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宋羽霏帶領龔青,走訪了大量的唐嘯雲身邊的人,隻希望挖掘一下他的過往,看能否找到他真正的殺母動機。
據唐嘯雲的表弟反映,唐嘯雲其實很怕他母親。當然,他們看起來很和睦,但一旦有了不同意見,兩個人也不爭吵,就是比賽著互相不說話,但最後妥協的一般都是唐嘯雲。唐嘯雲的大小事情,最後拍板的一定是他媽媽。考上大學時,唐嘯雲要學中文,但唐娟希望他學計算機,兩人冷戰三天,最後唐嘯雲妥協。
唐嘯雲的同學很羨慕他研究生尚未畢業就進入了有名的大公司,工作體麵,工資又高。但宋羽霏走訪唐嘯雲入職的公司時,卻發現他在試用期還未滿時就提出了辭職。隻不過,唐嘯雲對親人對朋友同學都從未說過這回事,以至於大家都以為他在世界著名企業上班,前途遠大。
在走訪的過程中,檢察院的補充證據也到了。
龔青幫忙拆開證據袋,裏麵竟然是一遝本子,它們邊緣磨損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這是在唐嘯雲家儲物間發現的,裝在一個盒子裏,唐娟給盒子上貼的標簽是——小雲成長記錄。
宋羽霏打開本子的第一頁,日期是2005年——那時唐嘯雲應該是10歲。
唐嘯雲寫道:
“今天,數學期中考試,我隻考了99分,這個成績非常不應該,
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損失了這一分。我對不起我的母親,也對不起自己。”
日記後麵有唐娟的批注:
“看上去隻丟掉了一分,但未來很有可能會因為這一分,輸掉整個人生!記住,人生就是一場戰鬥,任何一點小小的失誤,就將讓你一敗塗地!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你要好好反思。”
一同審看這些日記的龔青大發感慨:“扣了一分而已,已經很優秀了吧?竟然上升到輸掉人生的高度!太誇張了!”
宋羽霏又隨手翻到了一頁,上麵的日期是2014年。
唐嘯雲記道:
“表弟在玩遊戲,我在旁邊偷看了兩眼,這是我墮落的開始。我應該對表弟起到表率作用,而不是和表弟一起在遊戲中墮落。遊戲是引誘我的惡魔,我一定要抵禦住它的**。我萬分心痛。在此我深刻檢討自己。”
唐娟在這段日記後麵做的批注是:
“通過這件事情可以看出來,你是一個意誌力相當薄弱的人,這樣的人難以承擔重任!你表弟很快活,可他注定永遠是個普通人!如果你想做普通人,沒問題,那就不要做我兒子!”
看完這段日記,龔青越發感慨:“別人打遊戲,他看兩眼也不行?還說什麽不要做我兒子……那要是碰上更重要的事,不知這個唐娟會如何?”
宋羽霏想起唐嘯雲表弟說的關於高考誌願的事,於是一邊翻動日記,
一邊說,或許能滿足你的好奇。
宋羽霏心裏計算著唐嘯雲的年齡段再找,果然就找到了關於誌願的記載,居然是唐嘯雲的一份檢討:
“我錯了,我不該在沒有征求媽媽意見的前提下,自己擅自選擇中文係。這種行為是對自己,也是對媽媽極大的不負責任。媽媽很久沒有理我,我不怪她,她把我當成最親密的人,而我卻傷了她的心。”
唐娟的批注是:
“人生如戰場,怎麽能夠毫無長遠計劃,僅憑個人一時的喜好信馬由韁?隻有弱者,才會口口聲聲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一個強者是不會被這些稍縱即逝的情感左右的,為了成功,他必須保持清醒!”
龔青看完,直吐舌頭:“我的媽呀,這種教育理念也太可怕了,這哪是什麽成長記錄,分明是檢討大全啊!”
宋羽霏合上筆記本,毫不猶豫:“我們馬上去看守所。”
當宋羽霏和唐嘯雲在審訊室再度麵對麵時,唐嘯雲風輕雲淡地說了句你又來了。
宋羽霏點頭:“是的,而且我要問你同樣的話——你為什麽要殺了你的母親?”
