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星城是個不夜城,星城的夜生活從晚上十二點才開始。這說的當然是星城繁華的一麵。星城有解放路燈紅酒綠的酒吧一條街,也有城南城北摩天大廈下低矮破舊的老城區和老式平房,以及照映它們的昏暗路燈。
老城區一棟六層舊樓的一個兩室出租屋內,消瘦的男生小林正躺在**打遊戲。屋子外麵,傳來開門的聲音。他的同室孟偉回來了。小林忙裏偷閑打了一聲招呼,便又陷入他的遊戲之中。至於孟偉是如何進屋的,甚至孟偉有沒有回應他的招呼,他一概沒去管。此刻,他的世界全是遊戲。
孟偉踉蹌著進屋,又搖晃著走向自己的房間。
沉浸於遊戲的小林偶爾抬起頭,他似乎聽到了響聲,他看了眼窗外,黑洞洞的有些嚇人。小林猶疑著起身,走到孟偉的房間。門敞開著,床前整整齊齊地放著孟偉的鞋子。而窗戶大敞著,小林一步步走到窗口,向下看去,瞳孔瞬間放大——
前方平房屋頂上,一個人麵朝下趴著,微弱的燈光下仍依稀可見血流了一地。被驚著的小林趕緊打了報警電話。
這幕悲劇的續演場地,最後也到了星城區人民法院。此刻,方遠對麵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五十來歲的當事人。女的正是孟偉的母親。她臉色蠟黃,一臉悲戚,眼睛浮腫,隨意紮起來的頭發已經花白。身上的衣服粗糙陳舊,腳上是廉價的黑色布鞋。而男人是孟偉的舅舅。兩人一看就是老實人,眼
神中滿是無助。
孟媽媽哭訴著求法官為她的小偉做主,方遠要她別急,慢慢說。孟偉舅舅搶著把事情說了個大概,孟偉和他公司的三個同事喝酒,結果酒喝多了的孟偉回到出租屋後就墜樓摔死了。現在孟母無依無靠,來法院起訴三個同飲酒的同事賠償80萬元。
方遠鄭重問他們是否確定要80萬元的民事賠償?孟偉舅舅剛想說話,被孟母拉了拉衣角。方遠看到了孟母的猶疑。但孟偉舅舅卻態度堅決 :“姐!你不能心軟!小偉走了,你以後日子怎麽辦?!”說完又轉而對方遠說道:“我姐命苦,小偉他爹在他三歲時就走了,她一個女人,沒啥文化,我們都勸她再找一個,否則以後日子咋過?可她怕後爹對小偉不好,死活不肯找,在工地上給人做飯,硬是供小偉上完學。這眼看著能享享福了,誰想到我們小偉又出了這個事……唉!”
孟母眼圈又紅了。不過她還在猶豫:“小偉打電話給我,一直說,那些同事很照顧他,對他好,我們現在要告人家,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小偉知道了會怪我……”
孟偉舅舅頓聲道:“他們要真對小偉好,能把小偉灌成那樣?!法官,我外甥不會喝酒,每年也就逢年過節時才陪我喝兩口,他人老實,肯定是被同事狠灌了!為了小偉,為了我姐的下半輩子,我們必須要討個說法!”
方遠大抵了解了情況,收下他們的材料後還特地安排張嘉送他們。待張嘉送完,又要張嘉向張院長報備,他們需要馬上外出調查。
張嘉不解:“找那三個同事?可以叫他們來法院。”
方遠卻道:“不,我們去,而且要突擊上門,防止他們三個串通。”
得到批準後,方遠和張嘉來到了孟偉生前服務的“百家”房產中介公司。公司所在的街麵上,便利店、水果店、養生店林立,各種品牌的房產中介更是每隔幾步就有一家。而“百家”店麵最大,占據了整條街最好的位置。
方遠和張嘉走進“百家”門店,有員工上來攔問他們,方遠掏出證件,說是星城區人民法院的法官,來找劉波、王燕飛和張鵬,有些事情想問一
下他們。兩人隨即被前台引到了一個小會議室。不一會兒,前台將一胖一瘦兩位女員工帶進來,正是劉波和王燕飛。方遠介紹了他和張嘉的身份以及來意,請她們介紹一下那天的情況。
劉波搶先說:“那天是孟偉喊我們去吃飯,說他請客。”
方遠追問:“孟偉為什麽要請客?”
