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朝陽從雲端擠了出來,照拂在星城區人民法院前牆的國徽上,朝陽下的國徽,明麗,耀眼。
齊大爺又來了,正向接待他的方遠訴苦:“你讓我找街道辦主任,她說這事不歸街道管,她不給我解決啊!”
方遠滿臉笑容,耐心勸說:“街道隻能給您解決具體生活上的困難,您說讓她多給你弄一間房,她確實是管不了啊,我的齊大爺……”
齊大爺抬手打斷方遠的話,忙著從塑料袋裏往外掏東西,邊掏邊說:“我差點忘了正事……”
齊大爺從塑料袋裏掏出的竟是幾個紅雞蛋,他嗬嗬笑道:“我兒媳婦生了個大孫子,我給你幾個紅雞蛋,沾沾喜氣!”
方遠忙開心地打著拱手:“喲,恭喜啊齊大爺!心意領了,但東西真不能收。”
齊大爺吹胡子瞪眼睛地說道:“幾個雞蛋怕啥的!這是老規矩,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方遠笑道:“大爺,我要是收了,我就得調離這窗口了。您的問題誰來解決啊?”
齊大爺囁嚅著:“這樣啊……”然後就開始剝雞蛋殼,還朝方遠瞪了一眼:“愣著幹嗎,給我倒點水去!”
方遠拿起他的保溫杯,接了點水端端正正放在他麵前。齊大爺也沒喝
水,隻是趁方遠不備,冷不丁將一隻剝好的雞蛋塞進了方遠的嘴中。怕方遠噎住了,還不停地拍著方遠後背,之後又遞上自己的保溫杯。
齊大爺得逞地笑:“吃一個總行吧。”
方遠正要跟齊大爺理論,王秀芳給他打電話來,劈頭蓋臉就一句:“葛晴晴自殺了!”
方遠一下子蒙了,忙問具體情況,王秀芳也是看新聞知道的,隻說人已經送醫院了,也沒有太多具體消息。
法院門外自然又被各種自媒體人圍堵,門口的保安也是見怪不怪,隻是機械地維持著秩序。下班時分,有消息傳來,葛晴晴隻吞服了少量安眠藥,送到醫院便無大礙。之後,法院門口才漸漸消停。
方遠心累地回到家,正看新聞的樂錦繡馬上湊過去,關心地問了一句:“沒事吧?”方遠擠出笑容攤攤手:“沒事啊。”樂錦繡說:“沒事就好。幾粒安眠藥,應該也沒事。”
電視上榕州台《都市一時間》正在播報本地新聞,說是轟動新南省的學霸殺母案已經起訴至榕州中院,不日將開庭審理。方遠忙打宋羽霏電話,問她:“那個唐嘯雲殺害母親的案子,不會又分在你手上吧?”宋羽霏笑說師兄的嗅覺很靈敏,她明天正要去看守所第三次提審唐嘯雲。方遠便說羽霏你審這樣的案子有經驗,肯定不會錯!
第二天,宋羽霏果然帶著龔青去提審唐嘯雲。
唐嘯雲是在殺害母親後逃亡了一年多被抓捕的。一年多的逃亡生涯,讓他的臉上布滿了滄桑。
他坐在審訊鐵椅上,戴著手銬腳鐐,嘴角微微上翹,麵對宋羽霏,流露出幾許不屑。
不待宋羽霏開口,唐嘯雲倒搶了先:“怎麽又是你?還有完沒完了?”
輕鬆揶揄的口氣,完全不像一個殺了母親的人:“說了多少次,是我殺了她,我都已經招了,還要我怎麽樣?”
宋羽霏厲聲道:“唐嘯雲,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為什麽要殺害你母親?”
唐嘯雲眼睛直直地看著宋羽霏:“不說了嗎?因為我恨她!”
宋羽霏:“為什麽會恨她?你和你母親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唐嘯雲:“這重要嗎?”
