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周六,但方遠今天要值周末法庭的班,和樂錦繡的冷戰還沒結束,所以隻得把方可莉帶到了院裏。他戴著耳機在電腦上寫著結案報告,讓可莉自己在筆記本電腦上玩遊戲。

方可莉一個人玩,一會兒就沒勁了,喊幾聲老爸又不見回應,便有些生氣地走到方遠跟前,拽下他的耳機,氣鼓鼓地問他為什麽周六也要上班而不陪她玩。

方遠隻得耐著性子解釋,有些人平日要上班,沒時間來法院,於是法院就專門設立了周末法庭,方便他們打官司。方可莉似懂非懂地聽著,這時王秀芳走了進來,看見方可莉,馬上便笑著問:“喲,小嘴噘這麽高,怎麽了?”

方可莉指著方遠:“爸爸不陪我玩。真沒意思。”

王秀芳看一眼方遠,說:“咱不搭理他!王姨給你買奶茶喝!”繼而又對方遠說:“正好我幫你照看一會兒小公主。那邊胡曉青非要見你,你就勉為其難吧。”說著,還有些幸災樂禍地笑了。

方遠隻有苦笑的份了。

方遠硬著頭皮進了調解室,胡曉青正在向張嘉述說著,見方遠進來,馬上扭捏著慢慢把椅子往方遠這邊挪動,嘴上卻沒有停:“哎呀,方庭長,我一個人住,你說對麵那個小夥子為什麽要在門口裝攝像頭呢?”

方遠稍微退讓了一下,說:“我們找他談過了,他說是為了防止門口

的鞋子和外賣被拿走,類似的情況之前也發生過,我們去物業核實過,的確是的。”

胡曉青急了:“哎呀,不是這樣的!他沒有說出他真實的企圖!”

方遠便問:“那你覺得他是為了什麽?”

胡曉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對我有想法。”

張嘉一邊記錄,一邊拚命忍著笑。

方遠心想你也夠自戀的,臉上卻沒半點表現:“胡曉青,我剛才跟你說過了,對麵住的是一對小情侶,人家剛剛二十出頭,對你不至於有那方麵的想法吧?”

胡曉青有些可憐地看了看方遠,問:“你老婆和你差不多大吧?當媽了吧?每天的生活不是上班就是下班伺候老公孩子吧?”

方遠正色道:“說你的案子呢!”

胡曉青點頭:“是說案子啊!方庭長,你不懂!其實女人最美好、對男人最有吸引力的年紀,正是我這樣的歲數,而不是那些家庭婦女。”

說完,眼神忍不住往方遠那邊飄。

方遠不自在了:“那個……胡曉青啊……”

胡曉青就勢要往方遠這邊貼,方遠連連擺手讓她坐好,又說:“關於你的訴求,我們考慮過了,即使被告並非出於惡意而安裝監控,但因確實拍到了你的麵部、出行情況等個人信息,根據最新的《民法典》,他的確侵犯了你的隱私,我們會去溝通,初步建議你的鄰居拆除安裝在入戶門上方的監控設備攝像頭,並刪除該攝像頭所存儲的涉及你的全部信息,你看行不?”

胡曉青用力點頭,臉上綻開了笑:“我就知道方庭長會幫我!”

方遠忙說:“不存在啊,我誰都不幫,依法調解。”說完逃一樣地走了。

胡曉青卻不依不饒地跟在方遠身後,看見方遠帶著方可莉在等車,便一邊打量著方可莉,一邊試探著問方遠:“哎喲,這是您女兒吧,長得可真漂亮啊!來來來,姐姐看看,多大了?是不是肚子餓餓,要吃飯飯?”

方可莉翻了個白眼:“這位阿姨,我已經11歲了,請你不要再這樣

說話好嗎?!幼稚!”

一旁的王秀芳忍俊不禁。方遠趕緊嗬斥方可莉沒禮貌。方可莉沒事人一樣聳聳肩。

胡曉青卻完全不在意,她摸著方可莉的頭說:“沒事,沒事,這孩子真聰明。”

方遠隻得對胡曉青說時間不早了,讓她趕緊回家。胡曉青卻說一直以來都很麻煩方遠,為表謝意,想請方遠去家裏吃個飯。方遠忙推辭這是職責所在,應該做的,再說紀律也不允許。

胡曉青眼珠一轉,立馬又改口說請吃飯是假,想請方遠現場監督是真。方遠說這就更沒必要了,如果調解成了,他不拆,可以申請強製執行的。

胡曉青沒轍了,隻得說:“方庭長,你看你一個大男人,周末加班不說,還要帶著孩子,家裏難道沒個女人照顧你嗎?”

