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周亦安、葉芯和秦玲出來,原本坐著的烏剛父母立刻站了起來。烏健問周亦安勸過秦玲沒有,吳青也立馬對周亦安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周法官你得勸住她啊!

周亦安正色道:“我們尊重當事人的意願。”

吳青氣急敗壞,轉而把怒氣發泄到秦玲身上:“你這個瘋女人!自從我兒子跟你結婚以後就開始倒黴!要孩子生不出,做生意全失敗!算命的以前跟我說,你屬羊,克夫!我後悔啊,當時沒聽他的!你把我兒子克走了!現在還要斷了他的後路啊!蒼天啊,大地啊,我命為什麽這麽苦?”

說完,吳青竟然坐在地上開始撒潑。

周亦安和葉芯並不勸她,隻冷冷看著。

吳青見狀,惱羞成怒,心一橫,竟號啕起來:“你們法院的欺負人是吧?我告訴你們,我們今天就不走了!你們要搶房子,來呀!我跟你們耗!”

周亦安勸道:“老人家,我勸你不要這樣,否則我們會報警。”

烏健這時也坐在了地上,無賴般說:“警察來我也不怕!有本事就把我抓起來!我們巴不得找個地方養老呢!”

這樣僵持了一段,秦玲歎了口氣,起身說:“你們不走,沒問題,我走。”

周亦安、葉芯吃驚地看著秦玲。

秦玲和秦媽媽迅速收拾了一些衣物用品,牽著苗苗,出了家門。本就病魔纏身的秦玲經此折騰,早已虛弱不堪。周亦安和葉芯跟在後麵,很不

是滋味。

苗苗緊緊攥著秦玲的手,弱弱地問:“媽媽,我們這是去哪兒?”秦玲聽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秦媽媽連忙扶著她坐在台階上。秦玲臉色蒼白,盡管是深冬,可額頭上還是冷汗直冒。秦媽媽好一陣心疼。

秦玲緩過一陣,吃力地笑笑,望著周亦安和葉芯:“真是對不起啊,讓你們看笑話了。”

周亦安動容道:“是我們該說對不起。”

葉芯則不無擔心地問:“你們還有地方住嗎?”

秦玲輕輕歎息一聲,說 :“我朋友有套房子空著,暫時可以借住一下。”

苗苗似乎有些害怕了,怯怯地挨到秦玲身邊,哀求道:“媽媽,我不想走!你是不是要把我賣掉?”

秦玲心一疼,將苗苗攬在懷裏,喃喃說道:“苗苗是媽媽的乖女兒,媽媽怎麽可能把你賣掉呢?”苗苗反而越來越緊張,雙手死死地抱著秦玲說:“你別騙我,是不是爺爺奶奶讓你把我賣掉?我不要!”說著,苗苗竟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葉芯在旁邊看得心酸不已,這時連忙蹲下來,輕輕拉過苗苗的手,撫慰道:“苗苗,阿姨可以作證,媽媽一定不會丟下苗苗的。”秦媽媽也幫腔道:“阿姨和叔叔是法院的,都是好人,他們不會騙人的!”周亦安也趕緊說:“我們會跟你媽媽和外婆一起保護你的,孩子別怕!”

苗苗從秦玲懷中抬起頭,眼光在葉芯和周亦安身上來回打量,葉芯心一疼,連忙把苗苗抱了起來,苗苗竟安靜地把頭伏在了葉芯的肩上。

秦玲趁機示意周亦安,周亦安會意,兩個人走到了一邊。秦玲輕輕問道 :“周法官,我的案子進行到哪一步了?”

周亦安告訴她已經把所有送達程序走完,今天就可以公告送達了。秦玲真心謝過,又說:“周法官,這兩天,我自己感覺不太好。我覺得我很可能連三個月都撐不到。雖然這麽說很失禮,但我希望你們在程序允許的範圍內,一定要幫我加快速度,拜托你們了!”

周亦安心像被什麽揪了一下,連忙說:“這一點你盡管放心,你現在

要做的,是盡可能休息,養好身體!不說別的,就為了苗苗這麽好的女兒。”

說到苗苗時,秦玲慘白的臉上終於綻開了一絲暖暖的笑。

幫助秦玲她們安置好,周亦安和葉芯這才開車回法院。思慮著秦玲的遭遇,周亦安感慨地說:“一個人到了人生的終點,還被人需要著,或許這也是某種幸運。”

葉芯偏頭看了看他,問:“如果你的生命隻剩下最後三個月,你會做什麽?”

