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黑了路燈的原因,城區的街道也很黑暗。一輛全封閉的貨車正靠著微弱的車燈照亮前行,車速卻並不慢。司機富大龍四十幾歲,板寸頭,臉上橫肉不少因而顯得比較凶悍,一件土黃色短袖幾乎蓋不住肚腩。
富大龍一路上幾乎沒有好臉色,總認為今天遇到的雇主太奇葩。要不是她裝貨速度太慢,耽誤了不少時間,這趟單早就跑完了,哪用得著這麽趕。
雇主謝玲,是位二十多歲的姑娘,就坐在副駕駛座上。她丹鳳眼,小鼻梁,抹著的一層淡妝因為出汗多而有些花。身上的白襯衫幾乎濕透,隱隱約約映襯出內衣的輪廓。
富大龍滿臉怨氣地偷偷瞥了她一眼,謝玲發覺了,趕忙把身體側向車外。車速快,她沒好氣地要富大龍開慢點!
富大龍不說話,又偷看了她一眼,謝玲再也無法忍受了,低吼了一句:“你看什麽呢?我警告你,再亂看,我投訴你!”
富大龍本來就因謝玲裝車慢而憋了火,此刻又被謝玲罵,於是突然一腳油門,然後就手一打方向盤,拐進了一條更為漆黑的小路。謝玲望著外麵陌生的小路,發現富大龍沒按導航走,她厲聲責問:“你怎麽不按導航走?”
富大龍隻簡單說了兩個字——“路近。”
謝玲咬牙道:“不行,你按導航走!”
富大龍不理她,隻顧開車。前方的路越來越黑,連紅綠燈都沒有,兩旁
都是黑漆漆的小樹林。謝玲緊張地低頭看手機,發現手機已經沒有信號了。
謝玲害怕了:“我不拉了,你開回去。”
富大龍惡聲惡語道:“你玩我呢?”
謝玲也不退讓:“你不按導航路線走,我就可以投訴你!”
富大龍目光變得陰冷,一句話都不說,隻顧開始加速。
副駕駛座上的謝玲開始驚恐不安,拚命地拍打車門,口裏喊著停車。富大龍哪裏顧得上她,隻管一路狂奔。突然他似乎感覺有東西從副駕駛座上掉落,心道一聲不好,趕忙緊急刹車,扭頭一看,副駕駛座上已不見了謝玲!
富大龍匆匆忙忙從車上下來,好一陣找,才在一堆亂草叢中看到了謝玲,隻不過,她此時已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後腦勺殷紅的血跡染紅了地上的碎石。富大龍驚恐之極,因為害怕,他劇烈地喘息著,最終,他撥打了110,之後,又顫抖地撥打了120。
這就是近期榕州比較吸引人眼球的“幫你拉”平台網約貨車司機富大龍故意傷害雇主案。有些自媒體甚至用了“殺人”的字眼。因為案件本身並不複雜,很快便移送到了中級人民法院,分在了宋羽霏手上。起訴書確認的基本事實是:
某日晚上8點50分左右,司機富大龍準時來到與謝玲約定的地點。9點29分,謝玲上車。9點35分,司機富大龍偏航。9點45分,謝玲從高速行駛的貨車副駕駛座跳車受傷,經過4個小時的手術搶救,謝玲當晚暫時脫離生命危險,轉至重症監護室,後因傷情惡化,搶救無效死亡。
檢方以故意傷害罪起訴涉事司機富大龍。
宋羽霏剛剛接觸案情,富大龍的辯護人就來交了委托手續,宋羽霏一看還認得,正是前不久唐嘯雲案的法律援助律師安平。
安平其實出道不久,因而言行舉止顯得有些拘謹。宋羽霏要龔青安排他在一間空著的辦公室閱卷。安平謝過之後,又極其慎重地對宋羽霏說:“我對檢方提出的罪名有異議。我的當事人應該是無辜的,死者跳車和他沒有關係,我認為他不構成犯罪,請宋法官一定明察秋毫!”