王燕飛道:“那天他走了狗屎運啊!來了個富婆要買房,問了小孟兩句,房子也不看就定了,小孟直接開了一單!然後就一定要請我們吃飯。”
方遠冷不丁問道:“是誰提議喝酒的呢?”
劉波道:“小孟自己啊。但方法官,我可沒喝啊。”
方遠直問:“為什麽不喝?”
劉波回道:“我嗓子發炎,那天吃了頭孢,不能喝酒。”
方遠轉頭看向王燕飛:“那你呢?”
王燕飛趕忙擺手:“我也沒喝啊,我家裏有兩個孩子,回去還有一堆家務要幹。”
方遠道:“當天你們四個人吃飯,應該是還有一個同事吧?他去哪兒了?”
劉波看看手表,說:“他帶人看房,應該也要回來了,我去找找看。”說著便出了會議室。一會兒她又折了回來,笑著解釋道:“這個張鵬是個酒膩子,每天不整三兩白的睡不著覺,他剛剛回來這會又出去買酒去了。不過有一說一,那天他也沒喝。”
方遠道:“這就奇了,四個人吃飯,三個人沒喝,你們兩個沒喝還說得過去,一個離不開酒的人偏偏也沒喝,你們告訴我這是為啥?”
王燕飛大笑:“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唄!”
久等不見張鵬,方遠略一考慮,便告辭出了店門,與張嘉慢慢在街上走著。轉過一個街角,就見一個年輕男子手握一小瓶二鍋頭,在原地轉著圈,似乎是在等人,又似乎是在猶疑不決。方遠快步上去,拍拍他的肩,笑問道:“你就是張鵬吧?”然後也不等他回答,就又說,“來吧,我們找個地方喝喝茶。”張嘉有些疑惑地跟在方遠身後,方遠解釋說:“那天晚上的飯
局應該是另有什麽隱情,要不然,為什麽愛喝酒的張鵬偏不喝呢?張鵬應該是知道我們來了卻又躲了出來,他要不是故意躲我們,要不就是有難言之隱。”張嘉道:“可你怎麽就知道他是張鵬?”方遠笑了:“他們的入戶牆上有每個員工的照片,隻有孟偉的已經取了下來。”張嘉釋然。
在一家茶室坐下來,張鵬有些局促地望著方遠,方遠要他別緊張,他們隻想了解那天的真實情況。
張鵬有些小心地問:“我與你們的談話,我的那些同事看不到的吧?”
張嘉邊記錄,邊朝方遠豎了下拇指,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態。
方遠朝張鵬微笑著,說:“這個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們有紀律,調查筆錄是保密的。”
張鵬這才放鬆下來,端起茶喝一口,說 :“方法官,酒我的確是很喜歡的,但那天,那個場合,我不敢喝啊!”
方遠奇怪地說道:“頭一次聽說不敢喝。”
張鵬搖頭:“我知道你們有疑問。但那天的情況,是因為孟偉那客戶,劉波和王燕飛想撬單來著,卻又無可奈何,因為邪了門啦,那富婆就認準孟偉了,劉波她們就很不爽。後來店長讓小孟總結經驗,他傻啊,居然沒說感謝劉波這組長教得好,隻說自己的努力總算得到了回報!情商太低了!劉波非常不爽啊!”
方遠追問道:“那天晚上的具體情況到底怎麽樣,希望你如實告訴我們。”
張鵬點點頭,開始給方遠他們回憶那天發生在那家“夫妻飯店”內的整個情況。
那個小飯店應該是孟偉的老鄉開的,雖然劉波和王燕飛看不上這麽小的店子,但還是跟著進去了。孟偉用家鄉話跟老板娘打過招呼,然後便對老板娘說來的都是他的領導,得整點像樣的。老板娘便先來了一碟油炸花生米,轉身就去廚房炒菜了。
孟偉則搬過來一箱啤酒,打開一瓶,倒了滿滿四杯,然後端起其中一杯,激動地說:“各位領導!功夫不負有心人!今天我孟偉,總算開了第一單!
人說萬事開頭難,有了這第一單,我以後一定能追上大家的!來!咱們幹一杯!”
