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上班,周亦安就敲開了陳康的辦公室。陳康以為他來又為被投訴的事,便皺著眉頭說:“處分的事還在研究,你不要總是來打聽,好不好?”
周亦安不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陳康麵前。
陳康不解地拿起,從信封裏掏出一張紙,打開,上麵赫然寫著“辭職信”。陳康愣住了,抬頭不解地看著周亦安:“你幾個意思?”
周亦安說:“就字麵上一個意思。”
陳康有些不悅道:“周亦安,你這是逼我?”說著陳康把信裝回信封,拍在桌子上,“拿走,我當沒看見過。”
周亦安把信封往裏一推:“陳庭長,我不是來撒嬌的,我真得走了。”
陳康道:“不是……為什麽啊?”
周亦安說:“家裏有實際困難。”
陳康便和顏悅色道:“什麽困難?你說,院裏幫你解決。”
周亦安帶著情緒說著反話 :“院裏主要解決老百姓的問題,我是個法官,怎麽好意思給院裏添麻煩呢?不勞駕了,我自己想辦法。”
陳康起身,拉著周亦安坐在沙發上:“周亦安,你還是有情緒。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周亦安不想多說,站起來,道:“陳庭長,就這麽著吧。當然,無論如何我不會現在就走,總歸站好最後一班崗,辭職的事,您也盡快批吧,謝謝陳庭長。”
說完,周亦安轉身離開。
陳康看著桌子上的辭職信,長歎一口氣。
隻一個上午,周亦安要辭職的事就在院裏傳開了。午飯時間,小魏和舒蘇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麵,卻愁眉苦臉,一口都吃不下去。
周亦安看看他們,說:“趕緊吃啊,後麵一堆事兒呢!舒蘇,你把後麵的案子,都盡量往前提,隻要當事人沒問題,晚上來也可以,周末來也可以,最近你們都辛苦一點。”
舒蘇氣憤地說:“你不是要走嗎?!裝什麽積極?”
周亦安笑著繼續吃飯:“走歸走,但今年我們的結案量,還是要爭取破紀錄。我走了,你們不還在院裏麽,這是團隊的榮譽問題,有沒有信心?”
小魏難過極了,不接周亦安的話頭。
舒蘇把餐盤扒拉了一下,生氣道:“破個什麽紀錄!沒信心!別在這裏裝積極分子!”
周亦安奚落地笑:“你不考慮考慮小魏?”
舒蘇笑笑說:“你要考慮他,那就留下來!”
周亦安道:“別磨磨唧唧,多大人了!我媽的情況你也知道,心野,天天嚷著要出去玩,最近這個身體越來越差,跟旅行團人家都要體檢報告了;再者,老太太天天催婚,我也得搞對象啊……我真不能再這麽忙下去了……”
舒蘇卻說 :“你少來,你情況不一直是這樣嗎?你以前怎麽沒想辭職?”
說話間,葉芯和王秀芳也端著餐盤坐了過來,不等兩人開口,周亦安躲瘟神一樣趕忙起身。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周亦安已經快步離開。
周亦安一個人跑到小花園,獨自坐著,表情陰沉。突然感覺有人站在他跟前,他一抬頭,是方遠。
方遠手裏拿著兩盒酸奶,遞給他一盒。周亦安不接,說:“師父你不用勸我,我已經想好了。”
方遠把酸奶往他手上一塞,在他身邊坐下:“我不勸你,我就是來問
個為什麽。”
周亦安拿起酸奶,插上管子,邊喝邊說師父是明知故問。方遠說我不知道。周亦安便歎息說是心寒了唄。方遠追問,怎麽就心寒了,是哪方麵心寒了?周亦安手一揮,說是各方麵。
方遠突然就抬高了聲音,厲聲道:“周亦安,你給我好好說話!至少今天,我還是你師父!”
周亦安嚇了一跳,眼神躲閃,支支吾吾道:“法院處分我,向著外人,我不服。”
方遠質問道:“處分下來了嗎?我怎麽不知道?”
周亦安分辯道:“那是遲早的事。”
方遠卻說:“真因為這個要走,你也會等塵埃落定。你沒說實話啊周亦安。”
周亦安心虛地瞥了一眼方遠:“錢,你懂的。律所出三倍工資挖我。”
方遠還是搖頭,說:“你缺錢我知道,可也不是現在才缺的,你不會因為這個辭職。周亦安,我再提醒你一下,我是你師父,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你少給我在這兒放煙霧彈。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真當我是師父,就說實話!”
周亦安臉憋得通紅,一下子站起身來:“我說!我怕擔責任!我擔不起這麽重的責任!行了吧?你高興了吧!”
方遠這時候反倒不激動了,他定定地看著周亦安,壓壓手:“冷靜,坐下慢慢說。”
周亦安不坐,還是情緒激動地站著,聲音甚至都有些顫抖了:“我到童瑞家裏去看他,他就在我麵前大小便失禁,你知道我當時心裏什麽感覺嗎?原來好好一個人,怎麽一下子成這樣了?就因為我一句話嗎?法官隨口的一句話這麽重要?不可能吧?那要真是這樣,我真挺害怕的!一句話就能毀了一個人一輩子,這誰受得了啊?我晚上睡不著覺啊!我就是個普通人啊,不是神啊!”