方可莉白她一眼,脫口而出:“我爸爸和我媽媽隻是吵架了!”

方遠忙製止:“方可莉!閉嘴!大人說話,小孩別插話!”

胡曉青誇張了語氣說道:“這麽好的男人,怎麽會有女人和你吵架呢?方庭長,要不你去我家看一看嘛。”

方遠再次堅拒,不想胡曉青直接就來拉他,方遠急速退身,胡曉青轉而又去拉扯方可莉。

方可莉邊躲邊說:“你是看中我爸爸了嗎?你想趁我爸爸媽媽吵架乘虛而入嗎?”

方遠急喝:“方可莉,胡說什麽?!”

胡曉青卻掩著嘴,一副害羞的模樣。方遠趁機摟著女兒上了剛剛停穩的網約車。

車到自家樓下,方遠問女兒餓不,方可莉告訴他在法院時王姨已經帶她吃過東西了,方遠便輕摟著可莉往家裏走。可莉便怯生生地問方遠為什麽要和媽媽吵架。

“大人的事情,小孩……”方遠話還沒完全出口,就被方可莉打斷了:

“大人的事情,小孩別管!就會說這句話!那你們離婚,跟我沒關係嗎?”

方遠想了想,和女兒攤牌道:“媽媽希望你去上向陽中學。”

方可莉眼睛都亮了:“向陽啊!我也可以去向陽嗎?霍斯思就說她以後就去向陽,說那裏很大很好,還有遊泳館,有網球場!”方可莉一臉的期待。

方遠歎息一聲:“爸爸沒用啊。”

方可莉仰臉望著方遠:“可爸爸,你不是法官嗎?”

方遠說:“法官怎麽了?”

方可莉很天真地說:“法官很厲害的啊,你就不能幫我想想辦法嗎?”

方遠有些吃驚地看著女兒,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方可莉看著他,有些不依不饒:“你說話呀爸爸。”

方遠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說:“莉莉,一個人活著,要有所為,有所不為。因為有些事是對的,有些事是錯的。”

方可莉不解地道:“你是我爸爸,你幫我,怎麽會是錯的呢?”

方遠說:“因為啊,爸爸是個法官……”

方可莉說:“對啊,所以你應該很厲害,有辦法,這不說過了嗎?怎麽說了半天,又轉回來了,你到底什麽意思啊爸爸?”

方遠啞然失笑,長久才說:“等你長大就懂了。”

方可莉茫茫然地跟著父親上了入戶電梯。

房間內,牆上的時鍾指向了九點,樂錦繡正焦急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本想打電話給方遠,又心有不甘。聽到電梯的聲響,她趕緊坐回沙發,裝模作樣地看起電視來。看見父女倆進屋換鞋,樂錦繡便起身要進屋。方可莉打過招呼,突然說:“媽媽,今天有狐狸精找爸爸!”

樂錦繡一下子愣住了,刀子般的目光迅疾射向方遠。

方遠站在那裏,有種百口莫辯的尷尬,半天才囁嚅著解釋:“你不要聽她瞎說,是個當事人……”

樂錦繡譏諷道:“這麽快就把下家都找好了,什麽時候離,通知我就行,我全力配合!”說完故作輕鬆地進了屋。

方遠手指稍微用力戳了一下女兒的頭,壓低聲音道:“怎麽回事,爸爸剛才跟你說的話都忘了?”

方可莉邊躲邊說:“沒忘。”

方遠作勢道:“那你還給我胡說八道……”

方可莉吐了吐小舌頭,調皮地說:“老爸,這叫做激將法,你懂不懂!得讓媽媽嫉妒!”

方遠啞然失笑:“說你不懂吧,你又什麽都懂!”笑完,趕緊催促女兒抓緊時間洗漱睡覺。

夜深了,樂錦繡摸黑進了方可莉屋子,替女兒來掖被子,不想方可莉一下子醒了,張口叫了聲媽。樂錦繡抓著女兒的手摸了摸,輕聲問道:“今天爸爸都帶你吃了什麽?”