唐嘯雲高聲道:“那我也同樣地回答你,因為我恨她。”
宋羽霏厲聲說:“可所有人都說你們關係很好,你很孝順她。你掩飾偽裝,一天不難,一個月也不難,難的是,你偽裝了這麽多年!”
唐嘯雲笑了:“那是我演技好,騙過了所有人。”
宋羽霏拍了下審訊桌:“不,唐嘯雲,你一直在撒謊。你不是恨你媽,你是怕她,非常地怕。”
唐嘯雲臉色僵了一下,馬上又換上了不屑的表情。
宋羽霏進一步直擊他的內心:“你的母親是老師,很嚴厲,從小到大,對你的要求一直很高。考試不但要第一名,而且要100分;成績要優秀,興趣愛好、體育鍛煉也要跟上。吃飯、睡覺、社交……你生活中的一切,她都給你製定了相當高的標準,如果你做不到,她就會從人格上侮辱你。”
唐嘯雲開始有些局促和不安,他緊緊盯著宋羽霏。
宋羽霏也緊盯著他:“高考填誌願,你和你的母親發生了分歧,你讓舅舅當說客,可惜你媽依然贏了。你研究生畢業了,進了一家人人都羨慕的公司,高收入,還有股份期權,可是,就在試用期剛剛開始沒多久,你卻辭職了。為什麽?”
唐嘯雲停頓了一下才說:“我……我有了更好的工作。”
宋羽霏卻有些鄙視地說道:“因為你騷擾女同事,被開除了!”
唐嘯雲有些生氣了:“我隻是追求她,是她不解風情!”
宋羽霏打斷他道:“你怕你媽知道你丟了工作,更怕她知道你被辭退的原因,所以你一直瞞著大家,在被勸退後,依然假裝每天正常上下班,直到你媽生日的那一天,你裝不下去了,因為第二天,就將是你轉正的日子,這個謊言,將被捅破!對不對?”
唐嘯雲有些慌神:“不是這樣的!”
宋羽霏卻不管不顧繼續說道 :“從被開除那天開始,你就惶惶不可終日,你在想要如何麵對你媽,因為你知道,她一定會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語言攻擊你,羞辱你!那是你絕對無法承受的!所以從那時候開始,你就動了那個念頭——殺死她!她死了,你就不用麵對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了!她死了,你就可以解脫了!對不對?”
唐嘯雲終於被激怒,因為被腳鐐手銬限製了行動,他的憤怒全集中到了臉上,他滿臉通紅地大叫:“你胡說!”
宋羽霏毫不客氣:“唐嘯雲,我敢肯定,你絕對是從你媽後背下的手!因為你不敢看她的眼睛。”
唐嘯雲突然爆發,拚命抖著腳鐐:“別說了!你閉嘴!閉嘴!”
宋羽霏送上了最後一擊:“你以為殺了你媽,你就打敗了她,麵對所
有人的問詢,你不願承認你怕她,因為承認你就輸了,所以你說你恨她,這麽說,你就獲得了一種勝利的感覺!你覺得自己終於戰勝了自己的母親。可是……”
唐嘯雲終於崩潰,聲音低咽,一遍遍地說著:“求你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最後竟號啕大哭。
提審完唐嘯雲,宋羽霏並無半點攻下他心壘的快感。龔青分析,盡管唐娟的教育方式確實很扭曲,可唐嘯雲能喪心病狂地殺害母親,實在是太過可怕,有沒有可能,他精神不太正常?
宋羽霏若有所思,點頭對龔青說,刑案原則是必須排除一切合理懷疑,我們申請給唐嘯雲做一次精神鑒定吧。
方遠當被告的日子終於到了最後關頭,陳康組織他們最後調解,並且還特別交代,必須把各自的孩子也帶來。家長們不理解,都紛紛問方遠的主意,方遠趁機把正確引導孩子的話題拋了出來。他不說他們,隻說自己和樂錦繡檢討教育方式時意識到了在這一點上的偏差。說得大家似乎也都有了觸動,就連意見最大的霍母此時也說:“方法官,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可現在倪鑫剛就揪著這點不放,先是要求讓我們孩子退學,現在又要公開道歉,就算我們有責任,他的要求也過了吧。”
方遠進一步疏導說:“調解嘛,或許還是有回旋的餘地。隻要我們本著有利於孩子的方向。”
霍母連聲說 :“對對對,一切有利於孩子!其實說句對不起也是可以的,畢竟自家的孩子鬧自殺,擱哪個家長都受不了,但再多要求,我們就不能答應了!”
