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裏,四五個混混正在“審問”一對母子。

母親蘇淑芬,四十出頭,風韻猶存的她不自覺地雙手緊握,膽怯地佝僂著身體。

她突然驚恐地抬頭,一口酒噴在了她的臉上。她掙紮著,被身後的人按住。

“別碰我媽!”雷星宇看到母親受辱,忍無可忍蹦了起來,被杜洪軍的手下一腳踹回沙發,立刻有人上來把他摁住。

雷星宇二十歲上下,身材單薄,他牙關緊咬,怒火中燒,但不敢抬頭。杜洪軍是混混們的帶頭大哥,三十幾歲,寸頭,一臉橫肉。

他手裏正拿著一瓶白酒,瞥了眼雷星宇,回頭猥瑣地打量著蘇淑芬:“蘇姐,我再說最後一遍,拿錢。”

蘇淑芬膽怯地說道:“我現在真的沒有,有錢早就給你們了,你跟隋老板說說,再寬限我幾天……”

杜洪軍狠聲道:“我都來幾次了!今天看不到錢,我和兄弟們就不走了。”

蘇淑芬無奈道:“今天你就是殺了我,我也沒有錢啊!”

杜洪軍說:“殺了你?我可舍不得。”

杜洪軍一臉壞笑,來回踱步,色眯眯地打量著蘇淑芬,又說:“我給你出個主意,賣**吧!我幫你打聽好了,一次八十,去不去?”

混混們哄笑開來。

杜洪軍盯著蘇淑芬的胸口,不懷好意道:“老是老了點,但蘇姐你這個身材還是相當可以的,你隻要肯幹,肯定比你開廠生意好!”

雷星宇忍無可忍,想撲向杜洪軍,卻被死死按在沙發上,雷星宇掙紮著大罵:“我弄死你!”

一條滿是文身的粗壯胳膊,緊緊勒住雷星宇的脖子。

雷星宇發出野獸一樣的嗚咽聲,奮力掙紮,卻無可奈何。

蘇淑芬哀求著:“我求求你們,別這樣,錢我肯定會想辦法還的啊!”

杜洪軍吼道:“蘇姐,今天我不能空著手走啊……”

蘇淑芬害怕地看著杜洪軍:“你要幹嗎?”

杜洪軍緩緩解開褲腰帶,**笑著一步步走向蘇淑芬。

蘇淑芬趕緊別過臉去。

杜洪軍壞笑:“咋了?還不好意思?”

混混們強行把她的頭扭正。

雷星宇忍無可忍,憤怒之下一把推開了勒住他脖子的混混,拉開了書桌抽屜,一把閃著寒光的短刀躺在裏麵,他毫不猶豫地拿起了刀……

不一會兒,接待室的門突然被拉開,杜洪軍捂著肚子,表情痛苦,跌跌撞撞跑了出來——他腹部有鮮血不斷湧出。

正在吃燒烤的混混們看到這一幕,嚇蒙了。

杜洪軍一頭撞倒了燒烤桌,一手捂著肚子,痛苦地說:“他來真的,殺……殺人了!”

他的身後,又有三個人從接待室裏慌忙跑了出來,各自都受了傷。

雷星宇追了出來,手裏拿著的那把刀,還在滴血。雷星宇氣喘籲籲,惡狠狠看著眼前的混混,滿臉殺氣。

……

榕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坐落在鬧市區,宏偉的現代化建築因陽光下閃爍著金光的國徽而顯得格外肅穆莊嚴。