劉波她們板著臉,孟偉拿杯來碰,劉波說人不舒服,王燕飛則嚷著晚上有事。張鵬看兩人眼色,便也隻好敷衍要減肥。孟偉有些詫異,但有些憨直的他也沒有多想,一個人大口喝起來。整個一餐飯下來,就孟偉自斟自飲,其他三個人始終沒動杯。
說到最後,張鵬感慨道:“小孟這個人啊,太傻!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還不停得意呢!唉!”
張鵬的這一聲歎息,很長時間一直在方遠的耳邊久久不去。像以往遇到什麽不解的案情就喜歡和陳康叨咕幾句一樣,調查回院的方遠又拉陳康在小花園散步,方遠向陳康簡要地講了孟偉案的大致情況。
陳康直指問題要害:“ABC三名同事都說沒喝?有沒有串通的可能性?”
方遠說:“我之所以直奔公司,就是擔心這一點。”
陳康道:“那就排除了串供可能。如果是這樣,建議當事人撤訴吧。”
方遠沒有接陳康的話。
陳康轉頭直盯方遠:“有什麽不妥嗎?”
方遠有些憂心地說:“三個當事人之一的張鵬,他的同事說他平時嗜酒如命,甚至在我們突襲上門的時候,他也在買酒。就在我問詢他的時候,他還忍不住從外套裏掏出一瓶酒要喝一口。一個愛喝酒的人,遇到了酒局不喝,合理嗎?”
陳康反問道:“他不是說了嗎?領導不喜歡死者,所以他得站隊,再想喝,也隻能忍。而且看起來,他和受害人的關係也不是那麽好,人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愛喝酒的人,也要看喝酒的對象是誰,說不到一塊兒去的,不一定會喝。”
方遠道:“我更正剛才的一個說法,這個同事不是愛喝酒,他是酗酒。”
陳康問:“酗酒的標準是什麽?”
方遠說:“我見他時,他酒不離手,說明他不喝難受,那還不叫酗酒?”
陳康道:“這個……有點主觀了吧?”
方遠說:“主觀也沒什麽問題吧?還有一個細節,我在詢問張鵬的時候,他神態不對勁,我覺得他心虛。”
陳康無奈地笑笑:“這隻是你的個人感覺吧?有沒有可能是你和張嘉突然上門問話,他緊張了?”
方遠:“其餘問話的兩名同事就沒有給我心虛的感覺。”
陳康:“人和人還是有差別的。我覺得,以目前的這些情況來看,你的判斷都還太主觀。”
方遠:“我就是‘內心確信’,不行嗎?”
陳康:“你心裏有個事兒過不去吧?”
兩人眼神對峙。
方遠有些生氣的樣子,問:“什麽意思?”
陳康:“非要我說?”
方遠:“你說吧!”
陳康:“你爸的事……對不對?你爸因為愛喝酒才出了事,你對喝酒的人有看法,這我理解,可我說這話你別不高興——案子的事還是要理性,別被個人情緒帶偏了。”
方遠還沒來得及反駁,手機響了,一看是王秀芳,方遠對陳康說:“為了確保三人陳述屬實,我今天又讓人去找當晚四人吃飯的飯店的老板娘了解情況,要不,你一起聽聽?”
陳康點頭。方遠於是按了免提:“喂,王姐,怎麽樣?”
王秀芳在電話那頭道:“方庭長,我和張嘉到了飯店,老板娘很確定,那天除了孟偉自己,其餘三個人確實都沒喝。”
方遠還是不放心 :“事情過去快一個月了,老板娘還記得這麽清楚嗎?”
王秀芳道:“老板娘說自己跟孟偉是老鄉,很熟。而且他們來的時候點了一箱啤酒,臨了隻喝了一瓶,剩下全退了,所以她記得特別清楚。”
陳康將頭湊近手機問道:“隻喝了一瓶啤酒?確定嗎?”
王秀芳回道:“老板娘十分確定。而且也找到了那晚的餐單,上麵記錄也是一瓶。”
陳康再追問:“那孟偉走的時候,神誌還清醒嗎?”
王秀芳回道:“清醒。老板娘說,付錢的時候孟偉差十幾塊錢,還說明天來還,老板娘說算了算了。”
掛了電話,連陳康都有些不解了,一瓶啤酒,至於會醉成那樣?
方遠忙補充道:“公安的報告,孟偉血液中的酒精濃度每百毫升一百八十毫克。那起碼是半斤白酒的量!而飯店老板娘說他走的時候是清醒的——八點多喝了瓶啤酒,走的時候是清醒狀態,怎麽會到深夜十二點反而因為醉酒失足墜樓呢?”