方遠終於點點頭:“知道你這叫什麽嗎?——德不配位。”
周亦安猜不透方遠的意思,隻聽方遠又道:“記得嗎?你第一次開完庭,氣喘籲籲跑到我辦公室跟我顯擺,說什麽坐在國徽下麵,法官袍一穿,法槌一敲,真有感覺。我當時怎麽跟你說的?這不是感覺,你現在肩上的責任確實重了。怎麽?光想要感覺,不想要責任?你早幹嗎去了?你學法律幹嗎啊?你來法院幹嗎啊?”
周亦安委屈地說著:“我不是不擔責任,可我就是個民事法官啊!我手裏就是雞毛蒜皮,沒有生殺予奪啊!我……”
方遠氣憤地打斷他:“你錯了!大錯特錯!每個法官的每個判決,都有可能改變當事人的一生!辦案,其實辦的就是人生,辦的既是當事人的人生,同時也是法官自己的人生!”
周亦安強嘴道:“我不理解!”
方遠道:“你不都看到了,童瑞的一生就徹底改變了!周亦安,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有多少委屈,你無意間的一句話,就能改變一個人的後半生,就能讓一個家庭徹底破碎!這就是一個法官的責任!”
周亦安吃驚地看著方遠,急了:“是!我理解了!所以我主動滾蛋,我把位子讓出來,讓膽子大的人來做法官,讓覺悟高的人來做法官!我不給法院丟人,不給你丟人,行了吧!”
說完,周亦安想走,方遠定定地擋在他麵前:“不行!你應該留下來!”
周亦安一愣。
方遠鄭重說道:“因為你剛剛上了一個法官最重要的一課!你應該好好總結,讓自己脫胎換骨!打不倒你的,最終會成就你!”
周亦安手一揮:“你少給我喝雞湯!”
方遠指著周亦安:“你必須喝!周亦安,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你現在走,遲早會後悔!要走,也要昂首挺胸地走!一個逃兵,不管到了哪兒,都不會有人尊重你!”
說完,方遠大踏步離開。
周亦安看著他的背影,臉漲得通紅,使勁把酸奶盒子摔在地上。
在方遠的安排下,宋羽霏也加入了勸阻周亦安辭職的行列。
隻不過,宋羽霏是從徐天這裏入手。
她約徐天專門談這個事。宋羽霏覺得徐天在這個時候幫著雙和律所挖周亦安,多少顯得有些不厚道。
徐天卻說:“我怎麽了?周亦安是個人才,你們法院愛,我們律所也愛啊,公平競爭,我們又沒拿槍頂著他的頭,他要去哪兒,是他的自由。”
宋羽霏反駁道:“第一,他要被院裏處分;第二,他母親被當事人騷擾、健康也在惡化,你們故意在這個當口出手,是乘虛而入,我沒說錯吧?徐天,我們一直把你當朋友,你這麽幹,是不是有點小人了?”
一席話,把徐天也說急了:“好,就算是我幫律所挖周亦安,但我認為若能成功,自己做的是好事。周亦安這麽優秀的法律人才,在法院這麽多年勤勤懇懇,為什麽你們法院留不住他?他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他的生活是不是沒有得到足夠的照顧?這一點,難道不該你們法院去反思?”
宋羽霏道:“做律師難道就沒有委屈?你們律所就能把律師個人的生活照顧得妥妥帖帖?徐天,別把話說得那麽好聽,不就是花點破錢嗎?”
徐天是真氣了,高聲道 :“事實證明,花點破錢就是管用!別瞧不起錢!你們不是常說嗎,法官是人,不是神,怎麽?人過日子都不用花錢?談談初心,談談理想,就能吃飽飯?”
宋羽霏道 :“就是有人有初心,就是有人有理想!這是你沒法否認的!”
徐天道:“我不否認,而且我尊重他們!但是,不該要求所有法院人都‘用愛發電’吧?現實就是現實,有很多問題,是靠初心和理想解決不了的!”
兩人聲調越來越高,服務員走了過來,兩人同時對服務員說著“對不起”,繼而各自望著對方,傻傻地笑著也互道“對不起”。
最後還是徐天說:“周亦安是個成年人了,他真不想走,我們挖也挖不動;他要定了心要走,你們留也是白留!由他自己做決定吧。”
其實,在走與留之間,周亦安自己也是搖擺不定的。方遠跟他深談之後,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思考,天完全黑了才開車回家。一下車,便又看見喬
大壯死皮賴臉地笑著,露出一口爛牙。
周亦安笑著走到他麵前,譏笑道:“在這兒晃悠大半個月了,你打算啥時候動手啊?”
