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中,向玥躺在地上,感受著自己生命的流逝。

胸口正中一箭,那個力道,幾乎射穿了心髒,她知道自己難逃一死。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冰涼的觸感落在她的臉頰上。

在連呼吸都疼痛萬分的此刻,她渾身上下都在不自覺地顫抖,腦子裏卻全是自己親人死去的模樣。

那一幕幕,遠比此刻身上的疼痛更加灼心。

最後的時候,她仿佛看到了曾經歡樂的一家人,畫麵中,還有總是沉默的陳敬。

到這一刻,向玥明白陳敬不會來了。

他是真的背叛自己了,曾經的那些時光和親密,一幕幕回憶浮現在眼前時都仿佛是場笑話。

可是如果他已經背叛了自己,那為何多年以後還要來到自己的身邊呢?

她不明白也想不通,眼角最終緩緩滑下一滴淚。

“阿敬……你騙我……”

最後看了眼正上方漆黑的夜幕,抱緊了懷裏的血祭桃符,她終於疲憊地閉上了眼。

雪花的冰涼逐漸落在她的眼皮上,一點點消融,卻又越聚越多,她的體溫在極速降低,就快要融化不了雪花。

向玥知道自己的五感正在消退,她隱約察覺到身下溫熱的血液越來越多,在濃鬱的血腥氣中,她好像還聞到了一絲花香。

什麽花香呢?

怎麽感覺如此熟悉。

隻是她此刻身體已經太過虛弱,根本分辨不出是什麽花香,隻知道這個氣息很能令自己心安。

她太失敗了,即使知道結局,卻還是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甚至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她的夢境都要慘烈逼真,是她親眼看著這些人一個個死去,她最信任的陳敬也離她而去。

到最後,隻剩她自己,倒在寒冷的冬夜裏,倒在無數殺手的包圍圈裏,隻有懷裏的血祭桃符能與她作伴。

很快向玥便感受到了來自刀劍的寒氣,她知道這是殺手們為了趕盡殺絕,即使她倒地了,也要補上幾劍。

原來她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無法保存。

五感之中,瀕死之人最終失去的是聽覺。

所以在最終意識消散的時候,向玥好像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

一定是她臨死前出幻覺了,怎麽聽起來那麽像陳敬呢?

她想要睜開眼看看,卻再也沒了力氣。

隱約的熟悉嗓音從遠處傳來,她好像聽到他喚了一聲“阿玥”。

自此之後,向玥便什麽也聽不到了。

屬於陳玥的這短暫十七年光陰,就此倉促結束。

所以她也就看不到,匆忙趕來的陳敬在看到她屍首的那一刻,愣神後顫抖跪地痛哭的模樣。

“阿玥!”

陳敬撐劍跪在她的身側,雙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她,卻第一次對鮮血產生了恐懼,指尖甚至都不敢觸摸她。

“怎麽會這樣……阿玥……”他低著頭,跪在她身側哭得渾身發抖。

他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即使他已經把那半道殺出的國師狐妖吞噬得妖魂俱滅,也把那個代替他送嫁的假陳敬傀儡殺掉,更是破了京城周圍的噬元大陣,卻還是沒趕上天子滿門抄斬的速度。

不殺狐妖不破大陣,他沒辦法從後山中逃出,更沒辦法去殺了那個假陳敬,也就沒辦法再次回到她身邊。

陳敬此刻萬分痛恨自己力量不夠強大,竟在她清晨穿嫁衣時,被那所謂的國師狐妖一道死咒,控製在後山。

直到他生生磨掉了四顆狼牙,才擊碎了那萬年狐妖的死咒,含著血一口咬死了那已是半神的狐妖。

他是上古大妖,實力雖不及已是半神的狐妖,但隻要肯耗損本體,就能殺死對方。

那四顆屬於馳狼強有力攻擊性的狼牙,就這樣被損耗,身上雪白的絨毛,也在噬元大陣的火光中被燃燒殆盡。

他犧牲這些,隻是為了能夠回到她身邊。

說好要一直陪著她,保護她一輩子的,他不能食言。

可等他傷痕累累趕來時,看到的卻是陳家所有人的慘死和她的屍首。

隻差一步,他就可以救下她了。

陳敬抬手輕輕觸摸上她的臉頰,痛苦地低頭嘶吼。

空**的懸崖間,回**著他的哀嚎和呼喚,卻再也無人回應。

周圍所有的人都被他殺光了。

陳敬一路殺過來,從後山開始,再到送嫁隊伍和陳府。

什麽國師狐妖,什麽禦翎衛,什麽死士殺手,什麽不知死活跟著討伐的平民,他一個不留地全殺了。

這些都是阻攔他找到向玥的阻礙,這讓陳敬幾乎殺紅了眼。

額頭上隱隱浮現的黑色印記,預兆著他即將墮入魔道,他快變成一個殺神了。

不遠處的地上早已布滿了屍體和斷臂殘肢,鮮紅將大片的積雪融化染髒,幾乎將這處懸崖染紅。

可這樣的刺目在陳敬眼裏,遠不及向玥身下的鮮紅。

烏雲遮月,黑夜寂靜,夜幕中沒有月亮和星子。

同地上的皚皚白雪一般,夜空是如同深淵一般的漆黑,而地上躺著的女孩,是這單調黑白世界裏唯一的一抹鮮紅。

鮮血逐漸蔓延開來,將那一大片白色積雪染紅,因為沾了她的體溫,又將雪融化,變成一汪紅色的血水,露出了下方原本枯萎的梔子花。

血水滲透進梔子花裏,竟意外滋潤複活了幾株枯萎的花朵。

而方才她聞到的花香,其實就是梔子花。

但陳敬顧不上這點花朵,他知道自己快要墮入魔道,卻輕輕抱起向玥,低頭虔誠地吻上她的額頭。

最後看了眼身側的長劍,他毫不猶豫地拔劍,劃向了自己的脖頸。

說好了要陪著她的,不能食言。

他們是一體,生死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