陳康想了想,用幾乎肯定的語氣說道:“隻有一種可能——飯局結束後,他又喝過酒。”
方遠搖頭道:“孟偉的舅舅說他不是愛喝酒的人啊,在家基本不喝酒。”
陳康推斷道:“有沒有可能,在第一次飯局之後,又有人叫他去喝了第二頓?”
方遠有豁然開朗之感:“推測很有道理,這需要請公安機關調取相關路段監控才能確認!”
陳康望著方遠,不無欣賞道:“沒想到,還真給你折騰出點動靜來了!”
方遠報以微笑:“我發現你腦子挺好用的啊……”
陳康揶揄道:“說句謝謝就這麽難嗎?”
方遠朗聲笑道:“跟你說謝謝不就俗氣了嗎!”說著,方遠看看手表,有些著急道:“差點忘了,今天我得去接孩子,明天說吧。”
陳康不屑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小樂呢?”
方遠說:“她今晚單位團建,隻能我上了。”
第二天,方遠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王秀芳來向他匯報孟偉案的最新情況,公安那邊調到了相關錄像,孟偉那天和三個同事散場之後,並沒有立刻回家!攝像頭拍到他和張鵬出現在地鐵站,但他們從地鐵站離開後,就沒有任何相關監控錄像了。
可方遠明顯記得張鵬在之前談話時說過,他們散場之後就都各自回家了。這說明,張鵬在撒謊,至少隱瞞了一些事情。
方遠擰眉問道:“你說,有沒有可能,張鵬和孟偉之後又去喝酒了?”
王秀芳立即附和:“很有可能!要是這樣,很多事就解釋得通了!”
方遠果斷地說:“讓張嘉立刻向張院長報備,要她馬上跟我一起去張鵬家!”
王秀芳說:“我就在你眼前呢,我跟你去就是。”
方遠卻說:“別啊,你孩子最近不是鋼琴考級嗎,我記得你說過,下班得盯著孩子練琴。”
王秀芳深看方遠一眼,謝了一聲,便去找張嘉了。
一個老舊的樓道裏,方遠和張嘉扶著鏽跡斑斑的樓梯欄杆,好不容易爬上七樓,就看見有一戶人家,門敞著,屋子裏傳來女人的罵聲:“喝喝喝,一天到晚就知道喝,你該和你那個同事一樣,跳樓算了。”隻聽一個男聲急道:“呸呸呸,瞎說什麽你!真晦氣!”之後一個男人拎著空酒瓶出來碼到門口的牆角,正是張鵬。看見方遠和張嘉,他有些發愣。
進屋,落座。方遠緊緊盯著張鵬,單刀直入:“上次你說你們四個吃完飯,就各自回家了?”
張鵬支支吾吾著答是。
方遠盯著張鵬的眼睛說:“但根據公安機關的調查,地鐵站的監控顯示,你們倆在地鐵站見過麵,後來又一起離開了。”
張鵬雖然有些吃驚,卻知道無法否認,隻得承認了。方遠於是追問:“這之後,你們去幹嗎了?”張鵬敷衍道:“沒、沒幹嗎,就聊了幾句,然後就在外麵晃悠……”
方遠高聲道:“到了地鐵站不回家,在外麵晃悠?而且你們剛剛分開,又要聊天?”
張鵬目光躲閃。方遠死盯他,再次提高了聲調:“張鵬,你跟我說實話,你們一起離開了地鐵站,是不是又去喝酒了?”
張鵬慌張地道:“沒有啊!真沒有!”
方遠問:“那第一次談話你為什麽隱瞞你們倆在地鐵站見過這件事?”
張鵬道:“我沒有隱瞞啊,我就是……忘了……”
方遠說:“忘了?張鵬我提醒你,虛假陳述,隱瞞真相,不配合調查,也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想好了再說。”
張鵬已經滿頭是汗。
此時一旁的張妻跳了起來,指著方遠大嚷:“哎,你們什麽意思啊,你們是警察嗎?你們要逼供啊!你再這樣,我們會投訴的!”
張嘉忙出來打圓場:“別激動啊,我們就是來了解下情況,其實方法官也是想著能給你們調解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
張妻這時打開了門,一把將方遠往門外推,邊推邊道:“沒啥好調的,反正老張沒跟他喝酒,他怎麽喝死的,我們不知道!你們趕緊走!”