方可莉揉揉惺忪的眼睛,說道:“早飯吃的是油條,晚飯吃了……餛飩。”

樂錦繡又問:“爸爸吃了什麽?”

方可莉搖頭。

樂錦繡追問:“搖頭是什麽意思?”

方可莉說:“爸爸好像頸椎病犯了,他說惡心頭暈吃不下。”樂錦繡心裏五味雜陳,方可莉把頭靠到樂錦繡這邊,擔心地問:“媽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樂錦繡心一酸,赴緊說:“別瞎想,閉上眼睛,睡覺。”

把女兒哄睡了出來,樂錦繡看見方遠還埋頭在書桌旁,欲言又止。方遠一個激靈轉身,看見樂錦繡虎著臉站著,誤以為自己影響了她休息,趕緊道:“我輕點,輕點。”

樂錦繡仍然沉著臉。方遠不知道她什麽意思,想了想,收拾桌上的材料,準備往外走。樂錦繡瞪他一眼,說:“這麽晚了,還去找狐狸精?”

方遠跳將起來,急辯道:“你別聽她胡說八道!這不是怕影響你休息,我去院裏。你要不信,到了我給你打視頻。”

說著,方遠就去穿鞋。樂錦繡突然衝上前,使勁把他往屋子裏推。方遠嚇住了,忙說:“怎麽了,你這唱哪一出啊?”

樂錦繡一把把方遠按在沙發上,肩膀突然就一抽一抽地聳動起來,隨即便有眼淚掉到方遠的臉上。

方遠愈發小心了,輕聲道 :“哭什麽呀,哎呀我真沒有,夫妻這麽多年了,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

樂錦繡這才止住抽泣,說:“誰管什麽狐狸精的事!莉莉說你頸椎病又犯了,幹嘔,難受,對不對?”

方遠怔了下,意識到是女兒故意傳了假情報,卻又不好說破,於是做作地擰動幾下頸椎,故意說:“啊……是有點……要不,你給我捶捶……”

樂錦繡真要扳轉方遠身體給他捶肩膀,方遠手輕輕一帶,樂錦繡立不穩,趴到了方遠懷裏,方遠趁勢牢牢地抱住了,動情地說 :“小樂,好了好了,咱們和好吧!”

樂錦繡就這麽軟趴在方遠的懷裏,什麽也沒說。

方遠輕撫著妻子的背,說:“首先,作為丈夫,我跟你道個歉。這幾天我一個人帶莉莉,說實話,困難比我想象的要大。先不說伺候她吃喝拉撒,光一張小嘴巴拉巴拉的,就讓我頭都快炸了。老婆,這麽多年你辛苦了。”

樂錦繡心裏暗喜,嘴上還沒饒他:“你才知道麽……”

方遠真心道:“以後啊我們定下規矩,家裏的事一起分擔,包括照顧莉莉,一三五我來,二四六你來,周日我們一起。”

樂錦繡掙脫了方遠的懷抱,邊起身邊對他翻白眼:“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做不到我還能上法院告你啊?”

方遠笑了:“夢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樂錦繡嬌嗔地打了他一下。

方遠見氣氛終於緩和了,便趁機說道:“不過呢,通過這個事情,我也跟你說說心裏話。案子的事情,真不能通融。”

樂錦繡小聲說:“我知道了,我也是為莉莉著急。”

方遠越發動情道:“你說我們要是貪圖這些,我不早就去做律師了,光明正大地賺錢,讓女兒上更好的學校,是吧?”

樂錦繡說:“那你倒是去啊!”

方遠一改之前的嚴肅,嘻嘻笑道:“我這不是等家裏領導發話嗎?”

樂錦繡說:“我不敢做你的主!”

方遠嘴一努:“那我不敢去!”

這時,方可莉卻探出個頭,眼珠子滴溜溜轉,哈哈笑著說:“你們倆和好啦?”

樂錦繡“噌”地站起來,作勢要打:“半夜三更不睡覺,要幹嗎?”

方可莉並不怕,衝方遠做了個鬼臉:“怎麽樣爸爸,我比你有辦法吧?”

方遠忍著笑,指著女兒:“還不趕緊睡覺去!”