喬大壯冷笑:“你別急啊,我這講究個出其不意,得看心情。”
周亦安道:“不是我急,我是怕你再不動手,就沒機會對身為法官的我動手了。”
說著,周亦安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告訴你個秘密,我呀,要辭職了,馬上就不是法官了。”
喬大壯一副你騙誰的神態。
周亦安輕笑道:“不信你自己去法院問啊。我跟你說,你現在打我,我還不能還手;等我辭職了,那我可不管不顧了,指不定,咱們誰幹得過誰呢。”
喬大壯看著周亦安,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周亦安這邊又正色說道:“有一點你聽好了,不要再惦記著我媽!老太太有心髒病,到時候她看見你一害怕,發病了,那我可就賴上你了!”
喬大壯惡狠狠地說了聲“咱們走著瞧”,退走了。
周亦安望著他的背影,心裏有種吃了蒼蠅的感覺。
上得樓來,老太太蹺著腿在忙進忙出,周亦安便要她少折騰些,安心養好了傷,春節好去三亞。老太太驚問怎麽現在不忙了,周亦安說休年假呢,說完也沒多說就進了自己臥室,順手就把門帶上了。
老太太總感覺哪裏不對勁,口裏說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便慢慢移動著去敲對麵葉芯家的門。葉芯把老太太迎進門去,周媽媽小心地問葉芯,周亦安最近是不是出什麽事了?葉芯知道是怎麽回事,卻不知如何跟老太太說,隻能應付著說沒有。
可老太太也不好應付,她有些著急地對葉芯說:“剛才他一回來就說要帶我去三亞旅遊,說春節假能休滿還請了年假,我覺得不太對勁!他在法院這麽多年了,春節最多休三四天,年假更是沒有休過!我尋思著,他是不是犯了什麽錯誤,領導讓他走人啊?”
葉芯一聽,連忙擺手:“沒有沒有,阿姨你想多了……”
老太太盯著葉芯:“小葉,你別糊弄我,你跟阿姨說實話,要不然我睡不著覺!”
葉芯本不是個善說謊話的人,被追問得實在沒辦法,隻得壓低聲音告訴了她周亦安要辭職的事。
老太太一聽真急了,板著臉回到自家,一把推開周亦安房門,氣著說:“你要辭職,我堅決不同意!”
周亦安被老媽生氣的樣子逗笑了:“不用你同意,辭職信都交了,就等領導批!”
老太太就愈發生氣,說:“那我去跟你們領導說,你後悔了!”
周亦安一把扶著老太太坐下,一邊快速地轉動著腦子,尋找著能說服老太太的理由,一轉念間,還真有了。於是就勸老太太不要操心這個事了,他之所以要辭職,是因為最近遇到了一個對眼的好姑娘,女孩子啥都好,就是嫌他法院工作辛苦,加班多,這樣才考慮辭職的。
這麽一說,老太太將信將疑,可轉頭一想,用手指指對麵,說,能有對麵這個好?對麵的就放棄了?周亦安趕緊說對麵的不是不好,而是高攀不上。好說歹說,總算把老太太安撫好了。
第二天一早,葉芯坐周亦安的車一道去上班,周亦安便笑著埋怨葉芯嘴上也沒個把門的。葉芯便說遲早的事,並且也不該用女朋友的事來騙老太太。周亦安一邊驚歎她們之間信息傳遞的速度,一邊說:“你怎麽就知道女朋友是騙人的,也許是真的呢?”葉芯白他一眼:“你還有時間去談女朋友?你談了我會不知道?”周亦安便長歎一聲,說哪有女孩子真喜歡他這樣的。葉芯又白了他一眼,說,你這樣的為什麽就不能有人喜歡呢?之後便不再說話。周亦安一路回味著葉芯最後這一句話,心裏有股說不出的衝動。
下了周亦安的車,葉芯匆忙從辦公室拿了材料就去了方遠辦公室,她要和王秀芳一起匯報一個有關“天天購”平台的訴訟事項。
葉芯向方遠介紹道:“‘天天購’平台目前注冊用戶上億。通過十餘
年的發展,其規模和用戶數量都急劇增加,從單一的C2C網絡集市變成了包括C2C、團購、分銷、拍賣等多種電子商務模式在內的綜合性零售商圈。其中‘榕州食’就是‘天天購’在疫情之後,新推出的社區生鮮銷售平台。原告王超光是平台的一個水果商販。”
方遠聽完情況,問,王超光的訴求是什麽?
葉芯說是起訴平台合同欺詐。據王超光提供的材料,在電商大促活動中,平台承諾給他最好的排位和流量,所以他投入了所有的積蓄鋪貨,但平台沒有履約。他要求平台對他的損失進行賠償。
方遠問:“平台為什麽不履約?有解釋嗎?”
葉芯解釋道:“我聯係過平台的法務,他說,因為王超光不符合他們活動的標準,他們還說給王超光的是‘要約邀請’,和‘要約’還是有明顯區別的。”
方遠看著做記錄的張嘉,說:“考考你,‘要約’和‘要約邀請’有什麽區別?”