方遠和張嘉無奈地出了張鵬家。
等他們一走,張妻便使勁戳張鵬的腦袋,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剛才要不是我攔著,你就招了啊!我看你喝酒都喝傻了。”
張鵬卻苦著臉道:“要不我還是跟法官說實話吧,我憋著,太難受了……剛才法官也說了,撒謊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萬一……”
張妻瞪著他:“要負什麽責任?你隻不過和他一起喝酒,酒錢還是你付的吧?孟偉自己喝大了,一個不巧摔死了,跟你有什麽關係?”
張鵬長歎道:“唉……其實……小孟也挺可憐的,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剛工作,剛掙了第一筆錢,就走了……”
張妻立馬打斷他,厲聲道:“他們家可憐?張鵬你想過自己家嗎?你兒子、你爸媽,那都是等著要錢花的!再說了,這不管怎麽說也是一條人命,你真說了,對方家裏能放過你嗎?他們一定讓你傾家**產!”
聽老婆這麽一講,張鵬隻好說:“我不說行了吧?”
張鵬和老婆在糾結要不要講出真相時,星城區人民法院裏,方遠和陳康又碰到了一起。方遠把公安調看監控的情況告訴了陳康,陳康也斷定,張鵬應該是和孟偉喝了第二場酒,隻是張鵬不肯承認罷了。沒有別的證據,張鵬又不承認,即便身為法官,也無能為力,甚至什麽都不能做!
為此,方遠和陳康都覺得有些窩火。良久,方遠主動提及陳康前次說到的他父親與酒的事,方遠說:“我討厭酒,並不全是因為酒損害了我爸的健康,而是酒精這東西,完全讓我爸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其實是個好法官,敬業、負責,也很專業。但他一喝酒,就像變了一個人——脾氣暴躁、沒耐心,但凡我和我媽有一點不順著他,他就發脾氣、罵人。那時候我青春期,非常恨他,覺得是酒毀了我心目中的偶像。”
陳康悠悠說道:“也許,他喝酒是因為太累了,是因為有太多煩惱和壓力。”
方遠點點頭:“那時候我不理解,我覺得一個法官,坐在法庭上那麽神氣,所有人都聽他的,他能有什麽煩惱呢?自己工作了我才明白,幫社會治病的人,自己也有自己的病要治。”
陳康誇獎道:“這句話,堪稱金句。孟偉案,我建議你開庭,或許會有新的變化。”
方遠接受了陳康的建議。
按道理,孟偉一案走普通程序,須移送審判庭組成合議庭。但方遠對該案投入精力多,還幾次外出調查,加之李芳凝案有例在先,在向張偉民報告以後,方遠仍然擔任了此案的主辦法官,並擇日開庭。
庭審過程中,方遠當庭播放了從公安調取的監控錄像。視頻中,張鵬從一家便利店門口出來,手裏拿著一小瓶二鍋頭,擰開瓶子喝了一口。孟偉走過來,和張鵬打了個招呼,兩人說了幾句話,張鵬從身上摸出兩個硬幣遞給孟偉。孟偉很感激,轉身要走,張鵬喊住他,又說了什麽,兩人一同離開。張鵬看著視頻,越來越不安,相反,同在被告席上的劉波和王燕飛卻輕鬆起來。
視頻播放完畢,方遠坐在審判台上向張鵬發問:
“張鵬,視頻中的人是不是你?”張鵬點頭答是。
方遠又問:“你們離開地鐵站前,你和孟偉說了什麽?”
張鵬:“孟偉要坐地鐵,發現自己沒錢了,問我借兩塊錢。”
方遠:“依你所說,他問你借錢是要坐地鐵回家,那為什麽你借錢給
他後,他並沒有坐地鐵,反而跟你一起離開了地鐵站?”
張鵬不知如何作答,隻好沉默。
方遠提高了聲音再一次問:“你們離開之前,說了什麽?”
被告席上的張鵬開始冒汗,依然不說話。
方遠不失時機又問:“你們離開地鐵站後一起去了哪裏?”
張鵬雙手握拳,依然沉默著。
方遠高聲道:“張鵬,請你回答本庭的問題!”
法庭上所有人此刻都看向他!