宋羽霏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表示會認真審核證據。背著安平,龔青悄悄告訴宋羽霏,死者家屬請了有著榕州第一刑辯的雙和律所匡天束做他的附帶民事訴訟代理人。
宋羽霏淡淡地說:“那又怎樣?我們隻做我們該做的,在我們麵前,強大如匡天束,或初出道如正在閱卷的安律師,我們隻看他們提供的證據和具體法律依據。”
龔青吐吐舌頭,宋羽霏見了,戲謔一句:“當心閃了。”然後要龔青在電子卷宗裏調出了富大龍的肇事車輛。
龔青滾動鼠標,熟練地調出了相關頁麵。
這是一輛破舊不堪、渾身都是傷痕的麵包車,它後車廂的玻璃上貼滿了“幫你拉”的廣告語。
龔青邊操作邊說 :“換作是我,深更半夜,坐上這樣一輛車,司機還偏航,也會有些害怕的。”
宋羽霏認真道:“富大龍的口供一直不承認有罪,而偏航的那段時間內究竟發生了什麽,就隻有天知地知富大龍知了。就算現在起訴到了法院,這一時段內的證據也是缺失的。”
龔青附和道:“是啊。我也再三和公安溝通了,他們說那段路沒有監控,而這家貨運公司也沒有在司機車內安裝監控裝備,當晚又沒有現場目擊證人。”
宋羽霏當即決定提審富大龍,要龔青馬上聯係看守所。
龔青疑惑道:“是公安機關的同步審訊錄像有問題嗎?”
宋羽霏搖頭:“‘幫你拉’案發最關鍵的六分鍾,沒有監控、沒有人證、沒有錄音,控方遞交的都是間接證據,缺乏直接證據。我需要聽一下被告人的說法,再對現在的間接證據進行判斷。”
龔青二話沒說就聯係了市看守所。
宋羽霏見到的富大龍被寬大的號服罩著,整個人萎靡不振。一聽說是榕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刑事法官,他便大喊起冤枉,喊著喊著,眼淚就出來了。
宋羽霏辦案無數,這樣的被告人還是第一次見。她一方麵在心裏告訴自己要更慎重,一麵忙安撫富大龍:“我們今天來就是要聽你陳述事情過程的。你不冷靜,怎麽向我反映問題!下麵我問你什麽,你就如實說什麽。”
富大龍抹了一把眼淚,拚命地點頭。
宋羽霏道:“你先把當天的事情經過說一下。”
富大龍便仔細回憶起來:“那天我接到了那個單子,一去就發現,那個點了,她居然自己一個人在搬家,就很生氣。我們貨運司機,時間就是金錢哪!她卻好,不提前搬好,就讓我在那裏等!如果每個用車的都像她這麽搞,我們一天跑不了多少的!後來這個女的自己搬累了,又要我幫忙搬,我說我搬要收費的,她居然連20塊錢都不肯出,像她這種有錢人,吃頓飯都不夠,她隻是不願意給罷了!”
宋羽霏打斷他的回憶,問:“為什麽你覺得對方是有錢人?”
富大龍道:“她住那麽好的小區,穿得漂漂亮亮的,還有她說話那勁兒,就是有錢人的德行。”
宋羽霏緊問道:“她當時說了什麽?”
富大龍回道:“反正就是看不起人。覺得我們幹苦力活的是粗人,沒文化,跟我說話,眼睛長頭頂上,看也不看我一眼。人家說得沒錯,越有錢越摳門。我們平台有規定,等待超過40分鍾的,就可以收取超時等待費了,她搬完最後一箱,我跟她說40分鍾到了,要收費的,她居然拿手機給我看,說正好39分鍾!你說她是不是故意惡心我?就算計到最後一分鍾!”
宋羽霏便說:“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就對她不滿了?”
富大龍點頭:“我當然生氣!我沒碰到過這麽摳門的人,我很想暴打她一頓!可我出門在外做生意,我知道不能亂來的啊,她在車上居然還說我想對她那啥……我結婚了,有老婆有孩子,我沒有那些想法!再說,這麽一個看不起我又摳門的人,我也沒那興趣。”
宋羽霏又問:“那你當時為什麽不按照導航走?”
富大龍忙說:“因為我走的那條路確實近啊!她耽誤了我那麽長時間,我後麵還有活呢,我急啊!”
宋羽霏道:“根據卷宗顯示,導航給你的路線,一共耗時42分鍾。事後,檢方做過測試,你偏航的路線要比導航顯示的時間多十多分鍾!”
富大龍頓時大叫:“不可能的,不可能!”
宋羽霏又說:“而且,那條路沒有路燈,也沒有監控,到了晚上基本沒車沒人。這,你怎麽解釋?”
富大龍更急了:“法官啊,那條路真的是近,我是司機,常跑的,怎麽會不知道。你不信我,你可以找別的司機問,常開車的都知道!你說沒有監控這些,那我之前根本不知道,難道這就說明我想幹壞事?”
富大龍言辭激烈,宋羽霏冷靜地觀察著他。
之後,宋羽霏猛然問道:“最後一個問題。在案發前幾天,你用手機搜索過一個問題——‘如何讓人不知不覺死去’。”
宋羽霏邊問邊緊緊盯著富大龍,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表情的變化:“你為什麽要搜索這個問題?”