張嘉慚愧地撓頭:“我還真說不清楚……”
方遠笑看葉芯:“小葉,開始你的表演。”
葉芯:“我舉個例子,商場裏的自動販賣機,就屬於‘要約’——你購買飲料,和販賣機的擁有者之間形成了合同。”
張嘉問:“為什麽?”
葉芯說:“因為販賣機塞進去固定數額的費用,隻要機器運行正常,出口就會出指定的飲料。”
張嘉又問:“那怎麽才算‘要約邀請’呢?”
葉芯:“比如,一個人在法院門口叫賣紅薯,這就屬於發出了‘要約邀請’。”
張嘉笑了:“這不一樣是賣東西麽?”
葉芯擺擺手:“這可不一樣,你實際購買之前,並不知道他叫賣的紅薯形狀大小和具體價格,所以隻能算是‘要約邀請’。”
方遠下總結:“所以,‘要約’要負法律責任,而‘要約邀請’一般
不需要。明白了吧?”
張嘉表示記住了。
王秀芳手上也有一個“榕州食”成被告的案子,原告是一個叫“恰什麽”的電商平台。他們訴“榕州食”不正當競爭。
這時葉芯手機有微信進來,她看了一眼,告訴方遠,徐天代理了王超光一方,徐天說既然對方在訴前調解階段態度這麽倨傲,他們要求立案開庭審理,而且他手上有一些新的情況要溝通。方遠示意可以要徐天來法院。
徐天如約來到方遠的辦公室。方遠問徐天,為什麽將主張合同欺詐改成了電商平台強製性二選一?徐天解釋說他們一開始也是往合同欺詐方向上去調查,但後來發現在活動開始之前,平台的銷售經理就多次利用各種話術向王超光暗示,讓他專注在“榕州食”平台上進行經營,說白了,就是讓他不要去別的平台做生意。這個無理要求,王超光沒有答應。結果在電商大促的時候,他們就利用排位、流量、評價等各種手段進行打壓甚至進行報複。這個是典型的電商平台強製性二選一!方遠微微點頭。徐天收拾東西要走。
方遠希望徐天能拿出具體證據,徐天說一定會有。之後,方遠話頭一轉,說:“徐天啊,挖人的事兒,是不是有點不厚道了?”
徐天笑笑:“怎麽方庭自己不走,還不允許別人走了?”
方遠說:“周亦安是我徒弟,我了解他,他要真想當律師,當年何必進法院呢?”
徐天卻說:“人是會變的。”
方遠高聲道:“但人的本質不會變。”
徐天笑一笑:“方庭,法官和律師是法律共同體,都是為中國法治建設做貢獻,何必非此即彼呢。”
這時張嘉跑過來請方遠去主持調解,說是“榕州食”的律師來了。
方遠起身便走。
調解室裏,葉芯正接待“榕州食”的委托代理人陶文博。陶文博高瘦高瘦,見方遠進來,忙站起來打招呼,又解釋說自己前段時間太忙,助理
可能意思傳遞不清。方遠不解,陶文博說商戶是平台的命脈所在,針對這一次在電商大促中商戶蒙受損失,平台願意對王超光做一定的補償。
方遠噙著一絲察覺不到的微笑,問這個補償的尺度是什麽,陶文博答說5萬元。
方遠不說話,就淡淡地笑著看著陶文博。
陶文博被看得久了,又補充道:“當然,如果對方能拿出證據證明他的確承受了超過5萬元的損失,我可以繼續向公司申請,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們公司非常重視商戶。”
方遠輕笑道:“陶律師,之前法院三催四請你們都不願來談談,現在隻怕有些遲了,現在原告主張的事由變了。”
陶文博說:“正因為這樣,我們才請法院多做點工作,總的原則是,原告方蒙受了損失,是我們平台工作失誤,我們願意承擔責任。”
待陶文博離開,方遠興致盎然地問葉芯,為什麽“榕州食”前後態度變化如此之大。葉芯說訴訟事由一變,“榕州食”的責任就不一樣,不正當競爭成立的話,他們不僅要賠錢,更有可能麵臨市場監督管理局的罰款。
晚上九點多,方遠才加班回家,樂錦繡邊替他脫下外套接過公文包,邊說這個周日得空出來。方遠問有什麽事,樂錦繡說他們仇主任過生日,請方遠也一起去。
方遠擰眉道:“我去幹嗎?”
樂錦繡解釋:“每年我們主任過生日,都請我們部門的人一起吃飯。今年點名要你去,說你這麽多年都沒露過麵,太高冷了!”
方遠:“你是知道我們法官有紀律,算了……”
樂錦繡:“什麽紀律啊,我們部門那幾個人你都認識的!再說,是在他家吃飯,不去飯店,你放心吧!”
方遠想了想,問:“確定就你們部門那幾個人?”
樂錦繡有些想法了,變了語氣道:“還有我們主任的老婆,不就吃個飯嗎,怎麽著,要不要給你弄份政審報告?”
方遠終於鬆了口:“好了好了,聽夫人安排還不行嗎?”
