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平日裏的那樣溫婉端莊的母親,最後竟是從狗洞裏爬出,隻為了求生,卻偏偏還是死在了逃離的那一刻。

而孫韻此刻身上也早已沒了一個多時辰前送自己出嫁時的那般雍容華貴。

那件墨藍色的外衫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裏,頭上的金釵也消失不見,隻剩下一隻玉簪還束在腦後,攏起一頭長發。

那原本還算得上烏黑的發間,向玥卻第一次看到了斑白的鬢發。

她猜,阿娘一定是看到了兄長們被害,才會變成這樣。

孫韻的身上沒有什麽其他明顯的傷痕,隻有位於向玥掌心處的那道還在源源不斷流血的傷口。

那不像是刀劍砍出來的,應該是在逃跑過程中不甚摔倒撞到了石頭,卻因為求生的本能,還是挺著傷爬了出來。

卻不想她沒能堅持到向玥趕來。

向玥咬著唇低頭流淚,不敢出聲,用長劍劃破自己嫁衣的一角,輕輕包裹在孫韻的後腦上。

“沒事的阿娘,這樣……就不痛了。”

這樣的動作於事無補,人已經離開她,可向玥還是忍不住想要這樣做,她不想再看到自己親人的鮮血流淌在自己眼前。

做完這一切,她輕輕將孫韻放下,用草遮蓋住她的身體。

她帶不走孫韻,也沒辦法帶走。

她也知道孫韻肯定是被陳宏一路保護到後院這裏的,而狗洞的大小隻勉強夠身形瘦小單薄的孫韻通過,陳宏是不可能過來的。

也就是說,陳宏很有可能也在剛剛自己趕來後院路上被人發現中傷困在了院內。

她隻想猜測陳宏是受傷了,更願意相信陳宏還活著。

可她自己也很清醒,這樣的圍追堵截下,即使陳宏是身經百戰的大將軍,生還的可能性太低了。

她握著拳顫抖。

不遠處很快傳來一陣腳步聲,是禦翎衛整齊劃一的步伐。

向玥下意識閃身躲開,躬身趴在牆角的灌木之後。

“陳宏已被斬首,速速搜尋罪臣之妻孫韻!”

寒風吹來,向玥眼睫輕顫,難以置信地望向孫韻屍身所在的地方,身上的冷汗變得更加刺骨。

她連最後的希望也沒有了。

爹娘兄長都被害了。

她原本折返回來想要救大家的,卻還是太晚了。

她恨自己能力太弱,恨自己當初學習武藝時為什麽沒能再用功一點,這樣是不是她就能快一點折返,早一點救到阿娘。

“報!罪臣之女陳玥已從送嫁隊伍中逃脫!”

“全城戒嚴,封鎖城門,全力緝拿陳玥,犯下此等欺君之罪者,可就地斬立決!”

“是!”

“報!陳府和送嫁隊伍中並未發現桃符!”

向玥聽見越來越靠近的腳步聲,同時被他們的這句話猛地喚回神誌。

她掀起眼皮,抬手摸到自己胸口處的小木盒,立刻提劍轉身跑走。

看來天子最想要的還是血祭桃符,隻不過不知為何知曉了他們在計劃著逃婚和舉家搬遷,才發怒要滿門抄斬。

可他們按計劃行事的時候不是有陳敬的結界封鎖麽,怎麽還會有人穿過妖力封鎖看到真正陳府的情況呢?

思及此,向玥不敢再往下細想,她怕自己心中那個荒謬的想法會成真。

她是陳家最後的血脈,必須保護好血祭桃符,況且即使現在交出去,她也是死路一條,倒不如帶著它逃到邊陲去。

父母拚命想要保護的東西,總歸有一樣要做到完好無損。

隻是向玥終究還是低估了禦翎衛。

她方才精力還算充沛時可以躲過幾次追殺,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體力越來越差,天色也越來越沉,他們的人數卻隻增不減,她還是被發現了蹤跡。

被發現蹤跡時,向玥已經逃到了西城門附近了無人煙的燕山上。

她知道城門已經鎖了,但想著隻要自己進入了荒山野嶺,再熬過去幾天,他們找不到自己自會開城門,這樣到時候就可以喬裝出城。

可還沒等她在小溪邊喝幾口冰冷的溪水,就聽見了不遠處的叫喊聲,扭頭望去,便能看到眾多火把在林間忽明忽滅。

已然有人在大喊著她的名字,手指和火把的方向指向了自己。

她知道自己被發現了。

顧不上饑寒交迫的身體,向玥拾起地上的長劍,提裙抬腿就跑。

不能被抓到,至少陳家要活一個人,才能對得起犧牲的那些人。

奔跑間,她的紅嫁衣上下翻動,那上麵,有許多斑駁血跡。

血跡來源於很多人。

有當時送嫁隊伍中要殺她的人,也有她的親人的,還有她自己在逃跑過程中不甚摔傷蹭傷留下的。

大紅上是點點暗沉的紅褐色,將上麵原本精美的繡線染髒,裙角也被割裂劃開,滿頭的釵環,墜落的此刻就剩下一支流蘇金釵和一支玉簪。

發簪歪斜著插在腦後發間,鬆鬆垮垮地墜著,動作間幾欲墜落。

耳邊呼嘯的風聲中,向玥感受到了身後不斷靠近的殺氣。

即使身體已然疲憊不已,卻還是能夠下意識揮出長鞭,阻攔住不遠處靠近的殺手。

長劍一下下揮舞著割開身前的雜草,寒光閃爍間,向玥忽然感覺到鼻尖一涼。

猛地抬頭,她這才發現,天空開始下雪了。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二場雪。

雪花由弱變強,紛紛揚揚地飄落,伴著寒風,逐漸在燕山上積累上一層薄薄的白色。

寒風刺骨,視線和體力也受阻。

向玥能感受到自己的速度越來越慢了。

咻。

箭頭劃破空氣,向玥察覺到後心有濃烈的寒氣襲來。

抬手舉起長劍格擋掉,卻也在數量漸多的羽箭中被逼得步步後退。

燕山的懸崖已經離她很近了。

她知道到此刻陳敬還未出現,就有九成意味著他背叛了自己。

眼角落淚的那一刹那,一支箭射中了她。

疼痛感從未如此清晰,向玥不受控地向下倒去。

而到被射中倒地,看著天空上漫天紛飛大雪的這一刻,她才發覺此刻的所有已經和那場夢境完全重合。

她終究還是逃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