宋羽霏:“當然很重要。”
唐嘯雲輕蔑地笑笑,雙手環胸,一副拒絕回答的姿態。
宋羽霏炯炯目光看著他,唐嘯雲居然沒有半點退縮。
和唐嘯雲軟磨硬泡了將近一個小時,宋羽霏一無所獲地回了中院。默默開啟了電腦,她調出了檢察院的起訴書:
“……2020年10月17日晚,被告人唐嘯雲在其母親即被害人唐娟從生日宴會返回家之際,趁其不備,持事先準備好的啞鈴棒連續猛擊唐娟後腦及頭麵部,致其當場死亡……”
法律文書和卷宗中都是冷冰冰的字眼,卻也無法抹去曾經發生過的鮮活一幕。
一年前的榕州大酒樓包廂裏,大圓桌上是花樣繁多的菜肴,圍坐桌上的有老有少,坐在主位的,是一個50來歲、聲音洪亮而又充滿霸氣的婦女,正是唐嘯雲的母親唐娟。她身材微胖,樸實中帶著點威嚴,此刻她的臉上綻放著喜悅的笑容。
唐娟身邊的唐嘯雲,戴著一副眼鏡,穿著中山裝和白襯衫,襯衫扣子一直扣到了脖頸上。他坐姿筆直,臉上始終掛著一絲禮貌的微笑。
包房的燈光突然都滅了,服務員用推車推著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在生日快樂歌中緩緩走進了包房。
唐嘯雲起身,畢恭畢敬地對著所有人說:“尊敬的各位長輩,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敬愛的母親50歲生日!作為兒子,我衷心祝願母親生日快樂!媽,願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願您萬壽無疆,福祿天齊!”
一席話,唐嘯雲透露出與年齡不符的老成。而唐娟的臉上則寫滿了幸福,她看著兒子,眼中滿是驕傲:“謝謝兒子!今天我們家可以說是雙喜臨門,兒子上個月剛進了世界頂級外企,並帶領核心團隊,我作為母親,
為他感到驕傲!”
唐嘯雲謙虛地搖頭:“我有今天的小小成績,全是因為有您的含辛茹苦!”
唐娟再次點頭,看向眾親戚:“我家嘯雲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小成就,全在於他從小就聽話,從小就懂規矩。大事小事,都有個規矩,沒有規矩,就不成方圓!你比如說吃飯,但凡出門吃飯,一桌菜不管是什麽,每道菜都必須全部吃到,這才保證營養均衡。今天他也是這樣做的。”
一旁的表弟忍不住嘟囔:“不喜歡的也得吃?那不成了機器人了……”
唐嘯雲突然笑著開口:“弟弟,人吃飯是因為需要,而不是喜歡。記住,父母不會害你,他們說任何話,都是為了你好。要成才,就要聽話。”
眾人再次交口稱讚。
生日宴結束,唐嘯雲和母親一前一後進了家門。這是簡單的兩室一廳,房子不大,卻異常幹淨,幾乎所有的家具上都蒙著一塊挑花布,方便清洗更換。客廳裏放著一個書櫃,書櫃上放著一排唐嘯雲的各類獲獎證書。書櫃旁的地麵上,放著一個啞鈴。
唐娟笑容滿麵,意猶未盡:“哎呀,今天媽太高興了,這是媽過得最開心的一個生日。要是你爸還活著,看到今天,不知道多高興!”她一邊說,一邊彎腰換鞋。忽然,“砰”的一聲,唐娟身體僵住,倒在地上。她身後,唐嘯雲手裏提著一隻滴血的啞鈴。他滿頭大汗,看著倒在地上的母親,既緊張又興奮。唐嘯雲聲音發抖 :“媽,生日快樂,忌日快樂,天天快樂。”
說著,唐嘯雲再次舉起啞鈴用力砸向已經沒有氣息的母親。
令宋羽霏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究竟是什麽樣的動機,能讓一個兒子殺了相依為命的母親!難道真如唐嘯雲簡單招供的隻是因為恨?那得是一種什麽樣的恨呢?如果就這麽簡單地判了唐嘯雲死刑,那這個悲劇案件的意義又在哪裏呢?可是,唐嘯雲好像關閉了自己的心門一樣,任宋羽霏怎麽樣問,他始終隻說自己有恨。
宋羽霏找了個時間,與魯中華、沈巍初步探討一下案情。
大家都已經閱過卷宗,對唐嘯雲的動機自然也頗覺納悶,魯中華說從卷宗裏看,公安和檢察院走訪的許多人都證實,他們母子關係其實很好。
沈巍說那隻不過是表象!他們母子之間關係實質上十分惡劣!他的分析是,屍檢報告顯示,唐娟被害後麵容變形,說明唐嘯雲砸了不止一下。
宋羽霏說:“這也正是我困惑的地方,走訪顯示唐嘯雲母子關係十分融洽,但現場勘查情況又證明他對母親確實恨之入骨——母子倆在案發前到底發生了什麽?這是關鍵。”
沈巍又指出,唐嘯雲殺母之後的行為更加蹊蹺。一般的人在殺人之後,普遍會害怕、躲避,但唐嘯雲卻到處享受生活,吃喝嫖賭,幹盡荒唐事!