張鵬抬眸,看著對麵蒼老悲傷的孟母,又扭頭看了看旁聽席上的妻子。張鵬咬著牙道:“他就說想出去走走,跟我聊了兩句家常,之後……我們就各自回家了……”
方遠正要再發問,原告席上的孟媽媽突然舉手,方遠示意可以後,她怯生生地說:“法官,我有個事兒——”
方遠察覺到孟母欲言又止,宣布休庭十分鍾。
孟媽媽於是站起來,慢慢走向對麵的張鵬。
方遠雖察覺有異,但並沒有製止。
孟媽媽走到張鵬跟前,從口袋裏摸索出兩塊錢,遞給張鵬:“小張,這是小偉欠你的錢,他在手機中曾提醒自己一定要還給你。現在由我來替他還。”
張鵬一時驚愣住了,本能地把孟媽媽的手往外推,口裏連連說著不要不要……
孟媽媽則堅決地把兩塊錢送到張鵬跟前,紅著眼圈說道:“這是小偉交代的事!這是他的遺願。不管你們後來有沒有喝酒,你能借錢給他坐地鐵,孩子,說明你是個好人,我謝謝你。小偉說了要還錢,我當媽的一定要替他把最後一件事……做了。”
張鵬此時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他攥著孟媽媽硬塞的兩塊錢,衝著孟媽媽說道:“阿姨,對不起,我不該陪小偉喝第二場酒。但是,我對天發誓,雖然那天晚上一開始的飯局我很想喝酒,但後來碰到小偉,我是想借消夜
的機會,勸小偉看清他在公司的現狀,勸他最好另謀出路。我也是一番好心。而且,小偉為了請客,身上連坐地鐵的錢都沒有了,所以是我出的消夜錢。”
孟媽媽顫聲說道:“孩子,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的。”
法庭上的人驚奇地注視著這戲劇性的一幕,旁聽席上的張鵬妻子則有些氣急敗壞。方遠抓住機會,讓張鵬詳細陳述了第二場酒的基本情況。
之後,方遠不失時機地征求雙方的意見,是否需要調解,雙方都同意了。
方遠對孟媽媽說:“……張鵬主動邀約孟偉喝酒,孟偉酒後失足從高處跌落致死,張鵬有部分責任。剛才,他也是主動坦誠了這一點。但是大姐,張鵬在主觀上,確實是出於善意,而且呢,他家也有實際困難,所以在賠償的金額上,您看是不是可以適當做出一些讓步?”
孟母還未從悲傷情緒中走出來,她低著頭,不說話,孟偉的舅舅開口要方遠說個數。方遠建議取訴訟請求的10%,也就是八萬元。孟偉的舅舅唉聲歎氣地同意了。
張鵬妻子說八萬太多了,他們出不起,然後便對著張鵬一陣吼罵。方遠勸他們再商量一下,如果調解不成由法院來判的話,極有可能要超過八萬。
此時,孟母突然對張鵬說:“孩子,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們別吵了,我不要你的錢。”
庭上的人一時都愣住了。孟偉的舅舅高聲提醒姐姐這無論如何都不行。孟媽媽卻自顧自地繼續對張鵬說:“你沒有壞心眼,小偉要是還活著,肯定不會讓我拿你的錢。我們窮歸窮,但是我們講道理,我們誰都不訛。”
孟偉的舅舅擔憂地看著孟媽媽 :“可是姐,你心一軟做了好人,一分不要,你自己下半輩子咋過?我不同意!”
方遠也勸道:“大姐,孩子舅舅說的有道理。您好心,也可以再適當減免一些。我說個數,八萬再減半,拿四萬,您看怎麽樣?”
孟媽媽看著張鵬,有些不忍地問:“孩子,四萬……你能拿得出來嗎?”
張鵬趕緊點頭 :“能!阿姨,這錢本來就該我拿,是您照顧我,謝謝……謝謝……”
此時,盡管張鵬妻子臉還陰沉著,卻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
這樁官司以出乎各方意料的方式結案。
方遠身著法官袍走出審判庭時,簽完字的張鵬剛剛出來,方遠想想,真心對他說道:“你要真覺得對不起孟偉,以後少喝點。要是實在忍不住,就想想孟偉。”看著張鵬發怔,方遠又拍拍他的肩膀:“別被困難打趴下了,像今天一樣,做個爺們,生活會有回報的。”
張鵬心裏感動,拚命點頭:“您的話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