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在一個離婚案件開庭前的例行調解中發現了麻煩——被告人懷孕了!
按照法律規定,女方在懷孕期間男方不得提出離婚。周亦安在調解的過程當中,妻子韓潔突然說已有身孕,她不同意離婚。聽到這個說法時,他當時心裏都是蒙的。現在到了這個地步,周亦安想的是通過做工作,看能否動員丈夫童瑞撤訴。
周亦安當機立斷,安排舒蘇和小魏安撫韓潔,他自己親自與童瑞談。
周亦安毫不客氣地指出童瑞此時提起離婚訴訟是違法的,法院更不會支持他的請求。童瑞說他又不知道法律有這樣的規定,況且這件事本來就是韓潔違反了當初結婚時的協議,所以他是依協議提出離婚的!童瑞說著果然拿出來一份“丁克協議”。
周亦安正色道:“你們這份協議,根本沒有法律效力。生育權是基本人權,受我國法律保護,任何人沒有權利幹涉。”
童瑞卻認為不生孩子是兩人結婚的時候就講好了的,否則他就不會結婚。連小孩子說話都講算數,何況兩個大人。他反過來勸周亦安不要費心。
這時舒蘇來請周亦安,說是韓潔想和他聊一聊。周亦安便要小魏和舒蘇過來與童瑞談。童瑞淡淡地說:“我這裏沒什麽好談的。我可以告訴你們,認識她之前,我甚至是不婚主義者,一個人多好啊,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後來碰見她,我接受了生活中可以多一個她,但如果再要多出一個小孩,
那樣的生活我不可想象。”
周亦安笑著對小魏說你們兩個可不要受他這種思想的影響,然後便到了韓潔所在的房間。韓潔告訴他,以前她也不想要孩子,但這兩年想法漸漸改變了。特別是去年體檢發現自己有多囊卵巢,醫生說懷孕的概率很小很小,這次卻意外有了孩子,所以總感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韓潔求周亦安幫忙把孩子保下來,可至少目前的周亦安還沒想到更好的辦法。雖然可以直接駁回童瑞的起訴,但若他心裏的疙瘩不能解開,這韓潔往後哪裏還有安生日子呢。
所以周亦安一籌莫展,頗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
忽然,韓潔有些興奮地說:“周法官,如果我願意寫保證書呢?麻煩你快去問問他,我寫保證書可不可以?”
周亦安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去跟童瑞講,童瑞說,那就要看她怎麽寫這個保證書了。回來和韓潔一說,她說這個好辦,韓潔於是尋紙找筆,幾下就擬好了:
為了保證孩子不破壞未來的家庭生活,我韓潔,向童瑞保證:1.孩子生下來以後,和孩子相關的事務工作,由我韓潔負責。2.孩子出生後,沒有童瑞允許,不進童瑞的書房。
韓潔認真宣讀了一遍,周亦安指著第二條,說:“這有點過分吧?”
韓潔忙解釋:“童瑞下班以後需要自己的時間,另外,書房裏有他的攝影器材,他怕孩子東摸西碰容易弄壞。”
童瑞很是意外地看著韓潔:“這些你真能做到?”
韓潔一個勁地點頭:“童瑞,隻要你答應我留下孩子,你讓我怎麽樣,我都願意配合。這兩項保證,我也說到做到!”
韓潔急切地看著童瑞,周亦安他們也望定童瑞。好半天,童瑞遲疑道:“那我……撤訴吧。”
大家都明顯鬆了口氣。
周亦安這邊好不容易讓童瑞撤了起訴,那邊,他師父方遠又遇到了一件比較棘手的案子。之所以說棘手,是因為這回的被告人是雙和律所的律師徐天。他被他父親徐東生告了——而且是起訴徐天沒有盡到贍養義務。
說實在的,方遠對徐天父親徐東生的起訴不是十分理解,徐天並非經濟條件不好不能盡義務,那麽,就隻可能是深層原因了,他感覺這案子有點難!
深入走訪,是攻破疑難案件的法寶,對此,方遠運用自如,何況徐東生還是身坐輪椅,行動不便,當然得法官主動上門了。
方遠帶著葉芯和張嘉來到了徐東生家,一進門,當麵牆上便掛著一張徐東生年輕時候的全家福。徐東生旁邊站著一個清秀的女性,他們中間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想必便是年輕的徐天了。
現在的徐東生雖然行動不便,但仍可看出年輕時候的帥氣。說起為什麽要起訴徐天,徐東生一臉的悲愴,自打7年前老婆過世,徐天便再沒回過家,也沒給過一分錢,甚至連父親的手機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說話間,徐東生還撥打了徐天的電話,卻是始終無法接通。
方遠問為什麽會這樣,徐東生卻言辭閃爍,方遠於是轉而問他具體的想法。徐東生說:“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我想搬去和兒子一起住,其他的,都無所謂。”方遠點點頭道:“看你這個情況,身邊確實也離不開人,從父親的角度而言,這樣的要求看起來也不過分。我們先找徐天溝通了再說吧。”
從徐東生處出來,葉芯直說在屋裏太壓抑了,然後總感覺徐東生好像有什麽事在遮遮掩掩。
方遠歎息道:“是啊,當爹的都癱了,兒子也不管,這不是感情淡不淡的問題了,他倆之間肯定有事。徐天聯係上了嗎?”
