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星城分外閑適,熱鬧中透著幾分悠閑。這是一個剛剛被評為宜居城市第一名的新一線城市,在這裏,有為數不少的網紅打卡地,有盛名遠播的酒吧一條街,更有超級的電視節目製作和文化出版。它也是唯一一個數千年不曾更名的大城市,因而是曆史文化名城,在這裏,曆史與現代交相輝映,傳統與創新水乳交融。
此刻,年近不惑、一身法院製服的榕州市星城區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長方遠一手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出他所在的小區,飛速追趕著一個騎著電瓶車的外賣小哥。
顧名思義,立案庭就是法院負責立案的機構。它是法院的一線窗口,是直接麵向社會的最前沿。換句話說,想要到星城區人民法院打官司,上到奪人自由的刑事案件,小到針頭線腦家長裏短的各類鄰裏糾紛,首先都得經過方遠所在的立案庭。
眼看著方遠就要追上電瓶車了,誰知外賣小哥七拐八拐,居然上了主街道,眨眼間就要離方遠而去。正在此時,一輛轎車開到了他身邊,車窗搖下,探出同樣身著製服的一張臉,正是方遠的同事周亦安,他探詢一般問道:“師父!你這是……”方遠不由分說,上了周亦安的車,指著前麵的電瓶車說:“給我追!”
四個輪子終究要快過兩個輪子的,周亦安一腳油門,很快在一個路口將外賣小哥截停。方遠氣喘籲籲下了車,拎著塑料袋,走到外賣小哥麵前,
沒好氣地說道:“跑……你接著跑啊!”外賣小哥沒想到方遠會如此執著,尬笑著說:“大哥,至於嗎?給你就拿著唄……”
方遠臉色一凜,衝身後的周亦安大聲道:“錄像!”
周亦安掏出手機,對準了方遠他們兩個,方遠則走到小哥麵前,一邊氣憤地把黑色塑料袋遞到外賣小哥麵前,一邊嚴肅地說:“還給我裝外賣,真的是關公麵前耍大刀。趕緊拿走。”
外賣小哥卻不接他的,隻道:“齊姐給你的。”
方遠再次將塑料袋一遞,外賣小哥依然不動。此時方遠手上的塑料袋應該是不堪重負的原因,提手一下子斷掉,幾十個雞蛋啪啦啪啦掉碎在地上,好幾摞嶄新的人民幣跌落到四散的蛋液裏,顯得格外刺眼。方遠義正詞嚴地對外賣小哥道:“你跟齊美玉說,別整這些幺蛾子,她的事我辦不了!再有下一次,我直接交紀委了。”說完方遠轉身就上了周亦安的車。
方遠坐在副駕駛上,一邊擦著臉上的汗,一邊對著後視鏡整理發型,說道:“現在的當事人,套路越來越多,簡直是防不勝防。一大早弄這麽一身汗,你說這叫什麽事兒?”
周亦安卻岔開了話:“師父,跟你說件事,剛才拍視頻,我忘了按錄像鍵……”
方遠生氣地說:“你說你還能辦什麽事?唉,算了,一會兒見了張院長,別提剛才這糟心事,今天他生日,別掃他的興。”
在方遠的指引下,兩人來到了一個廢棄不用的院落,這是星城區人民法院的辦公舊址。此時,頭發花白、身材魁偉的法院副院長張偉民正充滿留戀地張望著鏽跡斑斑的舊鐵門。
周亦安有些不解,問方遠道:“師父,張院長生日,為啥要到舊樓這裏拍照?”
方遠道:“院長大半輩子都在這裏工作,下個月這法院老樓就要拆了,以院長的性格,他能不拍個照留個念想嗎?”正說著,就見遠處一身製服、英姿颯爽的榕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一庭副庭長宋羽霏正掛掉手中的電話,氣喘籲籲跑過來,對張偉民說道:“對不起啊,師父,我來晚了。”張偉
民笑了笑,道:“你剛升副庭長,我知道你忙。”
宋羽霏是從星城區人民法院選調去市中院的,與方遠、周亦安自然是很熟悉的,幾個人於是張羅著在舊樓前拍了照,這才驅車來到一間簡樸卻又不乏溫馨的農家樂小院。
三個人簇擁著張偉民往院落裏走。方遠不無顯擺地說:“師父,給您生日找的這地方還合您心意吧?”張偉民微笑著擺擺手:“隻要不超標,我沒那麽多講究。”說著又搖了搖頭,悠悠歎一口氣道:“哎呀,這一晃都58啦,就要退咯。”說完看了方遠一眼,欲言又止。
宋羽霏見張偉民有話要說的樣子,忙扯了扯周亦安笑道:“咱們到前麵點菜去。”
方遠於是望著張偉民,誠心誠意地說道:“師父,您有事盡管吩咐。”張偉民頓了頓,說:“這兩年你的工作還是得腳踏實地,既要把眼下的一站式訴訟服務建設抓出成效,其他工作也要求正求穩,一定不能出錯,隻要能把這些年的幹勁保持下去,剩下的你就靜待花開。”
方遠內心一動,體味到張偉民話中有話,忙燦爛一笑,說:“我不會辜負院裏以及師父您對我的信任的。”
張偉民輕輕地拍了拍方遠的肩,兩人心照不宣地入院走到宋羽霏和周亦安的身旁。周亦安早已把酒倒上,又恭恭敬敬地遞給張偉民和方遠。方遠接了酒杯,笑著對周亦安道:“亦安,今天是你第一次參加張院長的生日聚會,就由你先來致祝福辭吧。”
周亦安謙虛地推辭了一下,站起來笑道:“那我就先祝師父的師父——師爺生日快樂!”