到了周日,一家人各自打扮妥當,準備出門參加仇主任的家宴。樂錦繡特意選了花,安排方遠提了一盒水果,等方可莉換鞋的空當,樂錦繡輕聲問,周亦安真要跳去律所?方遠點頭說是,樂錦繡便小聲地問律所能開多少年薪,方遠說大概是現在的三倍。
樂錦繡雙眼都要發光,說:“他一個剛入額的法官都給這麽多!看來許給你的七位數還真有可能啊!”
方遠哭笑不得地看著她:“不讓去的是你,讓去的也是你,到底幾個意思,給個準話?”
樂錦繡輕打他一下,說:“我能做你的主啊?那我做夢都要笑出來!我是看出來了,你隻要還能幹得動,就不會走的。唉,你說說你們當法官的,錢少活多不說,規矩還特別多!每次有聚餐,你都瞻前顧後,這個不方便那個不合適,不知道的以為我嫁給逃犯了呢!”
方遠:“我今天不就跟你去嗎?”
樂錦繡:“是是是,感謝方法官的恩賜!哎,一會到了主任家,你跟我們主任多說話。”
方遠:“幹嗎啊?他又不是我當事人。”
樂錦繡:“哎,人家平時在單位沒少照顧我,你要想我以後為這個家當牛做馬,就得幫我去把領導哄好了!”
方遠:“嘿,在單位,我要哄當事人,要哄領導和同事,回到家哄你和女兒,現在連你上司都要我哄,誰哄我啊?”
樂錦繡:“我哄你,行了吧?”
方遠:“你別氣我就行!”
方可莉:“還走不走你們?!”
方遠:“走走走,休息天還跟站大廳似的!”
樂錦繡瞪他。
方遠忙說:“感謝老婆給我機會!”
到了主任家,仇主任穿著圍兜替他們開了門,連說:“方法官可是稀客啊!這麽多年,今天總算是見到了!”
走進客廳,一張大圓桌前,已經有四五個同事在喝茶聊天,看見樂錦繡和方遠來了,都很熱情地打招呼。
突然,一個男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轉身對方遠微笑。竟然是陶文博。
方遠愣住了,仇主任忙過來介紹:“方法官,這是我的侄子,陶文博。聽說你們有過一麵之緣,我侄子對您是讚不絕口啊!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陶文博伸出手,方遠笑著握過後,趕緊給葉芯發微信:“立刻打電話給我!快!”
葉芯不知何意,隻得照做。
不一會兒方遠的手機響起,他接聽,也不管葉芯在那邊說什麽,便扯起嗓子道:“葉芯啊,什麽?平台係統有問題?好,我馬上過來!”
方遠掛了電話,一臉歉意地對仇主任和眾人道:“各位啊,抱歉,院裏臨時有事情,我得趕過去。”
陶文博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仇主任。
仇主任則略帶尷尬地看著樂錦繡。樂錦繡忙說送送他,方遠一把攔住,說大家都別動,不要因為他掃了大家的興。
方遠一走,仇主任便問樂錦繡,方法官是不是不樂意參加這個活動。樂錦繡趕緊說,主任你也聽到了,是院裏有急事找他。
仇主任釋然地笑笑,然後指著陶文博:“我就說今天你別來,人家法官規矩多。小樂,我澄清一下啊,今天叫文博來,隻是因為他是我侄子,絕對沒有要跟方法官‘溝通感情’的意思啊……”
樂錦繡瞬間紅了臉,趕緊說:“是是是我明白,也許是他太敏感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陶文博趁機道:“千萬別這麽說,今天是我唐突了,氣氛弄得很尷尬。為了賠罪,我送大家每人一張我們‘榕州食’VIP會員金卡,聊表心意,以後大家用‘榕州食’買菜,全場八八折。”
陶文博將卡片逐個分發給在場的每個人,大家都很開心。
到樂錦繡這兒,她連連擺擺手說不行,不能收。仇主任從陶文博手上拿過會員卡,塞到樂錦繡手上,說:“又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你看,大
家都收了,你也拿著吧。他這其實是放長線釣大魚,想著賺你們的錢呢,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眾人也紛紛附和,樂錦繡實在推托不過,隻得收了卡。
樂錦繡帶著方可莉回到家裏。方遠聽見開門的聲音,忙從書房出來打招呼。
樂錦繡陰沉著臉不吱聲。方可莉張嘴就將有人送卡的事告訴了方遠。樂錦繡大聲嗬斥方可莉:“就你話多,進房間看書去!”
方可莉氣呼呼地離開了。
方遠敏感地看向樂錦繡,問:“是不是那個陶文博送的?”
樂錦繡沒好氣地說 :“放心,不是銀行卡,是‘榕州食’的VIP會員卡,網上買菜打八八折,僅此而已!”
方遠一伸手:“拿來。”
樂錦繡沒動:“就是個優惠卡,不值錢,每個人都有的!”
方遠起身,要去翻樂錦繡的包。
樂錦繡推開方遠:“你幹嗎啊!”