宋羽霏道:“我有一種感覺,唐嘯雲在動了殺機後,就沒想過活下來。”
魯中華捧著保溫杯,緩緩道:“我第一次看卷宗,也的確挺驚訝的。不過,我在想,這個理由或許是成立的——一個人想在死前做的,大多是社會所不能容忍的、‘錯誤的事’,這是真實的人性。”
沈巍正色道:“無論一個母親對孩子做了什麽,這都不能成為兒子殺她的理由!在殺人之後,他還毫無悔改之意,檢方的量刑建議給了死刑,我認為恰如其分!”
宋羽霏道:“我認為本案關鍵不在於判處唐嘯雲死刑,而是要弄清他真正的殺人動機,揭示這個家庭悲劇的原因,這樣對社會才是有警示意義的。”
魯中華和沈巍都沒表示異議。
唐嘯雲殺母案在榕州引起的關注度很高,以致榕州電視台連著做了幾期節目,樂錦繡幾乎一集不落地看了。方遠下班回家,就見樂錦繡邊擇菜邊在看節目回放。見方遠進來,忙感慨現在的孩子真是看不懂,母親把他辛苦養大,到底有多大仇,竟然要把母親殺害!
方遠道:“辛苦養大,送進一流學府,這都是外人看得到的表象罷了,家庭教育問題,沒那麽簡單。”
樂錦繡借機道:“你也知道家庭教育重要,正好,下周二莉莉她們學
校校慶活動,我們單位一到月底財務上就格外忙,這次你也去盡盡家長職責吧。”
方遠有些為難地說:“可是我們法院那天組織開會啊。”
樂錦繡不高興了:“一年就讓你出這一次麵,你就不能想想辦法?莉莉還是不是你女兒了?”
方遠隻得舉手投降。
女兒學校原來是在辦“六十周年校慶”。
對於父親的參加,方可莉顯得格外興奮,一路遇到同學老師,都主動打招呼。尤其是看到班主任周老師,方可莉更是興奮地衝上去,大聲地介紹著方遠。
周老師摸了摸方可莉的頭,看看方遠。
方遠忙向周老師問好。周老師笑道:“可莉爸爸,你好呀,之前都是媽媽來學校參加活動,我們好像還是第一次見麵。”
方遠忙解釋:“平時工作太忙,讓老師多費心了。今天她媽媽工作走不開,隻能我來了。”
方可莉調皮地說:“周老師,我爸爸是法院領導,您給他留點麵子。”方遠有些哭笑不得。
周老師笑嗬嗬道:“知道知道,你不是很早以前就跟老師說過的嗎?來,先進教室吧,一會兒大禮堂直播就要開始了。”
剛進教室,可莉的三個同學——霍斯思、李小溪、陳可爾跑過來,四個人興奮地互相打招呼,顯得格外親熱。
霍斯思是個漂亮奪目的女生,李小溪則透著機靈勁,陳可爾頂著蘑菇頭,相當可愛。她們身後分別站著各自的家長,都三十出頭的樣子。霍母,潮人打扮,棒球帽、大牌T恤衫,緊身牛仔褲,限量版的球鞋,雖年輕但依然帶著些“媽媽味”;李父普通上班族打扮,表情鎮定,不苟言笑,一派“兵來將擋”的沉穩;陳母著外企高管常穿套裝,款式簡潔但質地上乘,臉上總掛著一絲客氣的笑。
霍母笑問:“方可莉,這就是你的法官爸爸吧!”
方可莉頗為自豪地應道:“對!”方遠忙主動與大家認識了。
霍母很健談,主動示好:“可莉爸爸,其實我們和可莉媽媽很熟的,我們有個小群,你知道吧?”方遠忙表示孩子的事情管得比較少,平時都是她媽媽在負責。霍母於是加了方遠微信,又把他拉進一個叫“老父親老母親”的微信群。
這邊他們熱熱鬧鬧地互相熟悉著,角落裏,有個叫倪蕊的小女孩正悄悄地看著他們。
很快,周老師安排大家坐下來,家長們就加凳坐在自家孩子旁邊。教室黑板上,“星城第一中心小學風華正茂”的藝術字很耀眼,牆壁上則掛著彩帶和氣球。投影幕布上正在轉播大禮堂的聯歡會。
周老師環視全班,發現有一個家長——倪鑫剛旁邊沒有孩子。周老師於是走到他麵前,悄聲問他倪蕊哪去了。不及他回答,教室外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叫,還伴隨著“跳樓了!有個孩子要跳樓!”的驚喊!