多日蒙在家庭和心上的沉悶之氣一掃而空,方遠加速了“榕州食”一案的辦理進度。由於雙方意見差距較大,沒有辦法調解,方遠經院裏同意後又親自擔任主審法官和審判長,對此案進行了開庭審理。方遠還特地邀請省、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的同誌旁聽了開庭。

針對這種敏感和牽涉民生的案件,方遠在宣判前進行了現場釋法,他說,“榕州食”作為在榕州市掌控市場渠道、有一定市場支配力的生鮮網購平台,在電商大促活動中,為了其自身市場競爭需要,不合理限製原告王超光與其他經營者交易的行為,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等相關法律規定,給王超光造成的實際經濟損失達到75萬元,依法應承擔賠償責任……

庭審結束後,在原、被告閱讀庭審筆錄的過程中,陶文博不僅表示“榕州食”會上訴,還嘲諷方遠這麽判是在殺熟!方遠當即嚴肅地對陶文博說我們好像一點都不熟吧。方遠還鄭重其事地希望他轉告企業負責人,資本的擴張也要以法律為邊界,如果一味隻想著流量、利潤,就會走歪路。有悖法律、有失道德的事,以後不能再幹了,否則會得不償失。

方遠的話正好被旁聽席上走過來的市場監督管理局的相關領導聽到了,他們在感謝法院邀請的同時,也很嚴肅地對陶文博說,市場監管部門會找“榕州食”進行調查談話,因為“榕州食”不僅存在今天庭審中所反

映出來的問題,而且其母公司“天天購”也存在類似情況。市場監管部門將根據調查的事實和相關法律,適當對他們進行行政處罰,以此來促進電商平台的公平競爭,保障商戶的合法經營。

激動的王超光一直遠遠地注視著方遠,看到他送走了所有邀請的旁聽人員,這才走過來激動地握住方遠的手:“方法官,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

方遠笑著說:“你的感謝我已經收到了。”

王超光握了很久才鬆開手,道:“說真的,這次打官司我主要是咽不下這口氣,起初也沒想過能打贏,要不是法院替我們做主,我們怎麽鬥得過這些大公司。”

王超光說著提起一個準備好的果籃,不好意思地說:“我不知道要怎樣表達自己的心意,這些水果雖然不值錢,也不好看,但都是我精挑細選,不套袋子的,非常好吃!”說完,硬往方遠手上塞。

方遠一手攔住王超光,一隻手從果籃裏麵挑了一隻蘋果,衝王超光笑著說:“謝謝。”然後在王超光的注目禮中出了法庭。

方遠一路微笑著,不時地看看手中的蘋果,最終忍不住用手機拍了張照片,發了條朋友圈:

不套袋子的蘋果固然不好看,可見了陽光,它會很甜。今天很累,但很開心。

樂錦繡看了丈夫的朋友圈,笑著秒讚。

副院長辦公室裏,民一庭庭長陳康正在向張偉民訴苦,說現在的民一庭長期因案多人少,變成了“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牲口用”,可一方麵本來就人少,而另一方麵,現有的骨幹人員卻麵臨流失……

陳康話都沒說完,就被張偉民打斷了:“你也不用含沙射影了,我知道你說的是周亦安。”

陳康馬上說:“周亦安這小夥子很可靠,這次疏忽確實也是事出有因,如果真給了他處分,他心寒尚在其次,就怕院裏的其他人有想法啊!我去過投訴人家裏,可沒用,所以我想……”

張偉民說:“我知道你和方遠都挺看重這小子的,他也的確值得我們挽留。所以,我已經讓工會上門去探望,看看在生活方麵有什麽能幫幫人家的,這兩天,我也會抽個時間到當事人家裏走訪一次,做做解釋工作,看看是否能得到人家的諒解。你們都先別急。”

陳康激動地說:“真的是太好了,院長您想得太周到了。”

這一天,星城區人民法院立案窗口來了一個特殊的當事人!

之所以特殊,是因為她是一個癌症晚期患者。據陪同她的母親介紹,醫院給她女兒秦玲下的結論是,她的生命最多還能延續三個月。另一個特殊之處是,秦玲在這生命的最後關頭,還來起訴要與她的丈夫烏剛離婚!

接待她們的是童小米,她當時就想,這得是一種什麽樣的夫妻關係,讓秦玲不想將之帶入生命的盡頭呢?