方遠堅持要卡,樂錦繡不從,緊緊護著包,說 :“方遠,你別太過分了啊!今天你找借口走,主任都看出來了,你知道我多尷尬嗎?這個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方遠道:“我以為你會有警惕性的,你知道嗎?這個陶文博他是‘榕州食’的法務!‘榕州食’有個案子在我手上!今天這擺明了就是故意叫我去的。”
樂錦繡要顧著主任的麵子,說:“我覺得你想多了,他是我們主任的侄子,主任過生日請自家人來,巧合罷了。”
方遠說樂錦繡太天真了,樂錦繡一下子急了,高聲說:“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跟你求情了嗎?什麽都沒說吧?剛進門,你就跟看見瘟神似的,拉下臉就要走!你是不是有點太敏感了?”
方遠堅決道:“我小人,我敏感,都沒問題,但我就希望明天,你把這張會員卡,還給你們主任,要明確讓他們知道你沒有收!你不願意退,
明天我親自去一趟,我來跟你們主任說!”
樂錦繡大叫:“方遠!你還讓不讓我在單位做人!”
方可莉聞聲推開臥室的門,驚恐地看著他們。樂錦繡見狀,忙說沒事,要方可莉快回屋睡。方可莉要他們保證了不吵架才回了自己房間。
方遠見女兒睡去了,忙道歉說剛才態度不好,樂錦繡掙紮半天才說 :“你們有‘三個規定’,逼得現在我是‘六親不認’,不是我不認人家,是人家不認我了。你知道嗎?今天我媽又把我罵了一頓。”
方遠一愣:“還是為了你姨奶奶家那個大女兒齊美玉?”
樂錦繡點點頭:“我媽說因為你不肯幫她,她輸了官司,丟了工作,後麵也沒公司要她了。好好的高材生,一直待業在家。最近還離婚了。因為齊美玉,我媽那邊的親戚幾乎都不和她來往了。大家都說,你方遠為了點仕途,不顧家裏人的死活。”
方遠不知道要如何說,樂錦繡頓了頓,說:“這些事,我都不怪你,我自己消化。可是今天,你不該打仇主任的臉。平時在單位,仇主任很少讓我加班,有時候孩子病了我要請假,仇主任痛痛快快給我批請假條,從不為難我。我本來是想著你今天去了,能夠當麵表達一下感謝,結果你進門就讓人下不來台,還讓我把一張破卡再還回去,再打人家一次臉!”
方遠也動了情:“你說的都對,讓你難做人了。可我有我的難處,仇主任沒壞心我知道,可就怕他侄子想算計我。‘榕州食’這個案子,涉及到最高法最近嚴查的電商平台‘二選一’問題。怕被罰款,他們才急了,到處在活動,我們千萬不能給他留下把柄啊。”
一番話,樂錦繡也冷靜下來了,雖然有些不情願,但她最終點了點頭。
從陶文博的飯局,方遠反而更加多了個心眼,又吩咐葉芯多做了一些資料工作。葉芯查詢到,不僅是“榕州食”,“天天購”作為新南省乃至全國有影響力的平台,旗下各種平台都存在強製性“二選一”情況。方遠覺得,應該與市場監督管理局聯係,把情況向他們反饋。兩個人正說著,王秀芳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院裏的文件傳閱單,要方遠馬上看,然後去張院長辦公室。方遠接過一打開,是有關部門對於“恰什麽”和“榕州食”
這個案子的一些批示意見。
方遠很快看完,立即去找張偉民。
張偉民瞥了方遠一眼:“看完了?知道你錯哪裏了嗎?未審先判啊,這麽肯定‘榕州食’犯法了?”
方遠低聲道:“我的院長哎,我也沒表什麽態啊,怎麽這告狀的材料就來了?他們這顯然就是心虛嘛,否則找相關部門簽這些批示做什麽?”
張偉民將手中的筆在桌子上頓了頓,說:“相關部門也沒說什麽吧。”
方遠道:“師父,這裏就你我兩個人,咱們也別打啞謎了。你看這批示,‘請法院相關同誌依法審判前提下,酌情處理’,潛台詞不就是要我們對被告網開一麵麽?”
張偉民說 :“‘榕州食’作為轄區內的納稅大戶,在對他們的審理工作上,我們也要做顧全大局的考慮。”
方遠誇張地說:“張院,要說大局,那我們真還想到一塊兒去了。”
張偉民抬眼望方遠一下,示意他說說看。
方遠道 :“互聯網購物平台這幾年發展很快,帶來不少新的問題和矛盾。拿這一次的訴訟來說,我相信讓平台拿出幾十萬來彌補一下商戶或許不是難事,但以後還會有陳超光、吳超光……如果我們能把這個案子作為契機,真正有引導性地做些什麽,不是更有價值?”
張偉民盯著方遠,抬抬手:“繼續。”
方遠接著說 :“經過我們最近的深入調查,發現互聯網資本控製了超市、社區團購、外賣、電影院、百貨商場、媒體、電商平台、消費品牌、金融等領域,我們一睜眼,吃喝拉撒都被寡頭企業控製,資本背後的價值觀,就會成為我們整個社會的價值觀。而資本的核心價值就是利益。但如果一個社會,隻講錢,錢成了唯一的標準,那這個社會必定是一個可怕的社會!”