教室裏頓時大亂,家長學生一窩蜂擁到走廊上。
隻見剛剛在角落裏的倪蕊此刻跨坐在走廊的窗戶口,衝周圍的人大喊:“你們別過來,你們過來我就跳下去了。”
方遠站在圍觀的人群中,一臉擔憂地看著小女孩。周圍的家長則議論紛紛,搞不懂為何突然爆發這種狀況。
人群被緊急疏散,就近的消防救援隊已經趕到,正在張開充氣氣墊。最急的是倪鑫剛和周老師,周老師要倪鑫剛耐心和孩子說,千萬別刺激她。然後自己也試圖勸說倪蕊。
倪蕊一直騎坐在窗口,她情緒激動,不讓任何人靠近。周老師勸道:“倪蕊,你聽周老師說,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下來跟周老師慢慢說,我一定幫你解決,好不好?”
倪蕊激烈地搖著頭:“不好。”
周老師試圖慢慢靠近她,倪蕊突然大叫起來:“你別過來!別過來!否則我馬上跳下去!”說著,朝外探出身子,這個動作突然引得眾人又是一陣驚呼。周老師嚇得趕緊後退,口中連連說著:“我不過來,我不過來,
你千萬別衝動!”
倪鑫剛哭著說道:“蕊蕊,你有什麽事情跟爸爸說,爸爸來幫你解決!你千萬別做傻事啊!”
倪蕊哽咽著:“爸爸,對不起……”說著便閉上眼,將身體往前探去——
圍觀人群頓時一陣驚呼。
方可莉哭著喊道:“不要啊!”
方遠一把抱住女兒,用手趕緊捂住她的眼睛。方可莉掙紮著說:“你快想想辦法啊爸爸,她是我的好朋友!”
說話間倪蕊又往邊緣挪了一步,眼看就要一躍而下,此時,一個消防員突然從她身後出現,當機立斷,一把抱住倪蕊。
人群中再次發出一陣驚歎。
當真是有驚無險!
看著救援隊員護送倪蕊離開,方可莉下意識地拉住方遠的手,雖然看上去她鬆了口氣,但眼中依然滿是驚恐。方遠抱緊女兒,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萬萬沒想到的是,方遠由此引來一場訴訟,當然,成為被告的還有方可莉那三個同學的家長。不用說,原告是倪蕊的爸爸倪鑫剛。四個孩子都是未成年人,訴訟隻能由她們的法定監護人來進行。
因為方遠本身是立案庭的人,院裏最後將這個案子安排到了民一庭,陳康成為了訴前調解的主調解人。
方遠可能做夢也沒想到,他無數次身在其中的這個調解室,有一天自己也會以被告的身份成為光顧它的對象。所以當方遠與陳康以這樣的方式在院裏的調解室遇見時,方遠隻有苦笑的份。
而調解室裏,當那幾個父母看到方遠進來時,便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齊齊看向他。
陳康清清嗓子,對眾人說道 :“我是星城區人民法院民一庭的法官陳康,你們的案子,原被告雙方都有調解意向,按理說應該是在立案庭進行訴前
調解,但因為方遠法官是立案庭的工作人員,所以這個案子就交由我們民一庭來調解。這個案件的起訴人是倪鑫剛,他是你們孩子的同學倪蕊的爸爸,他指控你們四家的孩子,對他女兒有欺淩行為,因而造成倪蕊想要跳樓自殺。經過專業心理醫生診斷,倪蕊還有抑鬱的傾向。”
大家誰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狀況,他們都把目光投向方遠。
方遠問道:“陳法官,倪蕊家長的訴求是什麽?”
陳康說 :“倪鑫剛要求你們四家的家長和孩子一起,當著全校師生的麵,向倪蕊道歉。”
霍母首先氣憤地叫起來:“憑什麽啊?這是孩子之間的矛盾,就算孩子真的做錯了什麽,也應該是孩子去道歉,拉上我們幹什麽?”
其他兩位家長也認為,當著全校師生的麵,讓大人給小孩道歉,確實有點過了。方遠示意眾人冷靜,問陳康原告方提供的證據是什麽。陳康給他們看了一張照片,照片的主人公是身著校服的倪蕊,隻是,她身上的校服明顯要小一號,因此顯得很不合身。真正引發訴訟的直接原因是,霍斯思拍了倪蕊的照片後,配上了“宇宙最強小學生”的文字,本來是要發到她們四個人的小微信群的,結果卻發到了有倪蕊在的大群,被倪蕊發現了。當然,在方可莉她們尚未發現的情況下,她們在大群調侃取笑了倪蕊,她們甚至還給倪蕊取了“寶藏女孩”的小名,譏笑她家裏窮以及不合時宜等。
即便是身經無數各類案件的方遠,也為女兒她們的行為深感意外!
所以,女兒放學回家後,方遠和樂錦繡以少有的嚴肅迎接了她。方遠在方可莉的手機中找到了她們的微信對話,問女兒:“說別人家裏窮,這樣說,禮貌嗎?!”
