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身上的傷的確如向玥預料之中一般很重,但她卻不知道,這不全然是因為自己的那一箭,更因為陳敬當時本就是在渡劫。

在變成雪狼原形出現在圍獵場時,正好是他遭受完成為上仙的最後一劫,彼時整個京城方才經曆過一場久違的大雨。

在人們都以為這不過是初春時節的一場春雨,紛紛驚歎於當時的狂風驟雨和天邊的電閃雷鳴時,卻不知道,當時陳敬正在京城郊外的靜然山上遭受了三道天雷。

而這年春天的第一場大雨,正是為他渡劫所降臨。

三道天雷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陳敬這種天生的上古大妖,到最後一道雷時,都忍不住露出了原形。

雪白的皮毛被帶著天火的閃電擊中,頃刻間便是血跡斑斑。

隻是這皮肉綻開的疼痛原比不上天雷帶給自己妖魂的淬煉,陳敬可謂是到最後時刻都痛到昏厥過去。

在他失去意識前,看著天邊逐漸浮現的彩霞祥雲,他知道自己這是渡劫成功了,緊跟著便鬆了勁,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等到他在睜開眼時,眼前是自己不認識的環境,看了看身上雜亂無章的皮毛,他意識到應該是自己昏過去後不小心脫力滾下了坡。

身上的傷痕未消,但那時的陳敬也不敢停留在原地,因為有不少妖會趁此虛弱的機會,對剛剛曆劫成功卻還虛弱的妖下手,奪舍或取走妖丹。

於是他爬起來,顧不上凝出妖力匯成人形,就這般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

隻是誰能料到,這座山下就是皇家的圍獵場。

而他在剛剛步入圍獵場沒多久,就遇到了向玥,險些被她一箭了斷性命,關鍵時刻,還是他著急幻化出人形,才堪堪躲過了那一箭將要擊中的要害。

凡人的心髒和雪狼的不同,位置也不一樣,他變成人的那一刻,劃破空氣掀起風聲的箭剛好擊中了他。

體力的消耗和身體的疼痛,讓他瞬間應聲倒地,半闔著眸子徹底失去意識前,他看到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凡人女子。

那高高束起的黑色長發在發冠後方晃動,一張白淨俏麗的臉上是那樣驕傲明媚的神色。

她肩背上還挎著弓,一袋子箭綴在馬鞍邊,腰間掛著一卷皮鞭,筆直的小腿夾著馬腹,正在快速靠近他。

那是坐在黑棕駿馬上一身紅色騎裝,英姿颯爽的向玥。

不仔細看,還會恍惚以為是哪家的清秀小公子。

若要說哪裏還能透露出的星點女兒家氣息,除了騎裝下格外纖細的腰肢,怕是隻有那皮鞭下方晃動不止的暗紅流蘇。

吐出一口血後,他也看到了她駕馬靠近後的慌張神色,顯然是沒想到自己射中了個人。

彼時的陳敬終究是顧不上自己身上衣衫不整,嘴邊掛著殘血便直接昏了過去。

等再次蘇醒時,便是在她的寢屋,她的床幃裏。

而他輕輕扭頭,看到的便是俯趴在床邊,睡得香甜的她。

也是在那一刻,一股從未有過的感受,悄然劃過了他的心頭。

此刻,陳敬扭頭,看向正在校場裏跟師傅對練的向玥,這已經是她不知道第幾次被師傅掀翻摔倒在地了,那麽多跤,看得他都有些不忍。

隻是他腳步微動,還沒上前走上幾步,就被她回頭不滿的眼神勸退。

平常也沒見她這般機敏,偏偏在自己忍不住想要上前的時候,總能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他的動向,然後精準地扔過來一個眼刀,示意自己站在原地不要亂動。

他聽的到這世間所有人的心聲,她的自然也不例外,隻要他想,所以也隻有在她在心裏真的開始呼痛的時候,他才會動。

可偏偏她又是個要強的,總是口是心非。

在數到第二十跤的時候,陳敬再也無法忍受,抱劍大步上前,走到了她身邊,伸手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你來幹嘛,快回去快回去!”向玥伸手推他,全然忘記自己手上的灰塵,看著那兩個掌印,她無奈抿唇,沉默下來。

“阿玥今日的練習還未結束,你是她的侍衛,暫且現在別處等待吧。”莫森開口。

看了眼莫森那布滿老繭的雙手,還有那穩如磐石般的下半身,陳敬知道他一定是久經沙場的武將,陳宏請的武學師傅倒是不錯。

“鄙人欽佩莫將軍已久,可否賜教。”陳敬忽然抱劍躬身作揖。

向玥瞪大眼,“陳敬……你這是做什麽?”

他平常不是不愛出頭說話嗎?

莫森眯眯眼,看著陳敬,眼底隱約露出明了的笑意,麵上卻是不改,“賜教或是切磋都可,隻是這必定會有輸贏,不若設個獎懲如何?”

“悉聽尊便。”

一柱香後,回陳府的馬車上。

“說了多少遍了,不要過來,我練完自會回去,這下好了,挨打了吧!”說著,向玥拿一本劍譜敲了敲他的腦袋。

陳敬握著劍,低頭沉默,仍舊想不通,自己怎麽會輸給一個凡人。

雖說切磋完後,莫森也放向玥打道回府了,隻是這跟他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既沒有贏,也沒有因為是自己贏了才能讓她早點結束回府,完全是因為莫森剛好有事情需要去議事堂。

“坐近點,我看看傷。”

卻不想陳敬默默將身子側過去點,反而坐得更遠了。

“陳敬!”她忽然揚聲喊道。

他下意識抬起了頭,卻看到忽然靠近的向玥。

距離拉近,他靈敏的嗅覺已經察覺到了她的氣息,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忍住心中異動,想後退卻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退,隻能默默垂眼:

“大小姐,這不合禮數。”

坐她的馬車是,縮短的距離亦如是。

卻不想她昂起下巴,小霸王似的道:

“你是我的侍衛,合不合禮數,我說了算。”

話音落下,他眼睫輕動,抬眼望向她。

是啊,被她救回來後,他的一切,就都是她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