葉芯搖頭:“打了好幾次電話了,助理一直說他不在,要麽在出差,要麽就在休假。打他本人手機,也都不接。”
方遠說這就是故意的了,葉芯說肯定是故意的,而且幾次接觸下來,徐天好像總是對法院有一種天然的抵觸,也不知道這種感覺對不對。
方遠說你這感覺很準,然後簡單說了當年徐東生夫妻在法院鬧離婚的事。葉芯說:“怪不得呢。”
方遠又試著親自聯係了幾次,都不成功,他隻好去找宋羽霏喝咖啡。
方遠簡要講了情況,問宋羽霏是否知道一些徐天父子間的疙瘩。宋羽霏說這些都是他們父子之間的私事,不太好說吧,她是外人呢。
方遠道:“哎呀羽霏,你別誤會啊,我也隻是想幫他們父子倆解開心結。他爸爸半年前中風,現在天天坐在輪椅上,我看他狀況很不好,徐天這樣一直逃避交流,萬一他父親想不開有個三長兩短,對徐天既沒好處,說不定還成了遺憾呢?”
宋羽霏想想也在理,便沒再堅持,但強調要保密。
方遠馬上保證。
於是宋羽霏在猶豫中陸續說了一些方遠從沒掌握的情況——徐東生記恨妻子不同意離婚,動手打了她。更過分的是,在妻子確診乳腺癌晚期及病危的時候,他竟然沒有通知在美國讀書的徐天,所以徐天錯過了見媽媽最後一麵的機會。而且在徐天回國之前,徐東生又一把火燒掉了妻子的所有遺物!其實,徐天一直覺得他爸媽之間似乎有些他所不知道的秘密,隻是到了現在,他爸不開口,就沒有人能知道了。
說到最後,宋羽霏都有些傷感了:“其實硬要說起來,當年我們分手,和他的家庭矛盾多少也有些微妙的關係。”
方遠見說到了這當口,便多了一句嘴:“那現在你對他……”
宋羽霏連忙製止:“打住,這個問題就真的免開尊口了!”
方遠看著宋羽霏,心照不宣地笑了。
有了宋羽霏這些情報,方遠和葉芯再登徐東生家門。
這次方遠單刀直入:“徐伯伯,你放心,徐天我們一直在試著聯係,不過你這邊,也要跟我們說真話,這樣我們才好設法調解。至少,你要告訴我,你們當時為什麽要離婚?”
徐東生閃爍其詞道:“我工作忙,對家裏照顧少,她就總是鬧。”
方遠淺笑了一下,說:“就那麽簡單?我工作也忙,我老婆也沒跟我
離婚啊!你是不是脾氣大,還打過人家?”
徐東生道:“有一陣子我工作壓力大,脾氣就比較暴躁,我隻動過一次手。”
方遠道:“一次手都不該動啊!我再問你,為什麽你老婆去世,你沒告訴徐天?”
徐東生說:“當時他在國外讀書,沒必要再讓他回來一趟吧?”
方遠道:“你為什麽要剝奪他見媽媽最後一麵的權利呢!別說國外,就算是在火星,你也應該告訴他啊!而且,你竟然把你老婆所有的遺物都燒了,都不給兒子留個念想!這是一個正常丈夫和父親應該做的嗎?”
方遠的這些話,顯然戳到了徐東生的痛處,他先是發怔,繼而發火,責問到底聯係上徐天沒有。
方遠便再添了一把柴:“徐伯伯,你如果不跟我們說真話,就算找到徐天,問題也沒法解決的。”
這下徐東生徹底急了:“問問問,問了半天你們人都找不到,有什麽用!”
此刻方遠反而舒緩了語氣:“老先生,你不要急,你兒子就算肯溝通,依你們現在這種關係,他一時半會也不會答應接你過去住的。你現在身邊離不開人,我考慮,你是不是先請個阿姨照顧你一陣子?費用的事情,我們之後也可以和你兒子溝通一下,讓他來出,行不行?”
徐東生這一下是真激動了,直說不行!他不要阿姨照顧,隻要和兒子一起住,兒子照顧老子,是天經地義的責任!
徐東生正激動著,突然,門外響起劇烈的砸門聲,葉芯和方遠嚇了一跳。徐東生趕緊道:“別開門!別出聲!”
門外,一個男人的叫罵聲更甚:“徐老頭,我知道你在!快開門!躲是躲不過的!這房子你抵押給我們了,就是我們的了!告訴你,再給你三天時間騰房,否則下次我們就直接找開鎖的人來撬門了!”