幾位家長的意思,早有一旁的法官助理報告給了另一間調解室裏的陳康。在那裏,陳康正在單獨做倪鑫剛的工作。
倪鑫剛:“私底下道歉?不可能!我就是要暴露他們這幾家人的醜惡嘴臉!”
陳康:“倪鑫剛,你想過公開道歉的後果沒有?”
倪鑫剛:“想過啊,他們身敗名裂!”
陳康:“他們會不會身敗名裂另說,但倪蕊在學校裏的處境就會變得很微妙!”
倪鑫剛一愣。
陳康說:“跳樓的事一出,小蕊的事在學校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大家都在談論她,別說交朋友,連敢跟她說話的人都沒有了;現在她好不容易克服了心理障礙返校學習,你再讓幾位家長在學校大會上這麽一搞,本來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下倪蕊又成了學校的焦點人物了,同學們會不會又開始在背後議論她呢?你覺得,她會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嗎?你如果真的心疼小蕊,就從她的角度多想想吧,孩子的身心已經很脆弱了,千萬別再造成二次傷害……”
倪鑫剛有些猶豫了:“行,陳法官,如果像你說的,他們願意認錯,我也可以讓步!我的底線就是他們必須認錯!”
事情到這個地步,陳康把所有家長匯聚到一起。開場白之後,陳康示意方遠先說。方遠便走到倪鑫剛麵前,握了他的手,道:“倪先生,我替方可莉說句對不起,這件事情是我們父母的責任,希望您別放在心上。我們一切朝孩子想。”方遠都說了這個話,其他幾位便也輪番地說著對不起之類的話。
畢竟之前也是常在一起的,幾番對不起之後,倪鑫剛也表情柔和起來。此時陳康不失時機地走到調解室的一堵牆邊,他按動開關,自動遮簾向上收起,牆上是一整麵單透光玻璃,隔壁心理輔導室的情景盡顯在眾人眼前——
隔壁房間裏,心理醫生正在帶著孩子們玩沙盤遊戲,五個孩子在遊戲間互相追逐,彼此嬉戲,早已其樂融融,完全看不出之前的隔閡。
就連倪鑫剛也頗感意外。陳康趁機又說 :“今天之所以讓大家帶孩子來,就是希望讓心理醫生修複她們之間的關係。這出風波,完全是因為孩子而起,現在孩子們已經原諒了彼此,各位家長,你們是不是也能對彼此寬容一些呢?”
眾人的目光很自然落在了倪鑫剛的身上,方遠進一步說道 :“倪蕊爸爸,這樣吧,我一個人代表大家,在全校師生麵前向倪蕊道歉。”
倪鑫剛看著方遠,感受到他的真誠,便長歎了口氣,說:“這件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本來是為了孩子好,既然她們已經重歸於好,也算皆大歡喜。可莉爸爸說得沒錯,有時候是大人影響了孩子,這件事,我作為家長,也有責任。公開道歉就免了吧,隻要孩子們好!”
事情至此也算圓滿解決了。事後,方遠以誌願者身份,到學校講了一堂遇到校園欺淩到底應該怎麽辦的專題課,效果出奇地好。
而唐嘯雲的精神鑒定也在等待中有了結果:“精神正常,隻是有偏執型人格傾向。”
宋羽霏把這個結果告訴合議庭成員,大家圍繞量刑又一次進行了合議。沈巍認為,唐嘯雲弑母、藏屍、逃亡,被捕後毫無悔意,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完全應該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宋羽霏斟酌再三,表達了自己的內心意見:“我這麽說或許不恰當,但我總覺得唐嘯雲‘情有可原’。”
沈巍立即反問:“你所謂的‘情’是指唐嘯雲的母親對他過於嚴厲的教育方式嗎?但在法律上,必須要被害者有嚴重過錯才能對唐嘯雲從輕處罰,過於嚴厲的教育方式能算是法律意義上的嚴重過失嗎?”