富大龍麵對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雙手緊緊交握,口裏的聲音幾乎都顫抖了:“我……沒什麽啊……我就隨便搜著玩兒的……”
宋羽霏不說話,眼神死死盯住富大龍。
富大龍眼神飄忽 :“因為平時喜歡看看網上那些小說,我就是好奇……我就想看看……裏麵寫的是不是真的……”
宋羽霏對龔青點頭示意,龔青便將訊問筆錄給富大龍簽字。富大龍邊簽邊近乎絕望地說:“法官,我對天發誓,我真的沒想害那個女的!我要做了,我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
出了看守所大門,宋羽霏問龔青:“我讓你在邊上幫著注意富大龍神態,你有什麽感覺?”
龔青道:“你問他路程問題的時候,他聽到自己的路線比導航慢,好像真的很意外,如果他走這段路程真是事先預謀的話,肯定已經想好如何狡辯,而不是下意識脫口而出‘不可能’。”
宋羽霏秀眉一皺:“但是問到網頁搜索問題的時候,他眼神躲閃,明顯是心虛的表現。”
龔青點頭:“的確是這樣。”
宋羽霏道:“如果他主觀上有犯罪意圖,那對這兩個問題的反應,應該是一致的。目前狀況下不能急,我們慢慢來抽絲剝繭。”
宋羽霏接下來的第一步工作,要安平律師帶著走訪富大龍家。這讓安平都頗感意外。
富大龍家是簡單的兩居室,不大,但很幹淨很整潔。
由於特意挑選的是晚飯後的時間,富大龍一家都在。富大龍妻子劉小翠,他的兩個女兒,一個7歲,一個14歲,都穿著校服,裏麵房間還有因病躺在**的老父親。看見是法官上門,劉小翠便強拉著兩個女兒,硬要給宋羽霏和龔青下跪,求她開恩!被宋羽霏生生攔住了。
隻不過兩個孩子還是不知如何是好,都怯怯地看著宋羽霏。
宋羽霏撫摸著她們的頭,笑意盈盈地對她們說道:“人人生而平等,除了父母,不能給任何人下跪,記住了嗎?”
劉小翠難堪地對兩個女兒使了個眼色,兩個孩子才進了房間。
之後劉小翠便反複說著我家大龍是孝子,絕不會做那樣的事,求法官一定要救大龍的命之類的話。
宋羽霏起身在房子裏轉轉,問劉小翠房子是買的還是租的,劉小翠便不厭其煩地說富大龍是如何努力,隻想讓兩個女兒到城裏安穩上學,拚命掙錢,幾年前就用自己賺的,加上向親戚朋友借了一小部分,在城裏買了這套小房子。不過,借的十來萬也還得差不多了。
宋羽霏又問了問兩個小孩的學習情況。劉小翠一改愁容,臉上有了些許笑意:“我家這倆孩子啊,特別懂事,學習很用功,平時從來不要上什麽輔導班,但每回都考第一。宋法官啊,我們雖然沒錢,但也餓不著凍不著,大龍不會放著好日子不過,放著這麽好的女兒不管,去做那種蠢事情的。”
正說著,突然從緊閉的臥室裏傳來幾聲痛苦的呻吟聲。
劉小翠趕緊站起來衝進屋子。宋羽霏他們剛要跟著一起進去,被劉小翠攔下了:“你們……別進去吧,我公公……還不知道大龍的事情。”
宋羽霏便沒堅持,隻透過門縫朝裏看進去,就見一個幹瘦的老人在痛
苦地撞牆,口裏哀號著:“讓我死了算了啊!”
老人的腿上掛著尿袋。富大龍的兩個女兒早就熟門熟路上前,扶住老人不再撞牆,而劉小翠則拿起桌子上的藥,喂老人服下。老人仍不住地掙紮,口裏嚷著讓我死了吧!
望著眼前這一家人,宋羽霏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劉小翠便主動說起,公公得的是前列腺癌晚期,上個月剛從醫院回來,醫生說沒希望了,讓回來等日子。
宋羽霏不由得就動了惻隱之心,起身握住劉小翠的手,真心道:“大姐,生活上有困難,你可以找街道幫你申請生活救助。”
劉小翠擦擦眼淚,搖頭道:“宋法官,不瞞你說,其實我們最難的日子都過去了。前兩年,我公公剛得這病,大龍是孝子,砸鍋賣鐵都要把他爹救回來,那時候孩子還小,離不開人,我就全職在家帶孩子,家裏的房子還欠著一大筆錢,那時候全靠大龍沒日沒夜出車。現在,經濟沒那麽緊張了,好不容易有點盼頭了,可我們家大龍又攤上這種倒黴事兒。”
宋羽霏鬆了劉小翠的手,說:“大姐,你們家的情況我都了解了,你要相信我們一定會秉公辦理的。”
宋羽霏起身要走,劉小翠忙拿起一袋水果往她手裏塞,說是到家裏來,連杯水都沒倒,這些個農村老家自種的水果,一定要帶著吃!