今天,雷星宇故意傷害致人死亡一案在中院開庭。審判長正是宋羽霏。

她的左右兩邊,一個是老法官魯中華,一個是看上去三十不到的沈巍。宋羽霏一聲洪亮的“傳被告人雷星宇到庭”,正式開啟了今天的庭審。

在兩名法警的押送下,雷星宇從拘押室走進法庭,今天他被允許穿著自己的衣服:一件潮牌T恤,乍一看完全不像個犯罪嫌疑人。但很顯然,他神情有些緊張,麵色也很憔悴。

庭審按照既定的程序進行著。

雷星宇案社會影響大,所以榕州中院選擇了全網直播。此刻,遠在京城,有一個人也正在密切關注著庭審,她便是著名法學家葉存遠之女、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幹部葉芯。

上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葉家明亮整潔的客廳。三十不到、身材高挑、相貌清秀的葉芯從臥室裏走了出來。她把筆記本電腦搬到桌子上,打開瀏覽器,搜索到直播畫麵。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的葉大教授端著煎蛋和吐司從廚房走出來,葉芯見了,忙起身接過父親手中的東西,說:“爸,我喝杯牛奶就好。”葉存遠一邊倒了一杯牛奶給葉芯,一邊有些好奇地看著葉芯的筆記本電腦,問道:“一大早看什麽呢?”

葉芯道:“昨天跟您提過的那個案子,正庭審直播呢。”

葉存遠點了點頭說道:“這個案子怎麽判,大有意味。正當防衛,在中國一直是個複雜的話題……”此時,葉芯手機鬧鍾響起,她看看時間,急匆匆將牛奶一飲而盡。

葉芯說:“我們單位還有點事兒,我先走了啊爸。”

葉存遠突然又想起什麽,轉身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打樣的書,淡雅的綠色封麵上寫著“刑法學講義”。葉存遠把樣書遞到葉芯眼前,道:“昨晚剛拿到的樣書,從你的角度看,封麵是這種淡綠色好,還是再加深灰度顯得沉穩些?”葉芯咧嘴笑道:“恭喜您又出新書,我喜歡明亮些。”說完便匆匆出了家門。

雷星宇案庭審已經進入辯護階段,他的辯護人正在發言:“杜洪軍等人為了催討債務,在雷星宇工作、生活的工廠長時間聚集逗留,並對雷星宇及其母蘇淑芬威脅、侮辱、猥褻、拘禁,使雷星宇極度恐慌和無助,我

希望法庭在量刑時考慮這一因素,我當事人在反抗中誤傷對方實屬被迫之舉。案發後,我當事人已經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且係初犯、偶犯,請求法庭對雷星宇輕判。”

宋羽霏認真聽完辯護人的發言,然後提醒被告人雷星宇可以做最後陳述。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被告人席位上,雷星宇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看得出他在努力克製著自己的情緒。幾秒後,他猛地抬起頭,委屈又害怕地看著宋羽霏說道:“他們當著我的麵,用髒話罵我媽,對我媽做那種下流動作,我就問,天底下哪個兒子受得了?!”

旁聽席一片嘩然。

雷星宇的辯護人蒙了,額頭冒出冷汗。

幾名被害人家屬則憤怒地叫道:“死不悔改!殺人犯!判他死刑!”

旁聽席的家屬們情緒激動,法警忙阻攔維持秩序。

宋羽霏拿起法槌,邊敲邊高聲說:“安靜!”

審判台上,三名法官交換眼神。

之後,宋羽霏莊重地掃視著法庭,嚴肅宣布:“今天的法庭審理結束,待合議庭評議後定期宣判。”

這時杜洪軍的母親突然爆發,把手裏的拐杖扔向雷星宇大喊:“殺人犯!你還我兒子!”

一時間激起所有的被害人家屬的情緒,都開始激動起來。

法警努力維持秩序。

宋羽霏回頭看著激憤的家屬,眉頭緊鎖地再次敲擊法槌後宣布退庭。

換下法官袍的宋羽霏在辦公室的窗台前出神地凝視著。她的助理龔青進門,倒了杯茶走到宋羽霏身旁,輕聲喊了聲姐。宋羽霏緩神接過杯子,笑笑。

這時,手機響,宋羽霏從兜裏拿出手機,看著來電顯示為“徐天”,她忙接通。電話那頭她的大學同學徐天有些興奮地說道 :“羽霏,我回來了。”

宋羽霏驚聲道:“你不是應該在大洋彼岸做著大律師嗎?”