撂完狠話,屋子外的人又猛砸了幾下,走了。
徐東生嚇得瑟瑟發抖。
方遠不冷不熱道:“說說吧。”
徐東生老老實實道:“去年我聯係了一家正在建設的養老院,想為以後的生活做做打算。人家告訴我,我這種情況,每個月至少要8000塊的費用,而且要預交三年的錢。那時候我沒那麽多錢,養老院的人就說可以幫我把房子抵押出去,‘以房養老’,我答應了。本來說好今年就能入住,結果養老院到現在一直沒建好,但收房的人經常來趕我走,說他們和養老院沒關係,我是實在沒辦法了,所以……”
方遠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才想投靠兒子?”
徐東生無助地點點頭:“希望你們幫幫我。”
方遠認真道:“徐先生,理解、信任、尊重與幫助,都是相互的!這個道理您肯定比我們都懂。今天我們就到這裏。其餘的事,您再好好想想。”
說完,方遠和葉芯起身,徐東生要送他們,蓋毯突然從膝蓋上滑落,他想彎腰去撿,但用力過猛了一點,一下子整個人都摔下了輪椅。葉芯和方遠連忙跑過去,把他扶上輪椅。葉芯蹲下,將地上的毯子撿起,輕輕地蓋在了徐東生的膝蓋上。
徐東生望著蹲在他麵前的葉芯,悲從中來,長歎一聲道:“唉,真是沒想到,有一天我徐東生會過上這種日子。你們坐下吧,我什麽都告訴你們……”
富大龍一案終於在榕州中院開庭了。
對於庭審的把握,宋羽霏早已經是駕輕就熟。用俗話說,就是閉上眼睛也能開個八九不離十了。
現在的環節是辯方舉證,宋羽霏問安平是否有證據要向法庭提交。安平申請允許證人出庭作證,宋羽霏示意可以。
富大龍的父親富田根坐著輪椅,由法警把他推到了證人席上。
被告席上的富大龍看見父親,既激動又震驚,不由得就喊了一聲“爹”,父子兩人早已都熱淚盈眶。
宋羽霏核實了富田根的身份,告知了證人的法律責任,要他當庭簽署
了保證書。安平簡要介紹了他身患前列腺癌及被病痛折磨的情況,這才開始向他發問。
安平:“富田根,你知道你兒子車上那瓶水中含有禁藥成分嗎?”
富田根:“知道。”
安平:“你是怎麽知道的?”
富大龍聽了,趕緊朝父親搖頭。
富田根:“大龍,都這個時候了,讓我告訴他們吧!那瓶東西是給我這個老不死準備的啊!”
富大龍聽了大喊:“爸!”而法庭上則是議論聲頓起。宋羽霏忙提醒肅靜!
安平則麵向宋羽霏:“審判長,富田根老先生告訴我們,他正是因為無法忍受病痛的折磨,走投無路,才請求兒子想辦法結束他的生命。我當事人在掙紮抉擇之後,才製作了一瓶含有違禁藥物的礦泉水,他的目的不是為了加害陌生人,而隻是不忍父親再受病痛折磨!”
聽到這些,富大龍痛苦地抱著頭,用力捶打自己,痛苦地喊道:“我不孝!我不孝啊!”
富田根平靜了情緒,用力大聲說:“法官啊,大龍是個孝順孩子,自從知道我想不開之後,白天讓他媳婦看著我,晚上他和我一起睡。我求大龍去問問醫生能不能幫我安樂死。大龍回來說,我們中國不允許安樂死,我真急了,我跟大龍說,我現在是活受罪,你要真是孝子,就聽我的,給爹一個痛快!我現在疼起來腦子一片空白,就想要個痛快!大龍被我逼得沒辦法,去打聽了,人家跟他說,有一種藥,喝了就死,也不難受,所以他才去弄的!那瓶水,真是他弄給我喝的!誰知道還沒到我手裏,他先出事了!唉,是我害了大龍啊!”
富田根說完,法庭裏竟一時沉寂下來,隻有富大龍的號啕聲一下一下紮在旁聽人員的心上。
宋羽霏提醒富大龍控製情緒,然後問,他父親所說是否屬實。富大龍隻是哭,富田根大急,高喊:“大龍,爹不願意走的時候沒人抬棺,你把
事情告訴大家!咱好回家團聚!”
富大龍痛哭道:“爹啊!我後悔了!我不該答應你啊!我是畜生,我對不起你啊!”
宋羽霏再次克製著情感,敲響法槌:“肅靜!”
匡天束突然站起來,表示抗議:“證人和被告是父子關係,我方認為存在證人作偽證的可能!”