張偉民“撲哧”一聲笑了:“我剛剛說什麽了,你就給我長篇大論地來了這麽多!”
方遠便也擺出一副徒弟的架勢,說:“我相信我都能看到的東西,師父定能看到,其實我就嘴癢,在您麵前顯擺顯擺。所以張院,您的指示是?”
張偉民便也裝作無可奈何的模樣道:“你都說給我添麻煩了,我能怎麽辦?!我可不就是給你們擦屁股的人嘛!”
樂錦繡所在的公司叫新南地產集團,今天她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退卡。可當她把卡放在仇主任的桌上時,竟尷尬地不知道說什麽。好半天,她才說:“仇主任,我絕對沒其他意思,您也知道,我們家老方他比較忌諱這些事,法院這兩年管得也特別嚴,他怕犯錯誤,所以……”
仇主任倒是很隨和:“理解理解!是我考慮不周全,沒吵架吧?”
樂錦繡搖搖頭說:“真不好意思啊,仇主任,等案子結了,我請您吃飯賠罪。老方也說了,到時候他帶酒,陪您喝兩杯。”
仇主任揮揮手:“哎呀,方法官太客氣了,都是自己人,沒必要。”
樂錦繡感覺主任心中似乎並未介意,便說先去忙了,仇主任卻說不急,要她坐下一起喝杯茶。
仇主任一邊泡茶,一邊和樂錦繡閑聊,很自然聊到了方可莉身上。
仇主任不經意地問:“哎,你們家女兒,明年是不是要上初中了?”
樂錦繡說:“是啊,說起這事兒,我正發愁呢。”
仇主任關心地問:“怎麽了?”
樂錦繡輕歎一聲說:“早幾年我們咬牙買了對口星城小學的房子,貸了不少錢,當時沒考慮到初中。結果現在也不搞什麽學位房了,一律微機派位,就近入學。可我們小區附近的初中……唉!”
孩子的教育,永遠是父母最操心的事,樂錦繡最近的確為此事傷透了腦筋。仇主任一聽,關切地說:“小樂啊,孩子的事情怎麽能被動等待呢?”
樂錦繡說:“那還能怎麽辦?上私立?可我和老方的收入,沒那實力啊!”
仇主任笑笑,說:“你們家往北不太遠,不是有個向陽中學嗎?我聽說教學質量很好,你們有沒有考慮?”
樂錦繡歎息更重了:“向陽當然好,可和我們小區根本不對口啊!”
仇主任壓低聲音,不無神秘地說:“我認識向陽的校長,要不要,我
幫你問問?”
樂錦繡頓時一下激動起來:“真的嗎,主任?”
可隨即,樂錦繡便又委頓了下去:“主任,還是算了……”
仇主任不解地問:“怎麽了?”
樂錦繡不好意思地笑著:“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你知道我們家老方……”
仇主任雙手一攤 :“你以為我又是為了我侄子的案子吧?多大的事嘛!我表個態,商戶索賠70萬,你們家老方該怎麽判就怎麽判!一分不要少!他們平台那麽有錢,70萬算什麽?就讓他們賠!”
樂錦繡心想事情不會這麽簡單,於是試探道:“仇主任,你越這樣說,我心裏可越是害怕了。”
仇主任便也明說了:“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但是保證不讓你們家方法官犯錯誤,我說說,你聽聽?”
樂錦繡聽完仇主任的條件,心裏愈發猶疑了。
一到年底,法院的事就特別多,方遠快十點了才到家,樂錦繡困得都不行了,硬是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到他回來。方遠忙解釋年底事多,要她最近就不必等他了。
樂錦繡等方遠在身邊坐下來,猶豫許久才鼓起勇氣說:“有個事兒跟你商量一下啊……”
方遠忙問什麽事。樂錦繡說:“可莉小升初的事情,你怎麽想的啊?”
方遠脫口而出:“不是上對口學校嗎,這還用想?”
樂錦繡眉頭一皺:“可對口初中的教學質量不行啊。”
方遠卻說:“行不行的,讀書都是自己的事兒。我們小時候沒人講究這個,你和我不都考上了大學嗎?”
樂錦繡有些責怪地說:“那哪能這麽比呢!能比嗎?”
所謂知妻莫若夫,方遠看看樂錦繡,問她到底想說什麽。樂錦繡便把仇主任認識向陽中學校長,能幫忙疏通關係,讓女兒去向陽中學上初中的
事說了。
方遠便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態說:“然後呢?我有什麽可以效勞的?”
樂錦繡用手輕輕打了方遠一下:“你別急嘛,聽我把話說完,仇主任說了,你是法官,他不會害你,‘榕州食’那案子該怎麽判,就怎麽判,就讓他們賠!隻是,隻是你能不能別把市場監督管理局牽扯進來?”
方遠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我以為好事找上門來了呢,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沒想到,一個重點初中的名額,能值幾十億!”