徐天道:“可我已經回來了,就看今晚你能否賞臉吃個飯?”

宋羽霏沒有猶豫,說:“徐同學漂洋過海地回來了,我自然要盡地主之誼。我發位置給你,一會兒見。”

宋羽霏選擇的是市中心廣場一家半酒吧半餐廳的小酒店,她先徐天而到。著便裝的宋羽霏和法庭上的法官扮相判若兩人—— 一頭及肩的微卷中長發,臉上化著幹淨利落的霧麵妝容,穿著一條亞麻棕色的針織及膝裙,腰間係著黑色的漆皮腰帶,一件短款的深色西裝披在肩上。

此時,徐天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好久不見,羽霏。”

宋羽霏轉頭看到徐天,眼中一時有光卻又一閃而逝,代之而來的是客氣:“你遲到了。”

徐天把手中拎著的一個禮品袋放在桌上,從袋裏掏出幾隻缽仔糕:“臨走時忘了拿這個,隻好又返回去。”

宋羽霏拿起一隻缽仔糕,若有所失地笑:“好久沒吃了,很是懷念。”

徐天眼神飄忽:“當年,這可是唯一能讓我們求同存異的小吃。”說完,徐天熱切地看著宋羽霏,宋羽霏故意躲避了他的目光:“回來得這麽突然。怎麽,有公務?”

徐天笑道:“放個長假,期限未定。”

宋羽霏看一眼徐天:“羨慕啊,我也想來個悠長假期。”說著,有些慵懶地整理著頭發,將略微淩亂的長發順到耳後,露出了她一對設計簡約、線條感十足的金屬耳環。

徐天一時看得有些入迷,有些詞不達意:“我看了你的庭審直播。”

宋羽霏笑道:“確定要聊工作?”

徐天有些不好意思:“那就聊你。都說‘刑事法官才是真正的法官’,我不得不感歎,你庭審時候的氣場確實強大。”

宋羽霏笑了,自信地看著徐天:“我氣場一直挺強,不分工作生活。”

徐天偏了偏頭:“這麽多年,你一點沒變。”

四目相對,兩個人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麽。

一大早,星城區人民法院門外熙熙攘攘,當事人排起了長隊。

排隊的人群中有個背著一個超大帆布包的女人格外顯眼。那個包差不多有她半個身子那麽大,被裝著的東西撐成四方的形狀。她是一個網絡主播駱優優的母親。前不久,駱優優因連續高強度工作,猝死在直播間。她為了女兒的死,已經和直播平台所屬的哢吧哢吧公司在勞動仲裁部門進行了一場仲裁,因不服裁決,現在又起訴到了法院。

上班時間一到,優優媽隨人流進了法院,一下就看見了周亦安。周亦安趕忙說:“我和哢吧哢吧溝通過了,他們願意補償六萬。”

優優媽眼神一頓:“六萬?我女兒累死在他們公司的直播間裏,他們才給六萬?太喪心病狂了吧!”

周亦安耐心解釋:“大姐,發生這樣的事,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您看 ,勞動仲裁委員會都說了,您女兒不算公司的員工。您不服氣,來我們法院告,經過溝通,現在哢吧哢吧積極配合,想早點解決。他們同意補償您六萬,是出於人道……”

不等周亦安說完,優優媽突然從巨型帆布包裏拿出駱優優的遺像,正對著周亦安。

周亦安心裏一咯噔,苦笑道:“大姐您別這樣,每天來鬧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再說現在隻是在訴前調解階段,金額都可以再商量嘛……”

優優媽斬釘截鐵說道:“沒什麽好商量的!一百萬,少一分都不行!”