安平再次舉手,表示辯方還有一位證人。隨後,富田根在新南醫院住院期間的主治醫師證實了富田根的病危實情,也證實了富大龍谘詢安樂死方法以及富大龍盡心侍候父親的情況。
隨後,宋羽霏針對藥劑問題也詢問了醫生,得到的結論基本上與她的認知一致。隨後,富大龍當庭供述了通過網站購買藥劑的過程。
在經過較長時間的休庭合議後,宋羽霏當庭宣布,被告人富大龍犯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
富大龍被當庭釋放,一家人毫無顧忌地在法庭裏抱頭痛哭。
功夫不負苦心人,葉芯和張嘉終於在雙和律所樓下堵到了徐天。徐天有些不爽,說法官居然圍追堵截都用上了。
葉芯解釋說她們也是沒有其他辦法,希望徐天能體諒並同意與其父親坐下來麵對麵談一談。徐天冷冷道:“直接判吧。”
葉芯還要說,徐天不在乎地說:“我知道我會輸,不過沒關係,我可以養他,但我能做的,也僅止於給錢。想我照顧他?想跟我一起住?永遠不可能。”
徐天轉身要走,葉芯連忙擋在他麵前:“徐律師,我想你們父子間一定存在誤會,我隻是請求你能坐下來跟他好好談談,告訴你一些你媽媽的事。你們需要一次心平氣和的溝通,給他一個機會,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有些事,如果你現在不聽他說,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徐天看著葉芯,也許是被最後這一句打動,終於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周亦安居然忘了帶手機,中午不得不回家取。剛打開門進屋,他媽媽突然拿著掃帚衝了出來,大喊一聲:“誰!”把周亦安嚇一跳。周亦安問她這是幹什麽,周媽媽說剛才在樓下,有個戴紅色絨線帽的家夥一直跟著她,還以為是那人摸到家裏來了!
周亦安一聽便猜到了是喬大壯,那家夥真的做得出來。周亦安安慰了母親幾句,說當事人輸了官司,發泄一下就沒事了。然後他拿了手機就下了樓。
回到院裏,周亦安不敢大意,將情況報告給了陳康。陳康聽完周亦安的匯報,蹙眉,起身,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你是說,這個繼承案的當事人,之前跟蹤過你?”
周亦安如實道:“我倒是沒發現過,不過當時調解的時候,他還想行賄我來著,被我拒絕後說過幾句狠話。但我媽今天發現了他的跟蹤。”
陳康道:“現在這人什麽也沒做,報警沒用。我看這個案子,你還是想辦法再調一調,盡量不要激化矛盾。”
周亦安點頭答應了。陳康又交代他最近盡量別加班,早點回家去陪陪老媽。
徐天終於答應去與父親見麵。方遠和葉芯先期來到徐東生家,一起等著徐天的到來。徐東生很期待,也有些忐忑,不停地問方遠是不是真的會來。
徐天倒是來了,隻不過大出三人意料,他是抱著相框來的——相框裏是他母親的遺像。
方遠眉頭緊鎖:“徐天,沒必要吧?”
徐天不理他,隻是抱著遺像一步步走到父親麵前停下,一臉木然地說:“在我坐下之前,徐東生,你應該對著我媽的遺像,下跪道歉。”
這一句話,無異於一記響雷,不僅徐東生不敢相信,方遠和葉芯也蒙了。
方遠正要開口,徐天冷冷道:“現在我處理家事,輪不到你說話。”之後,他再度衝父親大喊:“徐東生,跪下!”
徐東生悲憤地從輪椅上想站起來,方遠上前阻止,被徐東生一把擋開:
“方法官,你別管!”然後對著徐天手中的遺像,踉蹌著跪了下去。隨著這一跪,徐天的表情也由怒轉悲,方遠趕緊把徐東生扶了起來。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父子間也慢慢開始了對話。徐東生將當年為何要動手打老婆的原因講了出來,原來是在徐天高一那年,徐天媽媽參加了一次同學聚會,又遇見了她年輕時的初戀,兩人舊情複燃。沒多久,她就提出了離婚,徐東生當然堅決不同意,於是她就去法院起訴離婚。法院調解時徐東生又堅持不同意離,夫妻關係也就徹底走向了死亡。
把壓抑在內心深處的秘密倒出來後,徐東生似乎也輕鬆了不少。
徐天則是一臉的木然,似乎不大相信他心中的媽媽會是這樣一個人。他突然想起什麽,問徐東生為什麽要燒掉媽媽的所有遺物,徐東生說,反正講開了,那就索性都告訴你,因為那裏麵,都是那個男人寫給她的情書!
徐天仍不願接受,他搖著頭:“我媽走了,反正死無對證!你怎麽說都行。”
徐東生不再爭執,他吃力地操縱輪椅,到了一個櫃子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鐵盒子,取出一張泛黃的紙,對徐天說:“好在還有一樣東西,我沒燒。這是你媽的遺書,她說,死之後,要和那個男人葬在一起。不信的話,你自己看吧。”
徐天顫抖著雙手,接過遺書,那熟悉的字跡,讓他徹底驚呆了。他看著母親的遺像,內心掙紮不已。
突然,身後傳來葉芯的驚叫聲。是徐東生因過度悲傷,整個人癱在了輪椅上,沒了知覺。
葉芯手忙腳亂地撲上去,身上的電話響了也沒顧得上接。
電話是周亦安打來的。就在剛剛,同樓棟的武姨打電話來,他媽媽摔了一下,已經送到醫院去了,要周亦安趕緊過去,可是,舒蘇剛才報告,童瑞和韓潔夫婦又鬧得不可開交,已經到了法院門口,非要見他。周亦安分身乏術,隻好求助葉芯,想請她幫忙去醫院看看。葉芯沒接電話,周亦安隻得作罷,心裏卻還是牽掛著母親,不知她摔得怎麽樣。
童瑞非又鬧著要離婚,是因為韓潔被醫生檢查出弓形蟲抗體陽性。他
到網上一查,這種病有可能感染胎兒,導致胎兒不正常,於是要韓潔打掉胎兒。韓潔認為這並不是大概率事件,自然不同意,童瑞於是又非離不可了。
一個要打,一個要保,都要周亦安幫他們做對方的工作。周亦安一邊心掛母親,一邊聽他們公說公的婆說婆的。小魏和舒蘇在邊上也隻能幹著急。
周亦安勸童瑞還是多去幾家醫院谘詢一下,反正目前是韓潔懷孕期間,是不允許離婚的。童瑞一聽急了:“你們法院講不講道理!不能離婚,我的生活被毀了,你們能負責嗎?”