宋羽霏趕忙堅辭,劉小翠便望向安平,見安平點頭,便又往龔青手上塞。龔青趕緊把手往身後背過去,袋子便落空掉在地上,有幾個蘋果滾落,也有一摞鮮紅色的人民幣掉在地上。
宋羽霏和龔青瞬間明白了。
劉小翠卻忐忑地看著兩人,口裏蚊子一般說著你們別嫌少。
宋羽霏彎腰拾起人民幣交還到劉小翠手上,也沒責怪她,隻是說:“大姐,我知道你心裏怕,但這錢我要是收了,你就更應該怕了。我能收你的錢,就能收別人的錢,要是誰給得多我判誰贏,你覺得以你的實力,能比得過對方嗎?”
劉小翠這時哭著打了自己一巴掌:“唉,送禮我都送不出去!我太笨
了!大龍進去了,我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公公又生病,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
宋羽霏正色道:“你有困難,大家一起想辦法,但歪門邪道的事,以後不要再搞了!”
出了富大龍家,安平心虛地打聲招呼要走,宋羽霏忙要他留步,再三斟酌之後,說:“當事人家庭不富裕,他們花錢請律師,是對你寄予厚望的。你想贏,人之常情,但希望你要用正當的手段幫助當事人。我相信你給她出這個主意,是因為碰上過害群之馬。那種人總是有的,隻是個概率問題,但為了一小撮侮辱一大片,不劃算。”
安平有些不好意思:“宋法官,您是個好人,我作為律師沒有法官的覺悟高,我很慚愧。”
宋羽霏陡然高聲道 :“律師的覺悟就低?錯了,我認識很多優秀的律師,他們對法律的見解讓我受益匪淺,你還年輕,一定要找對路,跟對人。”
說完,宋羽霏和龔青轉身就走,幾步後,宋羽霏又停了下來,再說道:“你是律師,我是法官,我們不是對立關係,都在努力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你要學會信任我。”
上車以後,宋羽霏開車,龔青坐在副駕駛座上,感歎一句最怕和這種動歪腦筋的律師打交道。宋羽霏卻搖頭說,安平也不容易,剛畢業沒幾年,就想靠大案子打打名氣。其實他的思路是對的——如果富大龍家人說的屬實,富大龍確實不急著用錢,對家庭又負責,那他犯罪的動機是值得考慮的。
宋羽霏回家後,正思考著案情,周亦安的電話進來,說是葉芯請客消夜,讓趕緊過去。宋羽霏便依著定位來到了一家火鍋店,方遠、葉芯他們早已經就位,周亦安招呼著要宋羽霏揀好的貴的海鮮點,不要想著給葉芯省錢。
方遠就瞪了一眼:“亦安,差不多就夠了啊。”
周亦安就故意扁了嘴看向宋羽霏:“霏姐你看,自從師父收了葉芯當小徒弟,就處處偏心!”
葉芯笑喊道:“師父你別管!來立案庭這麽短的時間,沒有大家的幫助,
尤其是師父的教導,我沒這麽快摸到調解的門道。今天一定讓大家吃好!”
方遠便站起身:“來,我們一起敬葉芯!祝賀她從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最高法研究室幹部,退化成為‘一心隻想管閑事’的基層立案庭法助!”
眾人一陣哄笑,然後一齊把杯子碰向葉芯。
吃得差不多時,葉芯去前台結賬,方遠跟了過去,一邊說著讓你破費了,一邊掏出一份材料遞給葉芯:“還想請你幫個忙,之前我經手的‘中介醉酒墜樓案’,院裏讓我寫一篇文章在《中國法律評論》上發表,我想,是不是可以請你幫我指點指點?”