周亦安克製著自己的情緒:“一百萬是不可能的……和哢吧哢吧提的差距太大了……您要講道理啊……”

優優媽眼神一怒:“我不講道理?你是法官嗎?你隻是個助理吧?打雜的!你有什麽資格下定論?叫法官來跟我說話!”

一旁的王秀芳見狀,忙走過去,小聲對周亦安說著什麽。周亦安聽了開始收拾東西,優優媽怒視周亦安,突然,抱著女兒遺像,氣憤地衝了出去,嘴裏還叫囂著:“敢罵我!等著!”

此刻,法院窗明幾淨的訴訟服務大廳內,方遠和張偉民正陪同前來調研一站式訴訟服務建設工作的最高人民法院立案庭副庭長於明誠。於庭長五十來歲,氣宇軒昂,不怒自威,他邊走邊指示:“……‘一站式訴訟服

務建設’不要搞麵子工程,要切切實實地做,怎麽樣方便群眾,就怎麽去做。虛頭巴腦的、勞民傷財的通通不要搞!”

方遠跟在一眾領導後麵,聽於明誠這麽說,忙上前幾步對他說道:“向於庭長匯報,我們訴服大廳所有布置,一切圍繞方便群眾。群眾進來,第一步到導訴台谘詢、取號,然後坐下休息,等待窗口叫號。”

一直在於明誠身後的葉芯忙走過去,掃了下窗口前碩大的二維碼,手機立馬進入立案小程序。葉芯連忙向於明誠展示。

一行人正說著,突然聽到不遠處走廊裏,傳來優優媽的喊叫聲:“法院糊弄老百姓啦!法官恐嚇老百姓啦!判案不公啊!”

眾人疑惑,紛紛轉過身循聲望去。

遠遠地,就見優優媽抱著遺像朝大廳走過來。她邊走邊喊,聲音洪亮:“我女兒作為主播,被公司壓榨剝削,累死在直播間,請法院還我公道啊!”

看見眼前這一幕,領導們全都愣住了。隨即,眾人表情凝重,都看向方遠。於明誠問:“什麽情況?”

方遠第一時間認出了優優媽,他愣了一下,連忙擠出笑容說:“我過去看看。”

優優媽看到方遠走了過來,臉色越來越不好看,站定,抱緊遺像,對方遠說:“你莫要忽悠我,我知道今天有大領導在,我找他!讓他幫我解決問題!”方遠雙手一攤:“沒有問題啊!”

方遠反常的態度,讓優優媽一下子愣住了:“你……同意?”

方遠說:“為什麽不同意呢?你在我這兒鬧一百次,不如在大領導跟前鬧一次。走,我帶你過去見大領導。”

優優媽卻反而生疑了,她不相信似的打量著方遠:“你就不怕我在領導麵前告你的狀?”

方遠坦然道:“我沒收過你的錢,也沒收過對方的錢,有啥好怕的?既然大領導能幫你解決問題,你省事,我省心,何樂而不為?到大領導跟前,你有什麽訴求,你盡管提,大膽提!”

優優媽猶豫著走了兩步,又憂心忡忡地停了下來。

方遠催促道:“怎麽了?走啊!”

優優媽越想越不對:“你設計我。”

方遠笑了:“光天化日,這麽多領導,我怎麽設計你?”說完,很是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方遠表情從容,帶著淡定的微笑。

優優媽試著挪動了下步子,方遠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方遠在前麵領路,優優媽跟在後麵,腳步卻越來越遲疑。

很快,兩人走到於明誠麵前。

一眾領導,都看著方遠和優優媽。

方遠咳嗽了兩聲,鎮定地對於明誠道:“於庭長,不好意思啊,我的一位當事人,知道您今天在,有個事想跟您當麵反映一下,我介紹一下啊,這位是——”

方遠一轉身,優優媽人沒了——她已經轉身快步離開,步伐有些慌亂。方遠假裝不解地喊了一句:“哎,大姐,別走啊!”