此時,周亦安手機又響了,他一看,又是武姨的號碼,隻得摁掉了,心裏卻揪了起來。
童瑞依然還在強調孩子非要打掉,他拉著周亦安的手問道:“周法官!我問你,今天如果是你老婆懷孕孩子有問題,你會不會讓她拿掉孩子?你摸著良心說!”
周亦安的手機又進了微信信息,他知道是武姨的,不想看,可還是忍不住瞟了一眼——當然是武姨,她在問他到哪兒了,醫生在找家屬簽字!
周亦安心神不寧地聽著,童瑞見他心不在焉,便又氣憤地說:“周法官,我在問你呢!”
周亦安被問得急了,便支吾著說:“如果……如果專家確實說有這個概率……那……是不是確實應該……拿掉……”
童瑞幾乎是跳了起來,對韓潔說:“你聽到了吧?人家法官也是這樣說的!正常人都會這麽想!韓潔,你理智一點吧!”
韓潔已經無力爭辯,唯有默默掉淚。
這對夫妻總算沒鬧了,周亦安安排小魏送走他們,這才跟舒蘇說了母親進醫院的事,舒蘇說那安哥你得趕緊去醫院啊,這裏有我和小魏呢。周亦安吩咐一句記得幫我請假,這才匆匆去往醫院。
這邊童瑞夫妻一路無言回了家,韓潔雖然心裏苦痛,卻也拿童瑞沒有辦法。童瑞一邊給她講著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一邊就催著韓潔立馬去醫院。
韓潔突然捂著肚子,對童瑞說:“剛才我肚子麻了一下,這是不是胎動?
寶寶他在踢我嗎?一定是他感覺到了,這是在求救,他想告訴我們,他是健康的!他沒問題!”
童瑞有些許不耐煩:“你這個是幻覺,你別說傻話了行嗎?聽話。”
韓潔呆呆地看著他,喃喃道:“我不會讓你們殺了我的孩子!他在求救!我要保護他!”
說著,韓潔便用力去推童瑞,童瑞卻利用身高優勢牢牢控製住她的雙肩。韓潔大喊,你放開我,放開我!同時她順手抄起了桌上的一台單反相機,大吼一聲,用力朝童瑞腦袋上砸了下去——
童瑞捂著後腦勺,慘叫一聲,倒了下去,鮮紅的血慢慢流了出來,韓潔似乎根本就沒有看到,隻是雙眼猩紅,雙手輕輕地放在肚子上,喃喃道 :“寶寶,別怕,媽媽保護你,媽媽保護你……”
最終,韓潔還是打了舒蘇的電話,在舒蘇和小魏的幫助下,把童瑞送到了醫院。當然,他們在打120的同時,也打了110。因此,在等待手術的幾個小時裏,派出所的民警就在醫院的走廊裏完成了對韓潔的問話。最終的結果是,手術後的童瑞雖然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卻因為傷到大腦,有可能智力長期低下。童瑞年邁的父母趕到醫院看到被民警刑拘的韓潔時,痛罵這個女人簡直是瘋了!
不遠處,方遠和葉芯也正護送著徐東生來到醫院。宋羽霏也聞訊趕了過來,自然是方遠打的電話。
宋羽霏默默地陪在徐天身旁,讓徐天感受到了溫暖。徐天張口要說話,宋羽霏趕忙說:“我不是來勸你和解的,我隻是作為朋友,來陪陪你。”
徐天突然就笑了:“知道嗎?真正信任一個人,就敢於在她麵前沉默而不覺得尷尬。”
宋羽霏說:“我不尷尬,你呢?”
徐天忽然哲人一般冒了一句:“讓我們繼續沉默下去吧。”
宋羽霏高聲道:“不,徐天,我想跟你講講剛剛判的一個案子。一個深愛著父親的兒子,為了讓癌症晚期的父親從病痛的折磨中解脫,決定用藥物幫助父親自殺。”
徐天問道:“這麽說,從內心來講,你理解他?”
宋羽霏點頭:“愛,明明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詞語,卻總會給人世間帶來痛苦,你父母之間,你的母親和那個男人之間,你和你父親之間,莫不如此。”
徐天仰天歎息:“愛能成全一個人,也能毀掉一個人,因愛生恨,比比皆是。比如我和徐東生。”
宋羽霏說:“我也經常這麽覺得,可轉念一想——一個無愛也無恨的世界,多麽寂寞?虛空宇宙中這個小小的藍色星球,還有轉動的必要嗎?”