方可莉小聲嘟囔道:“這沒什麽吧?媽媽也這麽說的。”
方遠看向樂錦繡,樂錦繡挺不好意思地分辯道:“瞎說,我什麽時候說過?”
方可莉急了:“你上次不是和霍斯思媽媽說,倪蕊她們家是窮大方,越是窮越要裝?”
樂錦繡瞪了女兒一眼:“我們大人能說,你們小孩跟著學什麽?再說,
我們私下裏說說,又沒讓她們聽見,你有本事別發錯群啊!現在都怪我了?”
方遠用無法說清的眼神看了看樂錦繡,不便再當著女兒的麵說什麽。
一個晚上,家裏的氣氛都很微妙。照顧女兒睡下後,樂錦繡回到臥室,看見方遠躺在**看書,便自找話頭說道:“這事兒要我說,就是倪蕊的父母無理取鬧,他們家孩子性格有問題,太敏感了吧?一點小事就興師動眾,還告到法院,要我們當著全校師生的麵道歉,真是莫名其妙!”
方遠放下書本,深望樂錦繡一眼,說:“那些話,你確實不該在孩子麵前說。”
樂錦繡不服氣:“我怎麽了我?”
方遠道:“她還小,父母其實是她的第一任老師,所以你不要總是跟她說些窮的富的有錢沒錢的那些市儈的話,孩子學得很快,以後三觀是會被帶歪的。”
樂錦繡爭辯道:“我就是順嘴這麽一說,我是不是市儈的人,你不了解嗎?你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我接受不了。”
方遠耐心說道:“你自然不是這樣的人,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其實我早就想跟你談這個問題了,上次我去參加她們學校活動,她跟老師說什麽,我是法官、法院領導,這些是不是你跟她說的?還有一次,她問我有沒有手銬,說要拿去嚇唬嚇唬同學。這話讓別人聽了會是什麽感受?法官隻是一份工作而已,你不要總讓她覺得我好像有什麽特權似的……”
樂錦繡急了:“莫名其妙啊,我說你有特權了嗎?每一次她們學校搞活動,要家長出席,你就是忙工作,沒空,我能怎麽說?我說你爸是法官,又是領導,工作很重要,很多人等著他解決問題,這也錯了?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說?說你每天工作都是瞎忙,沒什麽錢還累得半死?”
方遠歎氣道:“你現在有情緒,我不跟你說。”說著翻轉身,不再搭理樂錦繡。
樂錦繡沒好氣道:“你最好永遠別跟我說!我市儈,三觀不正,以後孩子你自己教育,自己帶!省得說我帶壞了她。”
因為夜裏和樂錦繡的不愉快,方遠睡得不太好,以至於葉芯和王秀芳找他匯報工作,他還是一腦門子的官司。
王秀芳是匯報院工會要求推薦的五好家庭備選名單以及院裏臨時通知下午兩點中層領導會議,葉芯則是告訴他,齊大爺又來了,鬧著要見他。
方遠拍拍腦門,望著她們兩個,王秀芳小心翼翼地問:“方庭,我們都……聽說了……”
葉芯也補了一句:“不要緊吧?”
方遠苦笑道:“莉莉和幾個同學拍了一個孩子的照片,錯發到那孩子也在的一個群裏,然後說了幾句不禮貌的話,那孩子看到了,受不了,就想跳樓。現在人家家長找到我們幾個家長,要求我們幾家的大人和孩子一起,當著全校師生的麵,給孩子道歉。”
王秀芳立馬一副我知道的模樣:“莉莉這麽善良的孩子,能說多惡毒的話啊?我是不相信的。”
方遠解釋道:“就說人家衣服小了,家裏窮,不給換一套新的之類的話吧,這是我看到的,背後還說過什麽,我就不清楚了。”
王秀芳轉彎道:“這話……聽著是不太舒服,但孩子嘛,有時候說話沒輕沒重的,那小孩也不至於就要跳樓吧?”
方遠苦笑搖頭,這時有微信進來,陳康的,說是倪鑫剛提供了新證據,他已經通知了其他幾位家長也來法院。
陳康所說的新證據,是一份倪蕊出事前寫好的遺書!
霍斯思、李小溪、陳可爾、方可莉,我寫下這封信,是想跟你們到(道)個別。我們以前那麽好,現在你們排擠我,不和我玩,不和我說話,ju(聚)在一起偷偷吐曹(槽)我,也不告訴我,我到底哪裏做錯了,到底為什麽呢?我好難過。不過我依然把你們當作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再見了!