周亦安輕歎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會像秦玲一樣,用最後的時間去為別人做點什麽,而不是躺在醫院的病**插著管子等死。”

葉芯點頭道:“是啊,我會去做我必須做的事——那些我真正熱愛的、執著的、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事,我想,那是和恐懼對抗的最好方式。”

周亦安沒有接話,深邃的眼神定定地注視著前方。

進了辦公樓,路過法庭區時,周亦安看見指示牌上顯示速裁庭法官鍾媛媛正在開庭,便悄悄地進了法庭。

鍾媛媛果然穿著法官袍戴著法徽坐在審判席上。

原告和被告是兩個年輕女子,模樣漂亮,打扮也都很時髦。隻聽被告怒氣衝衝在說:“你是我的助理,就該是助理的樣子!心裏沒點數嗎?每天打扮得比我還精致,別人還以為你是明星,我是助理呢!一次兩次也就算了!天天如此,天天尷尬,這樣下去我怎麽工作?”

原告有些委屈地說:“助理應該是什麽樣子?就必須邋裏邋遢、不修邊幅?誰規定助理就不能打扮?我長得比你好看,這也有錯嗎?你就是自卑!就你這樣,還整天自稱明星,你這麽多年沒紅是有道理的!”

周亦安看著審判席上的鍾媛媛,總覺得她是在偷偷憋著笑。

庭審很快結束,所有人起立,鍾媛媛宣讀判詞:“……綜合考慮金薇薇勞動合同解除前12個月的平均工資、工作年限等因素,本院認定星宇公司應向金薇薇支付違法解除勞動合同賠償金23312元。原告金薇薇主張的精神損害賠償等費用,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本院不予支持……”

鍾媛媛法槌落下。周亦安向鍾媛媛行了一個注目禮,回辦公室去了。

時間在周亦安的關注中悄無聲息地滑過,舉證期限也隻剩十天了。這天周亦安正在提醒小魏和舒蘇,就見葉芯氣喘籲籲推門進來。周亦安看她的神色,忙問怎麽了,葉芯平緩了一下心氣,這才說了原委。她也一直密切關注秦玲的案子,剛剛在法院內網輸入烏剛名字後,發現院內還有與烏剛相關聯的案子,她一了解,原來是烏剛父母去年向法院提交過一個申請,說兒子已經四年下落不明,申請宣告其死亡。法院接收到申請後立了案,但需要公示一年。

葉芯停頓一下又說:“最詭異的是,就在前幾天,公示期要到的時候,他們竟然撤銷了這個申請。”

周亦安“唰”地一下站起來,說:“會不會是他們早就知道烏剛的下落,這才撤回了申請?或許,他們當初的申請宣告死亡本就是權宜之計或者根本就是施放煙幕?隻是現在情形不同了,烏剛不能再‘死亡’了。”

葉芯點頭道:“你的分析是完全能站住腳的。如果當初宣告死亡隻是為了躲避債主,那麽現在他再‘死亡’顯然就劃不來了。因為秦玲一旦走了,屬於她那部分的房子份額由烏剛、苗苗和秦玲母親三人繼承,這對烏剛來說,或許是個好消息!不僅如此,秦玲去世後,苗苗的監護權自然就到了烏剛那裏,苗苗的那份自然也就是歸他監管了,他就能掌握大部分房子的份額,秦玲的母親一個老人,自然好對付。然後,房子賣出去,他就可以徹底還清債務,運氣好的話,還能有些盈餘!”

葉芯分析的同時,周亦安已經在辦公室的板書板上就秦玲房子的份額變化畫出一個簡圖,簡圖中,烏剛僅繼承秦玲90%份額中的三分之一,其份額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畫完結構分析圖,周亦安說:“這樣一看就很明顯了,讓烏剛‘死亡’,在目前情勢下,是不符合烏剛利益的,他才連忙讓父母叫停,一心隻想等妻子離世!”

舒蘇和小魏聽了,直呼渣男和垃圾!葉芯也深以為然,她建議,不管是什麽情形,都說明烏剛與父母之間是存在聯係的,此時應該馬上去找烏剛父母。

周亦安抓起車鑰匙,說聲那就趕緊吧。葉芯忙跟上,兩人驅車來找烏

剛父母。

麵對周亦安和葉芯的質問,烏健不好否認,隻說當時也是被兒子的債主逼得沒法。

葉芯卻直接追問道 :“可你們在前幾天突然撤銷了這個申請,為什麽?”

烏健一頓,很快便回過神來,有些心虛地說:“最近這半年債主們也逐漸不來了,我們尋思,兒子隻是不見了,真要宣告他死亡,我們也於心不忍啊。”

周亦安追問道:“你們撤銷死亡宣告,用的是什麽理由?”