優優媽抱著遺像,加快腳步,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方遠默默鬆了口氣。

於明誠表情嚴肅,看著方遠:“這到底什麽情況?”

方遠平靜地回答:“向於庭長匯報,這是個網絡主播工作期間猝死的案子,目前正在訴前調解,由我負責。調解雙方意願差距較大,所以一方當事人情緒比較激動。”

於明誠道:“通過調解能解決問題這當然好,但要注意安撫當事人情緒,不能激化矛盾。”

方遠連忙說:“當然當然,我們一定做好解釋工作。”

此時,葉芯聽到案件和網絡主播有關,格外關注。她上前請示於明誠:“於庭,這個案子我希望能多了解些情況,不知道方庭長這裏方不方便?”

於明誠明白葉芯的意思,對方遠道:“葉芯是我們最高法研究室的幹部,這次是和我們立案庭就‘一站式訴訟服務建設’工作進行聯合督導。”

葉芯趕忙接話道:“方庭長,我最近正在研究探討網絡直播經紀公司

和主播之間的法律關係。這個案子,是不是也有了解一下的價值?”

方遠忙笑道:“沒問題,我們歡迎啊。”說完,就朝不遠處的窗口招呼書記員童小米:“小米,你帶葉芯老師先去我辦公室,然後把亦安和王大姐也叫過來。”

童小米忙過來領走了葉芯。

方遠送走了於明誠等一眾領導,回到辦公室,見葉芯孤零零地坐在那,剛要打電話,就見周亦安和王秀芳進了門。

方遠臉色有些不悅:“要你們來給最高法領導匯報工作,這麽拖拖拉拉,像什麽話!”

一聽是最高法的,周亦安臉現驚詫。方遠這才向周、王介紹了葉芯的身份,又吩咐王秀芳把駱優優的案卷材料送過來。葉芯忙說:“耽誤你們工作了。”

趁等王秀芳的空當,方遠示意周亦安跟他出去一下,周亦安會意,兩人到了旁邊的一間調解室。一進門,方遠劈頭蓋臉就問:“周亦安,我問你,今天最高法立案庭於庭長來調研,省高院、市中院領導全在,剛走到訴服中心,就撞上駱優優她媽來鬧,還抱著個遺像,你說這影響多不好!”

周亦安不由得也傻眼了。

方遠沉聲道:“你是不是跟她說重話了?”

周亦安辯解道:“她胡攪蠻纏我實在忍不了啊。”

方遠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今天這種關口,你忍不了也得忍啊,你對她態度不好,她會覺得你是收了對方的錢,更加不信任你,就會更加胡鬧,這就是個惡性循環,懂不懂?法官居中裁判,讓當事人信任你比什麽都重要,否則後麵你沒法開展工作!”

周亦安被罵,隻好低著頭,也不說話。方遠見狀,又交代道:“優優媽這麽一鬧,案件讓最高法領導都曉得了,這個葉老師明麵上是了解情況,實質用意還不清楚,你待會說話注意點。要是說話又不得體,往上頭參你一本,你吃不了得兜著走!你以為人人都是我啊,天天慣著你?!”

周亦安看出方遠的為難,有些猶豫地說:“師父,這女的來,不會壞

你事吧?”

方遠不解,道:“什麽意思?”

周亦安就說:“……今天這事……不會影響領導對你的印象吧?”

方遠沒好氣地說:“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從現在開始,非必要,你別說話!”

兩個人回到辦公室,見葉芯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卷宗,方遠便開始為葉芯講解著:“家屬的訴求是確認勞動關係,要求公司賠償包括喪葬費、喪葬補助金、供養親屬撫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補助金總計100萬。”

葉芯側頭問道:“雙方去勞動仲裁過了嗎?”