其實特別之處不僅如此,比如,秦玲甚至無法提供丈夫烏剛的準確地址!用秦玲的話說,烏剛五年前便失蹤了,但秦玲又沒有向法院申請宣告失蹤,童小米告訴秦玲,這種情況可以采取公告送達的方式通知烏剛來應訴,隻是公告必須要屆滿60天才能視為送達。

秦玲十分擔心自己剩下的時間無多,童小米解釋這些都是法律規定的程序規則,個人是無法逾越的,但法院可以特事特辦,先窮盡一切送達手段,看是否能通知到烏剛,然後等公告期滿,可以馬上開庭。秦玲說這是她離世前的最大心願,希望法院能成全。聽著這心酸的話,童小米感慨不已。

從法院回到家,秦玲八歲的女兒便舉著一個作文本,興奮地說今天的作文被老師表揚了!秦玲立刻開心地問寫了什麽。女兒苗苗馬上展開作文本,脆聲朗讀起來:“《我的媽媽》,我的媽媽,她不高的個子,圓圓的臉蛋,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那雙愛笑的眼睛,好像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打不倒她,她非常樂觀。前陣子媽媽病了,抽了好多好多血,媽媽嘴唇都白了,

可她還是能笑著安慰我 ;媽媽是一個音樂老師,她會彈鋼琴,唱歌也很好聽,哦,對了,她最喜歡唱《隱形的翅膀》,她說黑暗是灰色的光,有光就有希望……”

秦玲一把攬過女兒,緊緊地抱在懷裏。

晚上哄睡了女兒,秦玲翻找出房產證,走到母親的房間,挨著母親坐下來。秦母輕輕拿過房產證,摸了摸,長長歎了一口氣,說:“想當初你們結婚,他家沒房沒錢,你不計較,讓他住過來,也就買了點家電,不過兩三萬塊,就說要加名字。你麵子薄,同意了,幸虧我攔著,隻在這本子上給烏剛登記了10%的份額。否則你現在更被動!”

秦玲一臉歉疚地看著母親,輕輕說:“媽,是我拖累了你。”

秦母心疼女兒,抓起秦玲的手撫摸著:“媽不是怪你,媽是心疼你啊!烏剛家窮,可那時候他上進、努力,可我怎麽都沒想到,知人知麵不知心!”

秦玲安慰母親道:“媽,您也不必太操心,現在我心裏隻有您和孩子。趁我現在還有精力,還能走得動路,我一定為你們以後的日子做好打算。”

秦母擔心的是,要是這事讓烏剛他爸媽知道,肯定要鬧騰,可現在的秦玲哪能經受得住。

在法院,一旦有案件進入快速通道,那運轉的效率便會出奇的高!像秦玲訴烏剛離婚案,便迅速地分到了周亦安的手上。當舒蘇把案卷材料交給他時,他不由得嘀咕了一句:“怎麽還給我分新案子?”

舒蘇竊笑:“我一個書記員知道什麽,你問陳庭長去。”

周亦安便鬱悶地找到陳康跟前:“陳庭長,您怎麽還給我派新案子?我都要走了……”

陳康故意裝傻:“你要走了?是嗎?什麽時候啊?我批了嗎?”

周亦安垮下臉:“陳庭長,不說好了嗎?您別為難我。”

陳康拍拍周亦安,說:“為不為難你,要看你年底表現了。哎,你不是一直跟我要大案嗎?好好看看今天到手的案子。說不定碰上一個一炮而紅的,到時趕都趕不走你。”

周亦安嘟囔著說:“不是……我辭職申請都交上去了。”

陳康頓時虎起了臉:“行了,不跟你扯。辭職信在走流程,分給你的案子,就當臨走給同事們減減負。”

周亦安說歸說,案件真上手了,便不會再講價錢。一了解到秦玲的特殊性,他便第一時間將秦玲約到了法院,陪同她的是她的委托代理人康博睿律師。

了解了一些基本信息,周亦安問起了烏剛離家出走的原因,秦玲說是烏剛做生意欠了一大筆債,債主天天上門,他受不了,就丟下她和孩子,跑了。五年裏鬼影子都沒見一個,也一直沒和她聯係過。說完這些,秦玲便再次懇求一定要盡快判決他們離婚。周亦安耐心解釋了60天公告期以及法定的15天舉證答辯期,表示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加快辦案進度。

秦玲便有些憂鬱起來:“這前前後後加起來要將近3個月才能開庭,不知道我還能撐到那一天不。”說著,秦玲忽然一把摘下了自己的假發套,露出因化療而變得稀稀拉拉的頭發,模樣很是瘮人!她幾乎帶著哭腔說道:“周法官,我肝癌晚期了,醫生說我最多還有三個月,離婚是我最後的心願,希望您成全!”