葉芯哪敢接,連連擺手說不夠格,方遠說你最高法來的,看問題站得更高,不用謙虛。葉芯這才忐忑接過。不遠處,宋羽霏聽到了對話,就對周亦安感歎:“你師父真厲害,這麽忙還有心力寫文章。”
周亦安感慨道:“是啊,我以前也喜歡寫點東西,可自從入了額,完全顧不上筆頭上的事了。師父是全才,不服不行啊。”
結賬出店,大家分手告別。方遠去坐地鐵,交代周亦安送一下宋羽霏和葉芯。宋羽霏正要上車,一輛“幫你拉”正好從身旁經過,宋羽霏一怔,想起富大龍走的那條路剛好離此不遠。於是宋羽霏便叫住周亦安和葉芯,然後用手機打開導航和計時器,決定實地看看富大龍走的那條路到底是近還是遠。
三人依著路線從案發現場出發,最後停在謝玲要搬去的小區。他們一共耗時38分鍾。相對於導航推送的42分鍾,雖隻相差4分鍾,但終究是要近一點。尤其是對於已經苦等40分鍾的富大龍來說,哪怕是趕幾分鍾,邏輯上也是說得通的,至少說明他並沒有撒謊。
這一趟實地查探,讓宋羽霏對富大龍案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這幾天,周亦安接手了一起特殊的繼承案,兩兄妹在母親過世後,為母親留下來的房子打起了官司,母親在遺囑中把房子留給妹妹喬小妹,哥哥喬大壯卻以為天底下哪有把房子隻留給女兒的媽媽。於是一紙訴狀將妹
妹告上了法庭。
周亦安組織了第一次庭前調解,說實話,喬大壯是他當法官以來見過的最囂張的當事人。兩兄妹一見麵,喬大壯便拍起了桌子:“喬小妹,你搞搞清楚,你是女兒,古往今來,哪有把房子留給女兒的!”
喬小妹並不小,體高身健的,聞言啪的一聲將一張紙拍在桌子上:“我老娘走之前寫的遺囑,白紙黑字,你沒瞎就自己看!”
喬大壯一怔,突然就抓起那張紙,三下五除二放進嘴裏,把它給吞了。眾人驚詫之餘,喬大壯卻無賴樣:“證據呢?我怎麽沒看見?”
周亦安連忙警告:“喬大壯!你這是違法的!”
喬大壯依舊一臉無賴樣。
喬小妹卻連連冷笑:“好吃嗎?沒關係,那是複印件,你喜歡吃,我回頭打印一遝,給你吃個夠!”
周亦安隻得安撫雙方:“你們都控製下情緒,喬大壯,你跟我出來一下!”
周亦安把喬大壯喊到走廊上,勸道:“我跟你說,你剛才銷毀證據的行為已經違法了,你妹妹這裏不但有你母親的親筆遺囑,還有視頻公證,你這樣搞,解決不了問題的。”
喬大壯卻道:“周法官,肯定是她騙老娘的!老娘就我一個兒子,怎麽會把房子留給她?你好好去查查她拿出來的東西,有問題的!”
周亦安就問:“那你就非要這個房子?”喬大壯白了周亦安一眼:“不要房子我住哪裏?”
回頭,周亦安又拉著喬小妹了解情況,可喬小妹卻對喬大壯的話嗤之以鼻,說他禍害老娘,把家裏的三套拆遷房都給賭輸了!僅剩的一套,是她奉養老娘百年,老娘留給她的。他現在又打這套房子的主意,是因為賭債纏身,無處落腳。就算給了他,最終還是一樣的下場。
回到調解室,喬小妹便收拾東西,準備走人,讓周亦安直接開庭,她沒時間與無賴耗。
眼見這種情況,周亦安隻好勸喬大壯撤訴。喬大壯卻賊兮兮湊近周亦
安,邊比個數錢的動作,邊小聲對周亦安說:“周法官,跟你打個商量,到時候開庭,你判我贏。那房子我到時候賣了它……我不會讓你白辛苦……你懂的。”
周亦安斜睨著他:“我不懂!”轉而對小魏說把這個記錄下來。舒蘇忙配合地說:“我剛才也都錄音了。”
喬大壯一副要殺人的模樣:“你算計我?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舒蘇不悅地瞪著喬大壯:“你想幹嗎?”
喬大壯無賴兮兮地起身,惡狠狠丟下一句:“不給我麵子,你等著吧。”
結束了調解,周亦安、小魏、舒蘇走進辦公室。周亦安表揚舒蘇反應夠快的,居然還錄下來了。不承想舒蘇俏皮道:“沒錄,嚇唬他的!裝什麽黑社會啊,真想打他一頓!”
瀏覽手機的小魏突然驚呼一聲,不得了,方庭長寫的文章在《中國法律評論》上發表了!周亦安聽了,忙點開微信中的《中國法律評論》公眾號,果然看到了最新推送文章:《以“中介醉酒致死案”為例,淺談司法溫度》,作者:方遠。周亦安不免由衷讚歎:“我師父真厲害,今天非讓他請客不可!”之後又不免有些傷感自己真的是有些懶!
