溫熱全部來自於孫韻腦後的鮮血,她的手指早已冰涼,失去了血色。
可當她發現自己感受不到孫韻的脈搏,同時也意識到孫韻的體溫在一點點消散的時候,向玥有那麽一瞬間甚至覺得,死去的是不是自己,她的感知是不是出錯了。
“肯定是我弄錯了……阿娘……您看看我好不好?”
“我求求您……睜開眼看看阿玥……”
“求您了……別丟下我……”
她用盡全力壓低聲音哽咽著,抱著孫韻緩緩低頭,眼淚奪眶而出,掛滿了臉頰,手臂忍不住縮緊,企圖留住孫韻最後的體溫。
她還是來得太晚了,連孫韻的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