徐天深情地看著宋羽霏:“很久沒有人跟我聊這麽虛無縹緲的事了。”
宋羽霏說:“不,你我都是星辰的灰燼,我們作為物質很渺小,但因為我們懂愛,所以存在。”
徐天忽然就笑了:“我來總結一下中心思想,你勸我跟老頭和解。”
宋羽霏道:“不,我勸你跟自己和解。”
徐天點點頭,笑了:“你知道嗎?剛才醫生要我簽病危通知書的時候,我突然慌了——我意識到,他的生死,某種程度上,掌握在我手裏。我是恨他,可那一刻,我發現自己並不想他死。”
宋羽霏深有感慨地說道:“或許是血緣的神秘力量,或許是人類向善的本能……”
徐天沉默良久,才說道:“接受他,我需要時間!他摧毀過一部分的我。”
宋羽霏馬上接住了他的話頭:“但也成就了另一部分的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當年他把你母親和那個男人的一切和盤托出,你能承受嗎?你或許會更加痛苦,從此沉淪。今天,或許我們根本就不會坐在這裏,聊起這些,對嗎?”
徐天認真地看著宋羽霏:“羽霏,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宋羽霏微笑:“我也是說給自己。”
此時有護士來說病人已經醒來了,兩人飛奔過去。徐東生很虛弱地躺在病**,看見徐天和宋羽霏走進來,徐東生立刻激動起來,嘴裏嗚嗚地發著不明所以的聲音,掙紮著向他伸出手。
徐天雖然猶豫著,但還是慢慢地走過去,俯下身子,將頭附在徐東生的嘴邊。良久,徐天輕輕地對徐東生說:“放心吧,房子,我一定會替你要回來的。”
徐天直腰的那一刻,宋羽霏分明看見了徐天眼睛裏閃爍著的淚花。
宋羽霏開心地笑了。
從徐東生的病房回到法院,方遠就見齊大爺手裏盤著兩個包了漿的文玩核桃,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齊大爺逮住方遠,方遠一驚一乍地配合著:“大爺,您慢慢說。”
葉芯早已經見怪不怪,無聲地陪在一旁。
齊大爺說得口沫飛舞:“……雖然有了這孩子,但我沒抱過幾下。現在一到周末,早上八點就出去了,上午早教班,中午下館子,下午逛街,晚上看電影,一家三口不弄到九十點鍾不回來!我自己的大孫子我卻抱不著,什麽意思,躲我呢?”
方遠一臉無辜地笑著:“不是……齊大爺,這事您也賴我們法院啊?”
齊大爺卻道:“就是因為拆遷少分我一套房,四個人住那麽小的房子,他們可不整天看著我煩嘛,那是不是得找你們法院?!”
方遠想了想,耐著性子哄他:“我說大爺,您在家,是不是沒完沒了抱著大孫子玩啊?”
齊大爺樂了:“那可不,肉嘟嘟的,好玩著呢!”
方遠道:“我估計啊,小兩口就是怕您把孩子慣壞了,周末才想帶孩子出去。齊大爺,你不要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孩子身上,平時自己也得發展點自己的愛好啊。”
齊大爺沒好氣地抬高音量,道:“我的愛好就是找你們法院要房子!”
方遠笑嘻嘻地說:“我給您提個建議,平時讀讀書,曆史傳記什麽的,都是故事,讀著不費勁。一來能充實自己,二來等小孫子大點了,講故事給他聽,讓他學知識,多好啊。千萬別天天盯著小孫子,爹媽煩,時間長了孩子也會煩的。”
齊大爺手裏盤著核桃,若有所思:“上哪兒買去?你給我寫幾本。”
方遠想了想:“我家裏有,這麽著吧,你下個禮拜來找我,我帶幾本給你。”
葉芯一聽,不住地瞪方遠。方遠假裝沒看到。
齊大爺便說:“那行啊,我下禮拜再來。”
方遠賠著笑:“就別來這兒鬧了,直接找我就行。”
齊大爺嗬嗬一聲:“那得看我心情!”
方遠好像突然想起什麽,對齊大爺道:“喲對了,我看天氣預報傍晚有暴雨呢,你要不趕緊走吧,別淋著。”
齊大爺說:“那也是,行,今天就到這兒了。”
齊大爺順手把手裏盤的一對核桃放在一邊,騰出手去收拾隨身物品,隨後在方遠的攙扶下,離開了法院。
他的那對“包漿核桃”,忘在了桌子上。
方遠和葉芯送走齊大爺後向辦公室走去。葉芯邊走邊埋怨:“方庭長,不是我說您,還讓他來找您要書,這不是給當事人製造找你麻煩的機會嘛!”