周亦安一見,一時也動了容:“秦女士,您的基本情況我們有些了解,院庭領導也很重視,要求我們特事特辦!不過我問個不很禮貌的問題,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您為什麽還執著於離婚這件事呢?”

說到這個,秦玲情緒很是平穩:“我是為了保全財產,確切地說是為了未來給我的母親和孩子一個保障。”

周亦安不解:“那為什麽不直接立個遺囑?在遺囑中可以指定繼承人,這個方法一樣可以達到目的,而且比訴訟離婚要快得多。”

康博睿馬上補充道:“周法官,《民法典》繼承編規定,自書遺囑日後有了繼承糾紛,也還要來法院訴訟,秦女士怕她不在了,她孩子和母親被人欺負。”

這麽一說,周亦安豈有不明白之理,秦玲這是在給母親和女兒免除後顧之憂啊!麵對一個隻有三個月時間的生命,周亦安既無法拒絕也不能拒

絕!他深感事情重大,於是便來向陳康匯報。

陳康聽完周亦安的介紹,感慨說:“所以,秦玲擔心的是,她去世後,烏剛歸來,把房子賣了還債,這樣一來,她母親和女兒便都沒有了保障。麵對這樣一份沉甸甸的心思,周亦安,你好意思拒絕嗎?”

周亦安說於心不忍!之後,他又進一步補充說:“實際上烏剛在跑路之前就偷偷動過賣房子的念頭,曾經找人冒名頂替妻子想去變賣這套房子,幸虧最後一刻房產交易中心核對身份的時候發現了,他才沒有得逞。這個案子事實清楚,法律適用也簡單,秦玲願意按照房子現在200萬元的市價支付烏剛10%的對價,也就是20萬元。現在最急迫的問題就是時間。公告期60天,舉證期15天,實打實兩個多月,如果在審理期間,秦玲撐不下去,這房子最後的歸屬……可就不好說了。”

陳康當機立斷,要周亦安把手上的案子給庭裏其他人分一分,這個由陳康親自協調,周亦安則集中精力與死神賽跑!考慮到送達環節要多頭跑送,他還可以去跟方遠商量,請立案庭再支援人手,配合一起加緊送達。之後,陳康鄭重地拍拍周亦安雙肩:“一句話,你的大案來了!好好把握!”

陳康找方遠協商的結果是,葉芯暫歸周亦安團隊。

周亦安一刻也不停地給葉芯、小魏和舒蘇分派任務:“我和葉芯一組、小魏和舒蘇一組,三天之內,我們要走訪的送達地址包括烏剛戶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居委會,他曾經工作過的廠子、公司,他父母親的家甚至他父母親所在的單位,一句話,有可能找到烏剛的任何地方。三天之後,我在公告送達那裏插個隊,在報紙上發布公告,當然,院裏的公告欄也請舒蘇記得張貼一份。等公告和舉證期限一過,我們立馬開庭。整個過程我們要嚴格把控時間,一天都不能脫節。”

三人都鄭重其事地點頭。

兩個小組迅即分頭行動。在烏剛所在的居委會,周亦安和葉芯還聽居委會主任介紹了不少情況,說烏剛的父母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批農民工,在廠裏幹了一輩子。烏剛小時候調皮,但特別聰明。可長大後卻成了個大忽悠,到處欠錢,總是拆東牆補西牆。當時與秦玲結婚時,烏家還到處宣揚說女

方家是城裏戶口,又是有編製的老師,還主動出婚房,他爹媽可得意了很長時間。

後來居委會主任帶周亦安他們找到了烏家,是個黑洞洞密不透風的兩居室,屋裏堆滿了舊家具和各種雜物。烏剛的父母都是六十出頭的樣子,身體壯實,說話大聲,眼神中滿是狡黠。得知周亦安和葉芯的來意,烏父烏健漫不經心地放下手裏的酒杯,像看笑話一般說道:“嗬嗬,他人都不在,怎麽個離婚法?”

周亦安忙問烏父是否能聯係上。烏母吳青斬釘截鐵地說早就沒有聯係了!葉芯不失時機地說:“按照規定,法院依法送達傳票後,即使被告人不出庭,法院一樣可以依法缺席判決的。”

烏父烏母對視一眼,這個動作被周亦安看在眼裏。

吳青沒好氣地問:“那離婚,他們那套房子怎麽分?”