就連一向中庸的魯中華也說:“羽霏,雖說這些年一直提倡死刑要少用慎用,但該用不用,也有違法治精神。”
“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無怨。”魯中華又補充道。
合議庭的議事規則是少數服從多數,加之親屬方麵最終無人能夠諒解唐嘯雲,宋羽霏的個人意見沒能通過,唐嘯雲最終被判處死刑。
宋羽霏到看守所送達一審判決書時,唐嘯雲臉上竟然是雲淡風輕,並且表示不上訴。宋羽霏不解,唐嘯雲說:“動手之前我就想好了,我不打算活了。不,這樣說也不對,我想活,隻是,我媽已經把我變成了一個怪物,我已經沒法在這個世界上正常生活下去了。”
宋羽霏竟脫口而出:“如果是這樣,你為什麽沒有選擇自殺?”
唐嘯雲笑了:“自殺,是一個失敗者才做的事。宋法官,你沒想到吧,我是利用你們來殺掉我自己。”宋羽霏歎息道:“唐嘯雲,你這種對‘失敗’的看法,依然是你母親灌輸給你的。到現在,你也無法摒棄這種思維。”
唐嘯雲無可奈何道:“是啊,原來直到死,我也沒能逃出她的手掌心。不過這一回我可以不聽話一回了——我媽如果活著,她一定會希望我活下去吧。可我,偏不。隻是,到了地獄,如果又碰到了我媽,隻怕依然還要寫檢討。”
看著眼前有些瘋魔的唐嘯雲,縱使習慣了生殺予奪的宋羽霏,也頓感不寒而栗!
宋羽霏驅趕這種生死震撼帶給自己心靈衝擊的最好辦法就是跳舞。
宋羽霏常來的舞蹈房裏,她穿著合體的拉丁舞衣,**澎湃地跳著弗拉明戈。她動作揮灑自如,像是一團火焰,在房間裏四處燃燒。
透明的落地大玻璃窗外,一個男人正微笑著鼓掌。
是徐天。
宋羽霏收拾完畢,出門與徐天慢慢走在夜色中。
宋羽霏問徐天是怎麽找到舞蹈房的,徐天揚揚手機:“你自己暴露的啊,朋友圈定位。”
宋羽霏嗔聲道:“真是的,忘了把你分組了。”
徐天有些許不自然道:“怎麽,我已經屬於不能看你私生活的那一組麽?是因為上次我讓方遠回避的事情嗎?羽霏,抱歉,那次是我考慮欠妥了。”
宋羽霏笑著說:“想多了,你一個律師,少看法官私生活為好。不說這個了,聊點別的。問你個問題,都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是這樣嗎?”
沒想徐天一下沉了臉,冷聲道:“當然不是。為人父母,不需要考證,是最扯淡的一件事情!”
宋羽霏啞然失笑:“問錯人了。”
徐天並沒在意:“是最近的殺母案讓你發出這樣的感慨?”
宋羽霏點頭:“但真的是這個孩子殺了母親嗎?”
徐天道:“不然呢?”
宋羽霏:“在他殺了他母親之前,他母親嚴苛的教育,或許早就殺死了這個孩子。”
徐天:“精神上的殺戮?”
宋羽霏:“對。可有幾個人能夠看到孩子在精神上被淩遲?”
兩人之間有短暫的沉默。徐天忽然轉了話題:“我發現你最近朋友圈發得越來越勤了,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宋羽霏不解地搖搖頭。
徐天:“你害怕孤獨。”
宋羽霏冷笑:“嗬嗬,是嗎?”
徐天:“害怕活在那個隻有你自己的世界裏,所以哪怕隻是虛擬,也要找到別人陪伴你的感覺。”
宋羽霏被說中心事,她看著徐天:“那我再考考你,我為什麽重新開始跳舞?”
徐天:“驅魔!殺人放火、走私販毒,每天和那些陰暗的東西打交道,心裏怎麽會不難受?所以你需要通過一場儀式,來驅散心魔,讓自己重新找到內心的平衡。”
宋羽霏不置可否地笑笑,抬步往夜色深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