舒蘇接他的話道:“你也寫啊安哥,你以前不是號稱‘星城法助第一筆’嗎?”
周亦安失神地笑笑:“每天雞毛蒜皮,人都被掏空了,還是要充電啊,否則提筆都不知道該寫啥。不說了,幹活吧。”
忙忙碌碌到下班,葉芯來搭周亦安的車。葉芯重新搭他的順風車,這是周亦安這段時間最為開心的事了。葉芯也把這當成了理所當然。久而久之,周亦安雖然每次都對老媽半真半假的調侃予以駁斥,但他的內心,長沒長草,誰又知道呢!
葉芯顯然是早就知道方遠發文章的事,這會兒坐在副駕駛座上邊回複著微信,邊突然就笑出聲。
周亦安忙問什麽事這麽開心。
葉芯笑道:“最高法以前的同事竟然在問我,師父有沒有結婚……”
周亦安扁嘴一笑:“看人家一篇文章就想嫁了?這麽隨便的嗎?”
葉芯道:“文如其人嘛,通過一篇文章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思想境界。”
周亦安長歎道:“早幾年我四處發文章的時候,怎麽就沒遇到過看文章找對象的女孩呢?”
葉芯偏頭看著周亦安:“真的假的?你以前也愛寫點東西?”
周亦安誇張道:“什麽叫也寫點東西?我給師父當法助的時候,號稱‘星城法助第一筆’,在新南省法院係統都是小有名氣的,大到省級刊物、小到院刊院報,哪個月沒有我老周幾篇文章?你跟院裏老人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葉芯突然盯著他的臉,哎呀一聲說不好了,周亦安不解地問怎麽了,葉芯忍住笑說:“你的鼻子好像……變長了!”
周亦安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葉芯在取笑他,便賭氣地說:“不信?那你等著!”
果然,周亦安一回家便開始翻箱倒櫃,周母看到客廳裏一片狼藉,便問他到底找什麽。周亦安一邊翻一邊說:“剪報,你以前不是幫我做過文章剪集嗎?”
周媽媽說你怎麽不早講,隨即快步到陽台,在櫃子底部拿出了剪報集。
周亦安如獲至寶般搶過剪報集,翻開,裏麵是滿滿的報刊文章剪貼,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醉駕入刑的立法完善之路》《未成年人刑事和解的度在哪裏》《淺談明星代言虛假保健品廣告中的連帶責任》《老師懲罰的界限在哪裏?——中小學教師的懲戒權及其適用範圍探析》……周亦安看著這些都標著他名字的文章,竟是那麽地親切。
周亦安也沒顧得上老媽的滿臉疑問,抱著這一大本作品集,便敲開了葉芯的門。
葉芯翻閱著周亦安的剪報集,表情十分驚訝:“這麽多……全是你寫的?”
周亦安一臉嘚瑟 :“不是我吹,那會兒我每個月拿的稿費,比工資還多!要不是看法院離不開我,分分鍾辭職去報社了。”
葉芯忙笑著打拱手:“失敬失敬!那你現在為什麽不寫了呢?”
周亦安道:“想寫也得有時間啊,一年幾百個案子,各種學習研討會,一回到家就筋疲力盡了。”
葉芯戲謔道:“師父不比你忙?是庭長不說,還比你多了老婆孩子。”
周亦安汗顏:“你這個問題讓我尷尬,因為,我真的回答不上來。怎麽說呢,其實除了時間,還缺了心力,沒有**了;或許,也缺點自信。”
葉芯不相信地問:“你?缺自信?”
周亦安翻看著自己的文章道:“現在看看,有些寫得也有點萌啊。年輕的時候,無知者無畏,不管什麽案子,都敢指點江山。現在經的事兒多了,一個事情來回琢磨,越來越難下定論,反倒是不敢寫了。”
葉芯卻說:“想得多了,更要寫啊!你把思考案件的過程寫下來,那不是更好嗎?真正有價值的文章,都應該是充滿思辨的。”
周亦安又有些神往起來:“你真覺得我還能寫?”
葉芯認真地點頭:“當然啊!當法助的時候寫,當了法官更應該寫啊,你現在正是出成績的年齡啊!”