在三個人的笑聲中,周亦安又道:“我再祝師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少‘二審改判’,永遠不被人投訴。”
周亦安的一席俏皮話,把幾個人都逗笑了,方遠點了點周亦安,說:“你小子說的這些都不是副院長應該擔心的事了。”宋羽霏笑著說:“唉,聽著吉利就行。師哥,我覺得我師侄這張嘴都快超過當年的你了,對吧?師父。”
張偉民哈哈笑道:“好好好,我年紀大了,就喜歡聽你們這些小年輕胡說八道,來來來,咱們幹一個。”其他三個趕忙舉起手中的酒杯與張偉民碰了碰,並再次祝他生日快樂。
給張偉民過完生日,方遠安排周亦安送他回家,自己則坐了地鐵。剛出站口,看見一家新開張的甜品店前排著長龍,方遠便也耐著性子排隊買了一盒蛋糕,看著包裝十分精致,他心道也不枉排了這麽久,忙提著蛋糕興高采烈回了家。一進門就見妻子樂錦繡正在拖地,衝她揚了揚手中的盒子,笑著說:“看我買什麽回來了,這可是剛剛在地鐵口排了好久才搶到的哦,給你和莉莉嚐嚐鮮。莉莉呢?”樂錦繡朝女兒的房間揚了揚下巴,說:“在屋裏做作業呢。”方遠於是高聲喊道:“莉莉,出來吃甜品了。”立馬就見古靈精怪的方可莉興奮地推開了門,就要衝出來,樂錦繡卻不容置疑地用手指著她:“先寫,寫完再吃!”
方可莉一臉哀求道:“老媽,先吃嘛……”方遠也一臉討好地說:“讓她先嚐一下。”樂錦繡不為所動,堅決道:“先寫!”方可莉噘著嘴,很是無奈地把門關上了。
方遠略顯尷尬,忙將樂錦繡手中的拖把搶過來,再附耳小聲地說:“跟你說個事兒,今天你舅媽她姨奶奶家那個大女兒齊美玉,居然讓人假扮成外賣小哥給我送錢,還好被我識破,退回去了。我跟你說啊,她萬一來找你,你得留個心眼。”樂錦繡就很鬱悶地說:“還是為了她跟公司的官司吧,她真是陰魂不散了,這不是坑你嗎?”
方遠道:“你心裏有數就行。”邊說邊臉帶笑容地拖起了地,還要樂錦繡去吃甜品。樂錦繡看著一臉是笑的方遠,調侃道:“今天好像有點不太對啊,你心情怎麽這麽好?”方遠邊使勁拖地邊說:“這不是今天師父生日嘛!”樂錦繡似有所悟,壓低了聲音道:“是不是張院長跟你說了什麽?”方遠連忙擺手,說:“沒有啊,你又多想。”樂錦繡道:“我可什麽都沒說啊,你怎麽知道我是多想。”方遠笑著用手指了指她,不說話,樂錦繡正色道:“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升副院長的事他給了準信?”方遠一邊道:“別胡說啊!”一邊用手扶了腰,咧嘴說:“哎喲,快給我
去拿個膏藥,這腰又受不了了。”樂錦繡聞言趕緊到櫃子裏去找膏藥。
而此刻,與方遠等人分手後的宋羽霏正在中級人民法院辦公室加班準備開庭所需的材料。各種案卷資料攤開在電腦前。電腦旁,放著一大包薯片,她不時拿起一片往嘴裏送,算是給自己提神。她正在看的是一起發生在星城工業園建材工廠的故意傷害致死案,案件不複雜,但很揪心,宋羽霏似乎有些把握不住,心神都到了案情中。
案件發生時天色已近黃昏,工業園區的建材工廠四周一片死寂。空地上,聚集著七八個人,他們個個凶神惡煞,光頭的、赤膊的、刺青的,扮相令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