樂錦繡急了:“你別這麽陰陽怪氣的。其實你看,商戶拿了賠償金,你結了案子,而女兒上學的問題也解決了,這不挺好的嗎?三贏!”
方遠頓色道:“三贏,說得真好聽!你以為‘貪贓不枉法’,就沒事了?”
樂錦繡不死心,又勸道:“你心裏要過不去,可以再幫商戶多爭取點,你私下拉雙方談一下,我聽仇主任那意思,70萬以外還可以再多點,商戶不也實惠嗎?”
方遠霍地起身,連聲音都大了許多:“這是幾個商戶得了實惠就能了結的事嗎?這些搞‘強製二選一’的平台,坑了全國多少商戶?他們認為賠了70萬就萬事大吉了嗎?”
見方遠油鹽不進,樂錦繡忍不住也火了:“方遠,你別跟我講這些大道理!你說這些平台不好,我告訴你,我下班接孩子,買菜做飯叫外賣,都離不開這些平台!要沒有這些平台,我早就累死了!”
方遠道:“你看,從你這麽說就充分說明這些平台有多厲害,當你離不開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會對你為所欲為!所以必須要監管!要不然他們不會肉疼,更不會改變!”
樂錦繡沒好氣地說:“我跟你說孩子,你跟我說社會,在你擔負社會責任之前,能不能先擔負起對家庭的責任?要不,你來解決可莉上初中的事?”
方遠耐著性子說:“我們是在討論問題,希望你就事論事,我有社會責任感也不等於我沒有家庭責任感啊!”
樂錦繡堅決道:“現在在你身上,這兩個責任就是對立的!你必須二
選一!”
方遠手一揮:“不存在,你那是人為對立!”
樂錦繡說:“好,我不跟你說這些虛的,我問你,方可莉上學的事情,怎麽辦?”
方遠高聲道:“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上對口學校。”
樂錦繡急了:“對口學校差,你就不為女兒的未來著想?”
方遠說:“你別道德綁架我!我就不信上好學校的各個能進清華北大!”
樂錦繡真來氣了:“行,好,既然你這麽有責任感,明天開始,女兒所有的事情,你來負責!”
方遠這回也急了:“哎,你怎麽不講道理啊?”
樂錦繡果決道:“我就是太為你著想了,才讓你跟我在這裏坐而論道!”
方遠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來就我來!”
樂錦繡摔門,進了臥室。
樂錦繡說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就沒管方可莉的早起,也不像平日一樣早早就備好了一家三口的早餐。在對遲起的方可莉宣布她從此歸方遠負責以後,一個人上班去了。
方遠隻得帶著方可莉在早點攤將就。
父女倆都起遲了,眼見時間不多,方可莉卻磨磨蹭蹭邊吃邊埋怨沒媽媽做的蛋餅好吃。方遠一邊催她快吃一邊說明天換一家。方可莉噘著嘴問:“你是不是又惹媽媽生氣了?要是,你快跟你老婆去道歉,這樣下去不行的!”
方遠一時鬱悶之極。
家裏的事讓方遠徒生煩悶,徒弟辭職的事也一直讓他牽掛,他知道周亦安的秉性,總想著攔他一下,留他一把。所以中午飯的空當,當他在院子裏碰到陳康時,便把他攔住了,然後慢慢引他往小花園走。
即便是冬季了,星城隻要能見陽光,那也是比較暖和的。此時是正午,
絲絲暖陽照拂著,的確讓人有一股通體舒泰之感。
太陽一照,心裏舒泰,方遠就先把樂錦繡和他掰扯女兒上學的事跟陳康說了,陳康就笑他,調解的時候能把死的說活了,怎麽遇到自己家的問題,就跟老婆話頂話呢?方遠說那哪能一樣呢?按小樂的意思來,保準要犯錯誤!
陳康一下虎了臉,說:“你啊你,夫人那不也是為了孩子嘛!再說了,你一個老法院人,這麽點人情世故還應付不過來!你不知道甩鍋啊,不知道說上級法院指示、領導授意,你沒辦法啊。”
方遠看著陳康虎臉背手,一副大領導訓人的模樣,便推了他一把,說:“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我其實很多時候都覺得挺對不住小樂的,工作中把好臉色都給了當事人,回到家,累得往沙發上一坐,話都不想說。小樂在我耳邊囉唆,我一句都聽不進去。怎麽著她也是為家好,我應該好好和她說的。”
陳康拖長了聲調說:“唉,早有這個態度,事情不就好辦多了。你得謝我啊!”
方遠故意冷哼一聲:“這就喘上了,你能耐大,攔住周亦安別讓他辭職啊,他現在可是你的人,你得替他說話。”
陳康認真道:“那還用你說,我親自找投訴的人談了,可人家兒子成傻子了,什麽都聽不進去,你說怎麽辦?我總不能逼人家吧?”
方遠愁眉苦臉道:“唉,實在不行,咱們倆都去求求張院,請他出馬!”
陳康說:“這倒也是個辦法,不是說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嗎?雖然說副院長親自給當事人做工作這陣仗有些大,但為了人才不流失,值得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