周亦安說:“房產證上有明確的劃分,烏剛在產權證上登記有10%的份額,秦玲會支付相應對價20萬元,隻要烏剛到庭,這個權益隨時可以實現。”

兩個人立馬不同意了,一個說,20萬元,打發要飯的呢?另一個說,還是秦玲自己留著買藥吃吧!話語之刻薄,讓葉芯直皺眉頭:“兩位,秦玲起訴的是烏剛,不是你們,並不需要你們的同意。”兩個人都搶著說,烏剛是他們的兒子,他們完全可以做主!

周亦安又耐著性子解釋了一番,並說會按照規定通過各個途徑送達。不過,還是希望烏剛能自己到庭應訴,隻有這樣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走出烏剛家,兩個人不約而同長噓了一口氣,相視一笑後,周亦安說他覺得他們跟烏剛應該還有聯係,葉芯說她也是這種感覺,哪裏有父母親像他們這樣說起兒子失蹤時這麽不痛不癢的。

周亦安深以為然。回到車旁,周亦安說先送葉芯回去,葉芯說你不回嗎,周亦安說還得去院裏改幾份裁判文書。

葉芯道:“陳庭長不是說讓其他人替你分擔那些案子嗎?”

周亦安說:“簡單的都分出去了,不過有些麻煩的案子,這周必須要

結案,我自己弄完算了,免得讓人家再從頭來過,臨走了還討人嫌。”

葉芯想都沒想便說:“那我也回院裏吧,給你搭把手。”周亦安心裏暗喜嘴上卻說不用不用,葉芯就說最近睡眠不好,加個班累一些反而睡得踏實。

兩個人回到院裏,周亦安一推門,發現小魏和舒蘇正湊在一起,他下意識一愣,口裏說著不好意思,本能地就轉身閃人,順手還把門帶上了。

舒蘇把門又拉開,氣呼呼說:“老大,你什麽意思啊!我倆在這兒商量文書呢!”

周亦安壞笑:“這麽晚不回家,孤男寡女的,誰信啊!”

舒蘇被噎得一時說不上話來,這時,葉芯走了過來,舒蘇一時愣住了,繼而模仿周亦安的語氣道:“哎喲,不好意思……”

葉芯不解,問:“怎麽了?”

舒蘇拖長聲調,說:“這麽晚不回家,孤男寡女的……”

周亦安怕葉芯難堪,忙對舒蘇手一揮:“去去去!我們剛辦完案回來,也是來加班的!”

舒蘇故意盯著周亦安,笑鬧道:“老大,你加班就加班,臉紅什麽!”

連葉芯也忍不住笑了。

小魏碰碰舒蘇,要她別鬧了,又順手把一份文件遞給周亦安,說:“安哥,我寫好了兩份,你看看。”

周亦安忙接過來。葉芯見狀,笑對大家說,都辛苦了,我來點些夜宵。舒蘇手一舉,歡呼了一聲。

第二天,周亦安正在安排小魏落實公告的事,秦玲的媽媽打來電話,哭著請周亦安趕緊去她們家一趟,說是烏剛的爹媽鬧事來了!

周亦安帶著葉芯急匆匆趕到秦玲家,一看秦家房門洞開,烏剛父母正虎視眈眈地看著秦玲,秦玲則死死抱著房產證,吳青伸手就要去搶,秦媽媽可憐女兒,正要去護,被人高馬大的吳青推倒在地。一直躲在一旁的苗苗忍不住去扯吳青。

吳青氣憤地要去打苗苗,被剛剛趕到的周亦安喝止了。

秦玲母親就像看見救星一般撲到周亦安跟前:“周法官,你們可算來了,他們……他們要搶走我們的房子。”

周亦安不悅地對烏健說:“不是跟你們說了嗎,秦玲起訴你兒子要離婚,你們隻能讓烏剛來應訴,而沒有權利進行幹涉!”

看到周亦安和葉芯,烏剛父母一改之前的凶悍,一臉愁容麵對周亦安。烏健說:“周法官,我們也找不到兒子啊,但我們也不能眼看著他的房子不管。他不在,自然是我們替他做主了!”

吳青也馬上幫腔:“別的不說,這個女的要是有外遇,把房子給別的男人了,怎麽辦?”

秦玲媽媽發怒道:“你不要侮辱我女兒!”