方遠道:“也不能就說齊大爺是來找麻煩的,其實啊,他就是心裏頭不舒服找我聊聊。齊大爺也不總是來找我麻煩,有好事也跟我們一起分享啊。他有了孫子,立馬想到給我們來送喜蛋,這個是多開心的事哪。”
這時童小米拿著齊大爺落下的核桃來找方遠,方遠接過,笑著對葉芯說 :“這核桃,有些年頭了。”葉芯假裝生氣道:“那也沒有他上訪的日子長。”方遠一聲朗笑:“那可說不好,下次你問問齊大爺!”
路過一間法庭,方遠聽見周亦安在宣判:
“……喬小妹提交的被繼承人自書遺囑、錄音錄像和公證書證實,被繼承人生前親自書寫遺囑,並依法進行了公證,書寫內容為被繼承人真實意思表示,符合遺囑的法定形式,合法有效。按照該遺囑,涉案房產應由喬小妹繼承。綜上,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條、第一千一百二十六條、第一千一百三十三條之規定,判決如下:一、位於榕州市星城區共新街道華民路300弄301房產由被告喬小妹繼承;二、駁
回原告喬大壯的全部訴訟請求……”
方遠等周亦安退庭出來,拉著他問他媽媽的傷情,周亦安說沒有什麽大問題。說話間,退庭的喬大壯走到他身邊,輕輕說了一句:“你等著瞧。”就飛快走了。周亦安正要回懟過去,手機響了,一看是陳康。方遠衝他一努嘴示意快接,揮揮手走了。
陳康嚴肅地要周亦安去他的辦公室。周亦安到民一庭以來,陳康還是頭一次用這麽嚴肅的語氣與他說話。周亦安不知發生了什麽。
陳康向周亦安通報了韓潔將童瑞打成嚴重腦損傷的情況。
周亦安很震驚。
陳康告訴周亦安,他那邊調解完,回到家韓潔就把童瑞打了,童瑞嚴重腦損傷,現在童瑞父母在信訪辦投訴,說法院不作為!
周亦安辯解道:“我們調的沒問題啊!當時兩人是達成共識才走的啊!怎麽能說是不作為呢?投訴點別的或許還能搭邊。”
陳康說:“院裏查看了調解的全程錄像,當時童瑞問了你一句,如果你老婆孕檢有問題,你會不會拿掉孩子,你回答說確實應該拿掉。童瑞於是對韓潔講,連法官都這麽認為。”
周亦安有些百口莫辯的無奈:“不是……我就隨口一說啊……陳庭長。況且,那時我剛接到電話說我媽腿摔斷了,去醫院了,我心裏很急,可能有點走神,隨口就說了那麽一句。”
陳康有些同情地看著周亦安:“可你這一句傾向性很明顯,如果沒出事,你說就說了,現在出事了,人家就揪著你這句話不放,要求法院處理你。”
周亦安忍著氣,忐忑地問院裏怎麽說,陳康說:“八成會處分,院裏要研究才能定。”
周亦安什麽也沒有說,轉身就走。
回到辦公室,周亦安把事情跟舒蘇和小魏一說,舒蘇虎著臉,站起來就要往門外衝,周亦安一把堵在門口,要她別惹事!舒蘇氣衝衝道:“我去找陳庭長說去,我不信他是這麽不講理的人。”
周亦安說:“這事陳庭長說了不算。”
舒蘇氣道:“就算捅到院裏,也要講道理吧!一句話就上綱上線,憑什麽?我們調解的時候,全程都有錄像,哪一點不合法合規?當時是他們自己答應和解的,女的答應男的回去打胎了,回家又翻臉,跟你有什麽關係啊?”
周亦安苦著臉道:“我當時腦子想著我媽出事,走神了,不該那麽說。”
舒蘇氣仍不平:“依當時的情況,阿姨腿摔斷了,安哥完全有理由趕緊去醫院,直接讓當事人改天再來,可你還是耐心接待了,還要怎麽樣!”
周亦安道:“舒蘇,謝謝你替我鳴不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來處理,天塌下來,工作不能停,真想幫我,手裏的活,都給我抓緊點。”
說完,周亦安開門走到院子裏,給宋羽霏打電話。陳康剛才說,韓潔的刑案,已經移送中院,在宋羽霏手上。
宋羽霏說她剛看完案卷,也想找周亦安了解下情況。
周亦安歎道:“唉,為了生不生孩子的事,調解兩次了,每次都是在法院說通了,回去又變卦,所以鬧成現在這樣。韓潔現在什麽情況啊?”
宋羽霏道:“都進中院刑庭了,你不知道嚴重性嗎?”
周亦安吃驚道:“她算過失傷人吧?”
宋羽霏說:“直接用重物砸人,怎麽能算過失呢?”
周亦安握著手機,許久才說:“童瑞父母現在投訴我,說我調解有問題,我搞不好會吃處分。所以我問問你,心裏好有個數。”
宋雨霏本想安慰幾句,但想了半天,竟不知要說什麽為好,隻得無聲地掛了電話。
一整天,周亦安都受著投訴的影響,心情鬱悶。晚上回家時剛下了車,就感覺有人跟著自己,他猛一回頭,發現喬大壯在那不懷好意地笑。周亦安本來心情就不好,看見喬大壯不休不止,就更來氣,衝他吼道:“你究竟想幹什麽?”