方遠看了這份錯別字和拚音夾雜的遺書,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
但其他幾位家長卻有他們的想法,方遠也無可奈何。幾位家長提出到法院外邊的咖啡館裏坐一坐,方遠也不便反對。剛一坐下,霍母便陰陽怪氣地說倪蕊小小年紀,卻弄得跟真的一樣。李小溪的父親則懷疑遺書有沒有可能是假的。陳可爾媽媽馬上附和,說這遣詞造句根本不像一個11歲的孩子!
方遠就事論事,說真要是懷疑的話可以申請證據鑒定,但他個人不建議這麽做。如果鑒定出遺書是真的,隻會更加激怒對方,不利於問題的解決。
但大家更關心官司的勝負,畢竟輸了的話,要當眾道歉!
李父小心地問:“莉莉爸爸,如果不調解,直接判,你覺得我們會輸嗎?”
方遠笑笑,說:“這要看法官最後如何認定了。不過我總覺得,孩子們以後還要在一個學校學習,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個矛盾,我們還是應該主動去化解。”
霍母嘴角一撇,道:“關鍵倪蕊爸媽是講道理的人嗎?那兩人,完全是一對極品!”
方遠驚覺,忙問:“什麽意思?”
李父道:“看來方法官沒怎麽跟他們打過交道。斯思媽媽,你以前跟他們最熟,你來說說吧。”
霍母對方遠道 :“倪蕊是二年級時轉來我們班上的,她爸媽都是郊區的 ,靠著自己,買了學區房,女兒考插班生考過來的。一開始就是接孩子上下學時打打交道,我覺得他們人還可以,主要是教育理念和我們比較一致,我們四家人私底下不是有個群嗎,我就跟大家商量了下,把他們拉進來了。”
方遠問:“就是我加入的那個群嗎?但群裏沒有倪蕊爸爸媽媽。”
霍母忙說:“你加的群是我們又重新拉的。後來他們和我們混熟了,真麵目就暴露出來了。搞了半天,倪蕊媽媽是個微商,三天兩頭就跟我們推銷東西,想賺我們的錢。”
陳媽媽插嘴說:“微商倒沒什麽,那你做生意麽,就光明正大呀,斯思媽媽,你說說她怎麽賣東西給我們的。”
霍母於是又說:“我記得有天我說自己在減肥,結果倪蕊媽媽就拿了一堆保健品,說她靠著這堆保健品減了十斤,那我也不好意思白拿,我就說我給錢。結果她真的給我報價了,說一共996塊。就那麽幾瓶保健品……但她既然開口了,我也不可能不給吧,我直接轉了1000塊過去。沒過一個月,她又要推銷給我,說吃這個要堅持半年才有效果,我抹不開麵子,隻能又買了一大堆……”
陳媽媽馬上接上話:“一開始斯思媽媽還不好意思說,結果有次她實在憋不住了,跟我吐槽,我才發現,原來倪蕊媽媽私底下給我們每個人都推銷過!幾個月下來,在我們幾個人身上賺了萬把塊了!對了,可莉媽媽跟我說,有次她也從倪蕊媽媽那裏拿了兩千塊的保健品呢。她沒跟你說過?”
方遠搖頭,又說:“你們說的情況我知道了,不過,大人的事情歸大人,即使倪蕊父母有問題,這也不能成為孩子們孤立排擠倪蕊的理由。”
李父苦笑:“根本沒有孤立排擠啊,方可莉爸爸,你也看出來了,我們這幾戶人家算是班級上條件還可以的,孩子們成績和性格都不錯,倪蕊父母八成是要利用孩子接近我們。可問題是,倪蕊吧,性格比較怪,喜怒無常,又很敏感,所以孩子們都不想跟她玩,這也算是孤立排擠?有點不講道理吧!”
霍母馬上說:“對呀,總不能說,隻要倪蕊想交朋友,就必須跟她交朋友吧?這也太霸道了啊!”
真是不聊不知道,一聊卻聊出這麽多情況。方遠建議大家下次調解時盡量把掌握的情況都告訴法官,隻不過幾位家長都說方遠是法院領導,他們就都指望他了,弄得方遠都不知道如何跟他們說。
陳康通知倪鑫剛來法院,順便把方遠叫過來,讓他們先溝通溝通。方遠把和幾個家長交流的情況跟陳康說了說,也講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或許孩子們在交往中有偏頗之處,但總的來說,都是孩子間正常的交往摩擦,遠遠談不上是校園欺淩。更多的應該還是雙方可能存在誤會。
正說著,倪鑫剛在法助的帶領下走進房間。倪鑫剛看到方遠,陰陽怪氣道:“你們已經交流上了?方可莉爸爸,我知道你是法官,法院如果偏袒你,我會繼續往上告!”