葉芯也嚴厲地喝止道:“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不要亂說!”

葉芯氣勢很足,吳青也不敢造次了。秦玲趁機對烏剛父母說:“爸,媽,我做這一切,不是針對你們,都是為了苗苗。我必須保證她和我媽以後能正常生活。你們也是做父母的,我的心情,希望你們理解。”

烏健沒好氣地說:“瞧你這話,好像苗苗不是我們的孫女似的!”

吳青馬上也跟著說:“就是!把我們當成什麽人了?我還是很喜歡苗苗的,對吧苗苗?”

苗苗卻怯生生地說:“我不喜歡你們,你們是壞人!你們快走!”

秦玲也對烏剛父母說:“你們喜不喜歡苗苗,你們自己心裏清楚,家醜不可外揚,不要逼我把那些醜事說出來!”

烏剛父母瞥了一眼周亦安和葉芯,都不再說話。

這一切周亦安都看在眼裏,他敏銳地覺察到似有內情,隨即要秦媽媽先帶苗苗出去玩一會,葉芯忙要她放心去,有她和周法官呢。

秦媽媽放心帶苗苗下樓去了。

烏健眼珠一轉,改用笑臉對秦玲道:“小玲啊,剛才是我們衝動了。你看這樣行吧,我們給你立個字據,不管以後你怎麽樣,不管烏剛回不回來,我保證,這套房子,你女兒和你媽都能住下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行不行?”

秦玲冷笑道:“你覺得,我應該相信你們嗎?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房子,絕不會給你們的!”

烏健立刻翻臉,一拍桌子:“你別給臉不要臉!”

周亦安連忙打斷他們:“好了!都不要吵了,秦女士,我們到房間裏單獨聊一下吧。”

秦玲當即起身,把周亦安讓進裏屋。周亦安便問,爺爺奶奶和苗苗的感情是不是不好?秦玲猶豫一下,還是告訴周亦安,苗苗不是她親生的。周亦安、葉芯一愣。

秦玲有些傷感地說,她和烏剛婚後一直沒孩子,去醫院檢查,發現是烏剛的問題,所以就領養了苗苗。但是烏剛父母一直認為生不出孩子是她有問題,對苗苗也從來沒有真感情,動輒打罵。

葉芯忙問領養時手續齊全嗎?秦玲說當然齊全。

葉芯就告訴她,從法律意義上來說,烏剛的父母對苗苗是有撫養義務在的。

周亦安想了想,對秦玲道:“你為苗苗考慮,我理解,但我有個不同看法,從你公婆的角度來考慮,如果非親生的孩子拿走了房產,他們一定難以接受,即使你離婚成功,日後也會不斷地來跟你鬧的,你現在這種情況,家裏又隻有老人孩子,我擔心你們未來會很被動。既然他們也提出說可以擬個協議,讓孩子和你母親住下去,我覺得,能和解也不失為一個思路。”

秦玲揺搖頭,道:“周法官你有所不知,他們是沒有底線的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有件事我一直怕說,每次想起都會發抖,他們曾經瞞著我想丟掉苗苗!”

周亦安和葉芯都很震驚。

秦玲說:“苗苗兩歲的時候,老兩口假裝帶孩子出去玩,把孩子扔在了火車站就走了。還好當時執勤的民警發現了苗苗,想方設法聯係上我們。”

葉芯搖頭說:“要不是親口聽你說,真的難以置信。”

秦玲說:“我也不相信人心會這麽歹毒,哪怕不是親生的,她也是一個孩子,也是一條人命!”

周亦安問:“遺棄孩子的事,派出所那裏有記錄嗎?”

秦玲點頭:“有我的報警記錄,後來去火車站派出所領孩子的時候也做過筆錄,簽過字,這些你都可以去查證!”

周亦安囑咐秦玲,要讓律師調取並提供這些相關證明給法院。

秦玲說:“還有比這更壞的呢,遺棄未遂之後,他們有天故意把苗苗是領養的事告訴苗苗,刺激她,說我不會疼她!導致現在苗苗非常沒有安全感,離開我幾個小時就會哭鬧,總是擔心自己會被人賣掉!”

葉芯氣憤道:“這就是殺人誅心。”

秦玲鐵了心道:“所以,你們不用再勸我,但凡有一點辦法,我不會用人生最後幾個月去和他們打官司。我必須徹底和烏家撇清關係!我是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