喬大壯冷冷道:“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別想好過。”喬大壯指了指周亦安家的方向:“你住那棟樓五樓,你媽每天傍晚要下樓跳廣場舞,不過最近她摔斷了腿,每天在家,我說得沒錯吧?”
周亦安一急,上前幾步一把拎住了喬大壯的衣領:“你想幹嗎?你要是敢動我媽一下,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喬大壯不躲,反而把臉主動湊過去,一副無賴的樣子。
周亦安瞪著喬大壯,最終還是放下了緊捏的拳頭。
上樓開門進屋,周媽媽一見,便嚷嚷著要周亦安倒水,說是渴死了。周亦安邊遞水邊不解地問怎麽渴了也不知道倒水,周媽媽咕咚咕咚喝一氣,才說:“你不在家,我不敢喝水啊,老上廁所不方便,到時候再摔倒了,不是又給你添麻煩?”
一句話,說得周亦安心裏五味雜陳。想想這些年,自己忙於辦案,急於入額,很少陪母親,自己雖衣食無憂,卻也沒有更多的收入,母親說了幾回,想冬天的時候去三亞玩一玩,都沒能讓她如願!加之受投訴而憋在心底的委屈,這麽一想,一種茫茫然的感覺不由得就襲上心頭,以至於躺在**的時候,很少發朋友圈的他,也在朋友圈感慨了一下:“以前愛說,我是人,不是神;現在覺得,人比神,難做多了。”
徐天第一時間給周亦安點了讚。之後,又把周亦安的朋友圈截屏發給匡天束,匡天束很快來電詢問徐天是什麽意思。徐天介紹了周亦安的基本情況,特別強調是方遠的徒弟,在雙和律所無法挖來方遠的情況下,把周亦安說服過來也是不錯的選擇。尤其是現在周亦安麵臨處分的可能,使說服他的工作有了可能。
匡天束誇讚了徐天的敏銳,覺得不能放過這種機會。
情緒之中的周亦安有些萎靡不振,吃完中飯就趴在桌子上打盹。
方遠特地來看看他,周亦安要請師父坐,方遠說:“不坐了,我就兩句話,說完就走。第一,受委屈是遲早的事,學會受委屈是法官的必修課,這一課,早上晚上,都得上。”
周亦安點點頭。
方遠又說:“第二,與其躲著生悶氣,不如主動出擊。畢竟處分還沒定,姿態放低些,主動找當事人做做解釋工作,說不定能有轉機呢?”
周亦安聽從了方遠的勸說,和小魏拎著各種營養品,上門看望童瑞。
周亦安跟童瑞的父親說明來意,並給他鞠躬道歉,但是童瑞父母親並沒有給周亦安好臉色,而童瑞,現在的智力水平如同一個三歲孩童,他已經認不出周亦安,在他們待在童家的幾分鍾時間裏,童瑞甚至將尿拉在了身上。這讓周亦安心裏愈發感到憋悶。
周亦安和小魏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童家。他的手機有陌生來電,周亦安有些煩躁地把它掛掉,可不一會兒又打了進來,周亦安隻得接了,卻原來是一個意料不到的電話。
打來電話的居然是雙和律所的人力資源總監徐莎莉。
周亦安依約來到一家咖啡廳,就見一個打扮時尚的女人向他招手,周亦安走過去,徐莎莉遞上自己的名片。
簡單的寒暄之後,徐莎莉開門見山道:“周法官,您很忙,我就不繞彎子了。我們雙和律所目前在擴大經營,急需你這樣年輕、有幹勁的法律英才,我們一直在關注你,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跟你合作?”
周亦安道:“我剛入額,你們連我這種菜鳥都不放過?”
徐莎莉笑:“看人,看的是未來。領導說了,非你不可。”
周亦安不接話,徐莎莉忙拎起一個禮品袋遞給周亦安:“我聽說你母親喜歡跳舞,這是我們雙和的一點小心意。”
周亦安拒絕得很幹脆。
徐莎莉也沒堅持,依舊笑著說:“我聽說你母親去年退休了,你工作這麽忙,也沒時間陪她吧?”
周亦安盯著徐莎莉:“怎麽?你有辦法?”
徐莎莉說:“我們老板發話了,隻要你願意加入雙和,時間完全自主,想工作就工作,想休息就休息,到時候,肯定會有更多時間陪伴母親啊。另外你和母親住的是沒電梯的五樓,平時老人家上上下下也不方便,老板說了,隻要你來雙和,馬上幫你解決。”
周亦安壓抑著吃驚的感覺,故意打趣:“你們把我的痛點摸得明明白白啊,我真是受寵若驚。”
徐莎莉說:“我們雙和是有誠意的。”
周亦安道:“錢就是錢,別老是誠意誠意。”
徐莎莉直望周亦安:“沒有誠意,再多錢也打動不了法官。周法官,我在這個崗位上也有幾年了,一個人跳槽,無非兩個原因——第一是價值沒有在酬勞上體現出來;第二個,就是心裏委屈了。這一點,我想不用我多說。”
周亦安一愣,心裏似乎是被挑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