陳康連忙解釋:“你的案子之所以一開始就在民一庭跨庭審理,就是因為方遠是立案庭的工作人員,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做到公平公正的。”
方遠也說,法院是有紀律的,要他大可放心,然後又說:“您女兒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都特別難過,但是經過我多方了解,事情和您表述的恐怕還是有些出入。我聽說倪蕊很想融入孩子之間的小團體,但是呢,孩子之間性格不合,她們四個可能不願意跟倪蕊在一起玩,有時候就表現得比較冷漠,或許也說過些冷嘲熱諷的話,可是我想,這無論如何不能算是欺淩吧?”
倪鑫剛馬上變了臉色:“別說得好像是我們家孩子硬纏著你們的孩子!你是不是還要說我老婆做微商的事?我告訴你,這都是她們說的!那幾個當媽的,一開始是她們主動巴結我們!”
方遠吃驚:“您說的巴結,是什麽意思?”
倪鑫剛說:“我看出來了,你平時也不帶孩子,好多事你也不知道。”
陳康不失時機地說:“兩位既然都來了,不妨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我們今天充分交流。”
倪鑫剛道:“我們家孩子是二年級的時候轉學到這裏的,一開始我們誰也不認識,後來有一天放學,我去接孩子,霍斯思她媽媽主動跟我聊天,然後就把我和我老婆拉入到他們的小群。”
方遠忙問:“是她主動?”
倪鑫剛點頭:“對啊,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當時我是一家培訓機構的銷售總監,他們覺得未來孩子想報課外輔導班,認識我價格就可能有優惠,還能分到好的老師,所以對我們特別熱情。我老婆做微商是沒錯,可東西不是強買強賣,都是那幾個媽媽要,才給她們的,而且賣的也都是正規廠家的產品,不是什麽假冒偽劣,這些,你都可以去查!直到半年前,我們機構宣布解散,我失去了工作後,這四家人在群裏對我和我老婆的態
度完全變了,好幾次我們在群裏說話,都沒人搭腔,有次我問要不要周末來我們家聚餐,一個回複都沒有!你自己看!”
倪鑫剛一邊說,一邊翻閱著手機上的微信,然後放在桌麵上。“五三班的老父親老母親”群的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半年前。
倪鑫剛繼續道:“我失業後,不管線下線上,他們就沒再跟我們說過一句話。很快,倪蕊也告訴我們,霍斯思、陳可爾、方可莉和李小溪也都突然不理她了。”
方遠的眉頭都快擰成了一個川字,隻好說會再核實這個情況。陳康馬上從中斡旋:“倪先生,我作為法官說一句啊,我個人覺得啊,孩子們確實是在微信群裏嘲笑了倪蕊,那孩子間的事,讓孩子們解決就好,如果讓四家的大人也當著全校師生麵跟你女兒道歉,他們怕是不容易接受,您說呢?”
倪鑫剛卻說:“孩子也是大人教的!倪蕊被欺淩,就是他們大人搞的鬼,所以道歉必須大人一起,這事,沒得商量!你們要是包庇法官,我就接著往上告!”說完,倪鑫剛起身摔門離開。
被倪鑫剛摔了門,方遠憋了氣,卻又覺得的確是樂錦繡他們處理失當。回到家,方遠找個由頭拿了樂錦繡的手機,查看到了幾個家長此前在家長群的聊天記錄,還真與倪鑫剛說的差不離。樂錦繡也的確說過人窮誌短、建議大家疏遠一類的過頭話。
方遠便有些生氣,批評樂錦繡說話不過腦子。
樂錦繡卻帶氣說道:“你又要來給我扣帽子?”
方遠埋怨她:“為什麽你就不能謹言慎行呢?一定要說那麽刻薄的話呢?”
樂錦繡不樂意了:“怎麽刻薄了?我又不是聖人,大家在一起抱怨抱怨而已,又沒當著孩子的麵,不行嗎?我一點言論自由都沒有了?”
方遠壓抑不住怒氣,高了聲道:“你沒讓孩子看到,萬一別家的孩子看到了呢?你這會給孩子造成不良影響!”
樂錦繡徹底急了:“我就知道你要說這些!方遠,你有完沒完了!明
明是別的家長有問題,你憑什麽教訓我?我就說了,怎麽了?!你在外麵是法官,可在家裏,你不是!我警告你,如果你再對我指手畫腳、評頭論足,我就跟你離婚!”