方遠答道:“去了,勞動仲裁部門認為駱優優和公司不是勞動關係。他們不服才來法院告公司。駱優優和公司是經紀合同,所以即便在工作中出現意外去世,公司也不用按照工傷標準賠付。現在公司願意補償6萬,他們不滿意。”

周亦安忍不住插嘴道:“駱優優的父母不停問她要錢,駱優優為了賺錢超負荷工作,才死在公司直播間的!”

葉芯有些不滿地望著周亦安:“你的結論怎麽這麽肯定?”

周亦安翻了一下白眼,道:“有證據!”

方遠趕忙翻開卷宗,抽出幾頁資料,是幾份打印的相關微信對話記錄:

優優:家裏換空調,讓我拿兩萬!

胖子:!!!你媽是魔鬼嗎??

優優:(“給老板磕頭”的搞笑表情動圖)求求你了,我盡快還。

胖子轉賬記錄。

胖子:……又要一萬?這回是什麽理由?

優優:我奶奶骨折住院了。借我啦,下個月發了工資就還。

胖子:你工資一大半都得上供,你拿什麽還我啊?

優優:跟麥總商量好了,明天開始加長直播時間。

胖子:瘋了?白天播12個小時,晚上還播6個小時,想直接去世?

優優:那麽多主播不也活得好好的嗎?!我可以的!我盡快還你!

胖子轉賬記錄。

方遠指著材料中的“胖子”解釋道:“他是駱優優在直播間的搭檔。”葉芯想了想說:“可根據卷宗裏現有的證據,駱優優的父母問女兒要錢,和駱優優在工作中死亡,沒有構成直接的因果關係。”

正說著,王秀芳的手機進了條微信,她看了眼,對方遠道:“方庭長,‘哢吧哢吧’的律師正好到了。我去把他接到調解室。”方遠點頭:“我們這就過去。”又衝葉芯道:“‘哢吧哢吧’估計是來補充證據,應該可以回答您的問題。”說罷起身,帶著葉芯、周亦安進到調解室。

徐天和王秀芳已經在了。方遠看到徐天,一下愣住了。王秀芳不知就裏,忙向方遠介紹道:“這是‘哢吧哢吧’新聘請的代理律師徐天。”

徐天麵帶微笑、鎮定地伸出手:“方法官好,我是律師徐天。”

聽到“徐天”這兩個字,方遠嘴角**了一下,隨即擠出笑容。他僵硬地伸出手:“你好,徐天律師……你……”

方遠似乎想說什麽,看了看身旁的葉芯,還是收住了話頭。

徐天笑了笑:“初次見麵,請多關照。”說著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資料遞給方遠:“這是我們今天要提交的補充證據,根據這些證據來看,駱優優就是被她父母逼死的。”

方遠看過徐天遞交的資料,交給葉芯。徐天忙問:“這位是?”方遠道:“我們係統研究室的同事,一起來了解下案子。”

徐天點點頭,為兩人講解:“駱優優的死因是心源性猝死,這種凶險的疾病一般多發在身體健康卻有不良生活習慣的年輕人中。我們了解到的是,在這之前,駱優優向公司請假,希望五一有三天休息。這很奇怪——如果她真的利用長假充分休息了,又怎麽會猝死呢?”

方遠點頭:“根據這份調查,她5月1日至3日期間,排滿了各種婚禮宴請的表演行程。”

徐天陡然提高聲調:“對,在她請假的這三天,不但沒有休息,工作量還遠超平日——她被父母叫回了老家,去給親戚朋友的婚宴做表演!連續表演了三天!實際上這三天的所有演出都是‘商演’——全都是她父母安排的,而且全部是收費的。和駱優優搭檔的場控胖子也可以作證。噢,對了,胖子本名叫彭鵬,大家都習慣叫他胖子。彭鵬說,駱優優在3號晚上趕回公司直播之前,她一天一夜沒有睡覺。這就是事實真相。不過考慮到駱優優已經去世,公司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拿出六萬元作為撫恤金。”

方遠想了想,道:“今天駱優優的媽媽又來了,她覺得六萬有點少。我的意思,是不是能再跟公司多爭取一點?”