看到葉芯的認真狀,周亦安的內心又開始湧動**。
宋羽霏對富大龍案展開了全麵調查。按照她的要求,謝玲的母親鄒惠在匡天束的陪同下到中院來談話。
鄒惠的表達欲很強。宋羽霏要她介紹一下謝玲的個性,一旁的匡天束搶先回答說樂觀且隨和!她一把就打斷匡天束說:“匡律師你完全說反了!這孩子很要強,任何事情,隻要是認準了,不達目的決不罷休,這點,完全隨我。”
匡天束其實是怕她回答不得體,卻沒想到她不見機行事,便也毫無辦法。
宋羽霏要她詳細說說,鄒惠便說:“我記得小時候,她從外麵撿來一隻流浪狗,喜歡得不行,吃飯睡覺都抱著,但她從小對動物毛發過敏,一過敏就會眼睛紅腫,鼻炎發作,我不讓她養,她不聽,就開始絕食。”
宋羽霏驚訝道:“為這個也絕食?那時候她多大?”
鄒惠道:“十來歲吧,那麽小的孩子,三天三夜,除了喝水,真的就能一口不吃。她比我狠,我不得不服氣,這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當時我覺得,這孩子以後是做大事的人。”
匡天束糾正道:“這說明她從小就有愛心。”
“她對我這個做媽的可沒這麽有愛心。”鄒惠道,“填報高考誌願那會兒,她也要跟我大鬧一場。”
匡天束連連咳嗽,想要打斷鄒惠,宋羽霏看透匡天束的用意,故意對龔青說你快去給匡律師倒杯水。然後要鄒惠接著說。
鄒惠道:“因為我是做進出口貿易的,我知道未來學好英語很重要,所以我讓她填報英語專業,她不願意,自己報了別的誌願,回來騙我。不過我早就料到她有這麽一手,所以我偷偷聯係班主任,給她改回來了。”
宋羽霏麵上波瀾不驚:“她屈服了?”
鄒惠誇張道:“那就不是她了。她表麵上認了,其實開學後沒去學校報到,自己去報了個補習班,第二年考上了她喜歡的專業。就是有這麽拗。”
宋羽霏心道這真是一對奇葩母女,嘴上卻問:“一年的時間,她沒上學,您不知道?”
鄒惠說:“我們平時不住一起,誰能想到她會來這手?”
匡天束這時補充道:“宋法官,我補充一句,鄒女士在謝玲爸爸去世之後,又重組了家庭,所以謝玲從小是跟著外婆長大的。謝玲的性格一直在變化,小時候比較固執,並不代表長大了也固執!”
鄒惠真的是跟不上匡天束的思維,居然說:“匡律師,你不懂,知女莫若母,這孩子的脾氣跟我一模一樣,認死理,這個不會變的。”
匡天束卻還在堅持:“鄒女士,我覺得你太自信了,案發後我們做了很多調查,朋友們對謝玲的性格描述和你的大相徑庭。在朋友們的印象中,謝玲是一個陽光開朗、善於溝通的女孩子,人都會成長的,你早就不了解女兒了。”
宋羽霏心裏當然知道匡天束為什麽要這麽說。
從中院出來,匡天束埋怨鄒惠道:“你怎麽不按事先我交代的來回答呢?讓你不要急著回答,聽我的口風來。而且你今天說得太多了!”匡天束十分不滿。
鄒惠不以為然道:“宋法官也沒問我案子的事啊,都是些不重要的私事,有什麽好擔心的?”
匡天束憂心地說:“那是因為你不懂,你跟法官說你女兒從小性格固執、偏激、執拗,這些對你女兒,是非常不利的,因為法官或許會傾向於認為,你女兒跳車,跟她的性格有直接關係,明白我的意思嗎?”
鄒惠卻說:“匡律師,我女兒人都死了,你不會連這樣的官司也打不贏吧?你這榕州第一刑辯的名頭不會是虛的吧?”
匡天束真正無語了。
宋羽霏通過全麵掌握的案情,覺得可以跟合議庭成員溝通一下案情,於是便要龔青請了魯中華和沈巍過來。魯中華抱著他時常不離手的茶杯,一進會議室就問宋羽霏,“故意傷害”的罪名問題解決了沒有?
