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州中院,刑事審判一庭。

安靜的辦公室突然響起刺耳的手機鈴聲。

宋羽霏接起電話,那頭傳來蘇淑芬哭泣的聲音:“宋法官,你幫幫我,我實在沒辦法了……”

宋羽霏趕忙叫上法助龔青,驅車直奔雷星宇家。

電梯門開的一刹那,蘇淑芬一下子跪倒在兩人麵前:“宋法官!你幫幫我!”

宋羽霏連忙扶起蘇淑芬,令宋羽霏驚訝的是,這才多長時間,蘇淑芬居然滿頭白發了。她有些傷感地問道:“到底怎麽了?”

蘇淑芬帶著哭腔道:“宋法官,老隋用高利貸騙走了我的房子,你要替我做主啊!”

宋羽霏忙安撫她:“你先別激動。”之後便按響了雷家的門鈴,高聲道:“您好,我是榕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法官,麻煩開下門。”

鐵門嘩啦一聲開了,伴隨著一個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你們有完沒完了,我這合法手續買的房子,天天來鬧,再鬧我就報警了!”

蘇淑芬大聲道:“可這是我的房子!是老隋騙了我!”

“誰騙你你找誰去,跟我沒關係!再來騷擾,我就報警了啊!”說完,門“砰”的一聲又關上了。

宋羽霏很是無奈地把蘇淑芬領到小區花園,蘇淑芬滿臉戚容:“老隋

騙走了我的房子,我現在隻能租房住了。”

宋羽霏有些不明白了:“騙?房子不是你抵押給老隋的嗎?”

蘇淑芬邊哭邊說:“兩年前我是問老隋借了80萬,月息10%,利滾利滾成了200多萬,老隋讓我用房子抵債。可我們家房子能賣300來萬!我當然不同意!”

宋羽霏越發糊塗了:“那現在房子怎麽會到老隋手裏,還被他賣了?”

蘇淑芬眼淚都流出來了:“後來小宇那事情出了以後,房子就給了他,他說他出麵去跟那幾個被害人家裏求情。他現在翻臉不認人,而幾個討債人的家屬還是找了律師,要告死小宇!我上當了!”

宋羽霏和龔青這才恍然大悟。不過,她想了想,還是對蘇淑芬道:“雖然你們的債務是糾紛的起因,但雷星宇的案子還是要按照程序來審理……”

蘇淑芬頓時傻眼了。

回院的車上氣氛有些沉悶,宋羽霏和龔青都不作聲。良久,龔青實在忍不住了:“真不公平,明明始作俑者是那個放高利貸的老隋,結果替他收債的死的死、傷的傷,雷星宇又麵臨刑罰,他們家還被騙了房子!姐,有什麽辦法能幫幫他們嗎?”

宋羽霏盯著前方的路,許久才道:“你馬上通知魯法官和沈法官,就說合議雷星宇案。”

會議室裏,魯中華和沈巍已經在等了。

宋羽霏也沒多話,開門見山:“那我們開始吧。罪名方麵,你們有什麽看法?”

魯中華年紀大一點,行事自然穩妥一些:“現在檢方對於雷星宇指控的是故意傷害罪,建議量刑是無期,這個恐怕還是要考慮到。”

宋羽霏目光落在沈巍身上:“沈法官,你怎麽看?”

沈巍卻有不同考量:“故意傷害罪,無期,那就是完全沒有考慮正當防衛因素?”

魯中華一愣。

宋羽霏眉頭一擰:“正當防衛……我想過,但我看完卷宗,整個案發

過程以及案情細節都無法支撐這一點。”

沈巍起身踱步,雙肘環抱:“我們重新來梳理下案子——事情的起因是雷星宇的母親向放高利貸的隋某借了筆錢,逾期未還,所以案發當天下午四點開始,債主隋某就指派了十餘名社會閑散人員在雷星宇家的工廠內聚集,這些人不顧勸阻,在工廠內旁若無人地吃燒烤喝酒,貼身跟著雷星宇和他母親,連上廁所,都有人跟著。”

宋羽霏忙打斷沈巍的話:“嚴雙喜和程鐵在這個階段,雖然有不恰當的行為,但第一,沒有限製雷星宇母子的人身自由,就是說沒有把他們關起來,隻是跟著;第二,沒有對他們使用暴力。”

沈巍馬上反駁:“可杜洪軍來了之後,雙方的矛盾衝突就發生了質的變化。他們聚眾鬧事、貼身跟隨、言語羞辱,到最後當著兒子的麵,對母親****,我認為這種行為,比直接的暴力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那種情境下,雷星宇作為兒子,無法忍受母親被別人侮辱,出手防衛,是情有可原的。”

宋羽霏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關鍵在於,雷星宇拿出刀進行捅刺的那個時間點上,對方‘辱母’的行為早已經終止了。如果在‘辱母’情節發生當下,雷星宇進行捅刺,那還可以理解——他或許認為對方會有進一步侵犯他母親的可能性,如果他在那個點上捅了人,我們可以判定他是‘防衛過當’。可事實是,‘辱母’行為早已終止,雷星宇行凶時,他和他的母親都沒有人身危險,我們不應該再把這個點當作本案考量的重點。”

沈巍仍然試圖說服宋羽霏:“‘辱母’動作雖然停止了,可這個行為本身帶來的精神傷害,還在繼續。他依然有理由認為自己和母親處在危險之中。”

宋羽霏立即反對:“我不同意,我認為你把‘辱母’這個點無限放大了。”

沈巍毫不退讓:“不是我無限放大,而是你確實有點輕描淡寫!”

沈巍言辭激烈。

宋羽霏嘴角緊抿,壓抑著不快:“好,我暫且認同你的說法——‘辱母’

這個行為帶來的精神傷害還在繼續,那麽這個你所謂的精神傷害會持續多久?十分鍾?一個月?還是一年?按照你的邏輯,雷星宇哪怕在一年之後,對催收者進行捅刺,依然是一種防衛行為?這說得通嗎?”

沈巍情緒激動:“我沒有說這個傷害持續一個月或一年,而是‘辱母’這個情節發生後,這些人還沒走,還在持續以其他方式逼迫、恐嚇母子,這是事實吧?”

魯中華看兩人就要吵起來,連忙笑著打圓場:“哎呀你倆聲音小點,一左一右,我頭都快炸了。我看今天時間也差不多了,一會兒庭裏還有個會,要不我們回頭各自想想,下次再議?”

無奈之下,宋羽霏隻好同意。和龔青一起回到辦公室,宋羽霏隻得交代龔青再把卷宗過一遍,尤其是“辱母”的這個環節,看看還有什麽新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