徐天抬眼問道:“多少?”

方遠略作思考:“根據現有的材料和訴訟風險來看,我個人認為三四十萬是比較合理的補償金額。”

徐天立馬否決:“不可能。從法律上來說,我們沒有一分錢責任,給六萬是出於人道主義。如果他們獅子大開口,那我們隻能法庭上見了!”

方遠用手勢按了按,笑道:“別急嘛,我會和駱優優的父母再溝通一下,你看行不行?”

徐天說聲那好吧,便收拾東西準備走人。剛到門口,又轉身,看著方遠:“我剛回來,對法院不熟,方庭長……送送我?”

方遠若有所思,隨後笑了笑,做出“請”的姿勢。

葉芯盯著方遠和徐天的背影,對兩人的關係不禁產生了一絲懷疑。

方遠把徐天送到門口,順手一指:“出了訴服大廳一直走,就是大門,就不遠送了。”

徐天不動,盯著方遠:“幾年不見,都升庭長了。”

方遠不動聲色:“見笑了。你也不差,一回來就執業了?”

徐天一攤手:“出國前,我就有律師資格證了。”

方遠戲謔道:“這麽厲害,怎麽回來了?不會是混不下去了吧?”

徐天冷冷笑了。

方遠又道:“開個玩笑,不管為什麽吧,歡迎你回來為法治事業做貢獻,

還走嗎?”

徐天甕聲道:“不走了。”

方遠道:“這就對了,你當初就不該走,既然回來了,就踏踏實實的。”

說完,方遠揮揮手要走。

徐天叫住他,猶豫半天,還是開了口:“羽霏她……還是一個人嗎?”

方遠微微一笑,說:“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

徐天聽出了方遠話語中的不滿,不再說什麽,轉身就要走,就聽方遠說道:“羽霏的問題,你得自己去問。不過我也提醒一句,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多說無益。”

徐天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冷笑著轉身,看著明亮有序的訴服大廳,感慨道:“是,我發現了,我走的這幾年,法院是真變了,看著蠻高大上的,可根子裏那些套路,是一點沒變。”

方遠望著他,眼神淩厲。

徐天不管不顧 :“明明可以直接判的案子,卻非要調解。十六年前如此,現在還是如此。”

徐天轉身,走出幾步,又停下來看著方遠:“方庭長,你也用不著給我臉色。我澄清下,當年分手,是羽霏提的,不是我,別在這兒搞道德審判。以後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方遠忙打斷他:“不能。你辦了我的案子,我們私下就不能見麵。”

徐天不屑地笑笑:“說得跟真的一樣。”

方遠用手一指徐天,認真道:“什麽叫說得跟真的一樣?就是真的,‘三個規定’,如假包換。”

望著徐天遠去的背影,方遠走到一邊,掏出了手機,撥通了宋羽霏的電話:“羽霏,徐天回來了,找過你嗎?”

中院辦公室裏,宋羽霏一手拿著電話,一手給植物噴水。聽到方遠的話,宋羽霏很吃驚:“他沒跟我說過有案子到你手裏啊?”

方遠嗬嗬笑了幾聲:“這家夥現在可出息了!說話拐彎抹角的,對調解很有意見……還說什麽十六年前這樣,十六年後還這樣……莫名其妙地

說了一堆,什麽意思啊他?”

宋羽霏頓了頓,道:“他的家事,不說也罷。”

方遠一愣,隨後無奈地笑了:“你倆小秘密還不少。唉,我跟你說,剛才人家可向我打聽你是否單身來著。我感覺,這哥們對你餘情未了啊。”方遠嗬嗬兩聲掛了電話,弄得宋羽霏手握電話,盯著綠植在那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