說完,樂錦繡把削好的蘋果朝方遠丟過去。
方遠急閃,躲開了蘋果。樂錦繡走進臥室,用力把門摔上。
正在做作業的方可莉被驚嚇到,偷偷打了周亦安的電話。
周亦安拉了宋羽霏和葉芯一起來撲火。敲開門,葉芯便進了可莉的房間陪著做作業。可屋子外隱約傳來的樂錦繡的哭聲讓可莉不無擔憂:“阿姨,我爸爸媽媽真的會離婚麽?”葉芯忙安慰那隻不過是爸爸媽媽吵架時說的氣話。
而臥室裏,顯然剛剛哭過的樂錦繡紅著眼對宋羽霏說:“我現在流的淚,就是談戀愛時腦子裏進的水!”
宋羽霏忙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安慰道:“師兄也真是的!好啦好啦,我讓亦安去說他了!一會兒讓他給你道歉!”
樂錦繡恨聲道:“道歉也沒用!羽霏我跟你說,這個氣我受夠了!別人都覺得我嫁了個法官,還是個庭長,好風光!隻有你們知道,法官除了那點死工資,還有什麽呀?!這個聚會不能去,那個朋友不敢聯絡,方遠還不讓我把他製服洗了晾外麵,就怕被小區的人知道他是法官,這些我都忍了,現在我說句話他也要百般挑剔,我這日子過得也太憋屈了!”
宋羽霏趕緊附和:“是是是,我們一會一起好好說說他!”
客廳裏,周亦安自然是極盡所能在勸著方遠主動道歉。看著固執的方遠,周亦安也不免數落道:“師父,你平時調解別人的家庭矛盾一套套的,怎麽自己遇上了就這麽軸呢!”
方遠頓聲道:“這是原則問題!”
周亦安道:“家裏哪有那麽多原則!你看小樂姐對你多好啊,之前我頂著腰傷拉著你打羽毛球,那都是小樂姐偷偷拜托我的。她就是怕你太忙,顧不上身體。你至於為了幾句話這樣對她嗎?!”
方遠有些心軟,轉了口氣道:“你別在這兒勸我,不是我要離,是她
要離。”
周亦安笑了:“虧你還是老法官,不知道她那都是氣話,要離,哪等得到今天?可她話說出口了,你得給她個台階下啊,聽我的,快去快去!”
周亦安終於連哄帶拉把方遠推到了臥室門口,方遠猶豫著站在門口:“那個……我話說重了,對不起。”
樂錦繡連連擺手:“別,你沒說重,我庸俗,我刻薄,我三觀不正,你不用道歉。”
周亦安這時來勁了,衝樂錦繡道:“小樂姐,我跟你說,我都咽不下這口氣了!他在法院說一不二,回家還想作威作福?憑啥?當小樂姐是我啊,這麽好欺負?別慣著他!”
周亦安掏出手機,裝模作樣道:“小樂姐,我跟你說啊,你要真覺得他無可救藥,就離!你趕緊,現在打開微信小程序,立案,感情破裂!離!正好葉芯是立案庭的,我是民庭的,一條龍給你判了!你要嫌不解氣,這裏還有刑庭的,專管無期起判的那種案子,隻要你發話,罪名隨你定!”
周亦安一番話,竟把樂錦繡說笑了。這一笑,眾人便都鬆了口氣,跟著笑了起來。
周亦安甚至還俏皮起來了:“小樂姐,你怎麽還笑場了呢?那你要這樣,我也沒法替你做主了!”
一句話把方遠也弄笑了。
家裏的火滅了,話題自然就轉到了火源上。樂錦繡擔心地說:“真要在全校師生麵前道歉,那方遠以後還怎麽在單位做人啊。”
說話間,葉芯牽著方可莉出來了。
葉芯認真道:“師父,小樂姐,我剛剛問了莉莉,我認為莉莉的同學的確遭受校園欺淩了,隻不過欺負她的是你們這些家長!”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訝地射向葉芯。
樂錦繡不高興道:“我們大人怎麽會欺負一個小孩?”
葉芯看著樂錦繡,真誠地說:“小樂姐,你仔細回憶,可莉生日的時候,你有沒有和霍斯思媽媽說,倪蕊一家人是極品?”
樂錦繡分辯道:“但是媽媽沒有不讓你和倪蕊玩,更沒有讓你欺負她對不對?”
方可莉小聲說道:“還有一次,在校門口放學的時候,你和陳可爾媽媽在說話,我和陳可爾想去找倪蕊玩,結果你和陳可爾媽媽就拉著我們走了,邊走邊說千萬別讓他們跟上來推銷東西,煩都煩死了。”
葉芯摸摸可莉的頭,說:“在孩子的世界裏,家長扮演著上帝的角色,有時候家長無意間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孩子會不由自主地當作某種命令去執行。這一點,或許很多家長都沒有意識到。”
方遠和樂錦繡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