宋羽霏說:“我認為這個罪名起碼是不合適的。被告人惡意偏航已經排除了:我去現場重走過那條路,我承認晚上在那條路上,在一個陌生人的車裏,一個女性確實會感到害怕,這可能會影響她當時的判斷。在謝玲準備跳車時,曾經要求富大龍按照導航開,被富大龍無視;在她跳車之際,根據檢方遞交的證據,富大龍的車門壞了,一直沒修,所以謝玲一推,門就開了,說明他雖然不是主觀惡意造成謝玲跳車,但對謝玲的死也負有一定責任。我個人更傾向富大龍是‘過失致人死亡罪’。”
沈巍還沒落座,他揚揚手中的電話,說:“那他手機裏的搜索記錄呢?在富大龍等待原告的這40分鍾內,他剛剛搜索了‘如何讓人不知不覺死去’,這看起來很像是富大龍看到謝玲本人之後,臨時見色起意之後的舉動。”
魯中華道:“富大龍的口供說,平時看了網文,好奇之下才搜索。但檢方之後檢查了他的手機,他關注的興趣從未涉及這個領域。”
宋羽霏卻道:“這些目前都還是主觀推測,依然沒法求證。如果我們
先撇開已有證據,從兩個人的性格矛盾入手呢?”
魯中華嗬嗬笑道:“這個說法幾乎是聞所未聞,具體怎麽說?”
宋羽霏解釋:“我提審富大龍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他對謝玲的第一印象很糟糕。”
魯中華:“為什麽?”
宋羽霏:“在他的眼中,謝玲是個有錢人,用高檔手機、租住在高檔小區、養一條純種狗,穿著打扮上也比較講究。富大龍等謝玲自己搬東西等了近40分鍾,很不耐煩,為了加快速度,他提出隻要給20塊錢,自己就可以幫謝玲搬貨,卻被謝玲拒絕。這麽一來,富大龍會有什麽感覺?會覺得,你這麽有錢,卻連20塊都舍不得。”
魯中華:“所以,上路之前,富大龍已經對謝玲充滿著怨氣。”
宋羽霏:“因此他或許一直在催促、在埋怨謝玲。謝玲也肯定會對他非常不滿。”
沈巍:“如果是這樣推斷,更加說明了富大龍對謝玲在主觀上有行凶的動機。”
宋羽霏:“問題是,第一,車內沒有打鬥的痕跡;第二,謝玲身上沒有驗出富大龍的DNA;第三,正常人如果感覺到危險,應該會立刻報警或者至少找機會通知親友,但謝玲手機裏卻沒有這一類記錄,並且,以其坐在副駕駛位置而言,完全是有機會可以報警或求助的。”
魯中華:“兩人彼此有怨氣,然後在駕駛室這個小空間裏,發生了一些摩擦。”
宋羽霏:“今天我跟謝玲母親聊過,她說謝玲從小就固執、認死理,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那我們設想,因為富大龍搶時間沒有按照導航開,以謝玲這種偏執的性格,她或許會提出強烈的抗議,富大龍因為心裏有氣,沒有理會,那麽,謝玲或許認為富大龍開上小路,是為了侵犯自己,她非常害怕,繼而跳車。”
沈巍 :“說不通。謝玲性格再偏執,她也能預料,自己跳車,很可能摔死。僅僅是覺得富大龍可能想侵犯自己,她就貿然跳車?”
宋羽霏:“好,假設富大龍確實起了歹念,說了一些話,才導致謝玲跳車,那麽——出事後富大龍肯定是做賊心虛的,不會在第一時間就撥打110、120,希望謝玲獲救。”
沈巍:“那也未必,或許富大龍覺得自己跑不掉呢?”
宋羽霏:“好,就按照你的思路我們往下推——第二天富大龍被公安拘留,謝玲在ICU依然昏迷。如果富大龍做賊心虛,在公安審問他的時候,他一定非常關心謝玲是死是活,因為,如果他做了什麽,謝玲一旦蘇醒,真相立刻大白於天下,可審問現場,富大龍並沒有主動問起謝玲在醫院的現狀,這說明,他心裏是坦**的,沒有什麽好擔心的。”
宋羽霏的分析在情在理,讓魯中華很是信服。
因為合議庭的意見基本趨於一致,宋羽霏心情比較舒暢,正在給辦公室的盆栽澆水,龔青卻急匆匆地跑過來。
宋羽霏調侃她:“怎麽了,瞧你那樣,出大事了?”
不想龔青卻說的確出了點事——檢察院接到匡天束的申請,對現場進行第二次勘驗,有一個重大發現,富大龍車上的礦泉水中,檢驗出了一種禁藥成分!
長期在刑事審判口的宋羽霏當然知道那種禁藥是什麽——那是在臨**多應用於麻醉鎮定作用的一類藥,當使用過量時,輕則出現嗜睡狀態,重則呼吸抑製而死亡。
現場的礦泉水瓶中哪裏來的禁藥成分呢?這不得不令宋羽霏的心頭一緊。
宋羽霏問:“想必檢察院已經訊問過富大龍了,他是怎麽說的?”
龔青回說富大龍當然不承認,但又說不出那瓶水具體做什麽用。如此一來,富大龍就有些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