烏健躲開周亦安直視的目光,一時不知怎麽回答,吳青忙解圍說:“我們跟法官說是兒子給我們打電話了!”周亦安緊盯著她,葉芯冷不丁問:“你們知道烏剛在哪兒,對不對?”周亦安也加重語氣道:“烏剛到底在哪裏?我希望你們說實話,他應該來法院應訴!這是每個當事人應盡的義務。”

吳青見丈夫快招架不住了,急聲道:“幹嗎啊?你們法院是黑社會啊!威逼利誘啊!我們是守法公民,你們憑什麽來審問我們!你們走!”

烏健也趁機道:“那個姓秦的到底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這麽幫她?!”

周亦安和葉芯麵麵相覷,葉芯給了周亦安一個眼神。周亦安立刻緩和了姿態說:“叔叔、阿姨,秦玲是為了孩子好,其實你們呢,也是為了孩子好,心情都是一樣的,我也很理解你們!”

烏剛父母一愣。周亦安又進一步說:“房子的比例上,你們之前說覺得拿20萬虧了,但是我明白,你們不是為自己爭,你們是為了烏剛,萬一哪天他回來了,他需要用錢啊,對不對?”

吳青一拍大腿:“對啊,你要早這麽通情達理,我也不跟你們生氣了!”

周亦安又說:“如果我去勸秦玲,這套房子賣了,讓她多給你們一點錢,你們覺得怎麽樣?”

烏健十分警惕,周亦安便看向吳青,問她多少合適。吳青見周亦安臉色平和,便試探地說:“起碼80萬!”

不料烏健眼睛一瞪:“100萬!100萬我們就同意!”

葉芯故作驚訝道:“100萬,你們就能讓烏剛回來離婚?”

吳青脫口而出:“沒問題!”

葉芯心裏都要笑開了花,臉上卻不動聲色:“你怎麽就知道烏剛會同意?”

吳青說:“商量過啊!”

周亦安和葉芯對視一眼,會心一笑。烏健意識到老伴兒失言,連忙碰了她一下,嘴上遮掩道:“她說的是以前!以前我們就聊過這事!”吳青也有所意識,忙說是以前,當然是以前。

周亦安笑笑,也不戳破他們。

少頃,周亦安說:“你們想要100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卻不切實際,如果由法院來判,多半不會支持。但是如果你們誠心聊,我可以幫你們溝通、調解。”

烏健試探著問多少算誠心,周亦安要他們自己平心而論,吳青支吾著說:“50萬,怎麽樣?”

周亦安和葉芯再次會心對看一眼。之後,周亦安追問一句:“如果秦玲答應給你們50萬,你們真能勸烏剛回來離婚?”

吳青還待要掩飾,烏健大手一揮,斷然說:“不說那些沒用的了!對!隻要有50萬,我就能讓他回來!”

眼見烏健終於答應了讓烏剛出庭,周亦安和葉芯快步出了烏家。葉芯邊走邊感慨他們的無恥,周亦安說現在還不是罵他們的時候,現在得趕緊去找秦玲,聽聽她的意思。

秦玲聽了周亦安的介紹,心裏又驚又氣,說50萬是不可能的。秦媽媽則重複著說他們也太黑心了!

周亦安勸道:“我也知道他們要50萬確實有些無恥,可現在我們要麵對現實,如果多拿30萬,能爭取時間,換來一個穩定的局麵,我認為還是值得的。”

葉芯也勸道:“是的,他們拿了錢,簽了協議,未來找你們麻煩,你們也有據可循。現在,應該花錢搶時間了。”

周亦安換了語氣道:“當然,這隻是我們的建議,最終怎麽做,還是

要看你們自己的決定。”

秦玲猶豫著看向母親,秦媽媽緊皺著眉頭,然後長歎一聲道:“女兒啊,人家法官也是為我們考慮,要是50萬能換個安心,我看也行!”

秦玲最後同意聽從周亦安的安排。

回院裏的車上,周亦安讓葉芯開車,他在副駕駛上給烏健打了電話。告訴他秦玲基本答應了,但是她媽強烈反對。因此他建議烏健一定抓緊聯係烏剛,讓他盡早回來把協議簽了,免得夜長夢多。

剛掛掉電話,又有電話進來,是秦玲的代理律師康博睿,他焦急地說秦玲昏迷了,剛送去醫院!周亦安說怎麽可能呢,剛剛還在她家呢。康博睿說他現在就在醫院,周亦安隻得趕緊要葉芯掉頭去醫院!

病**,秦玲極度虛弱,看見匆匆進來的周亦安和葉芯,她聲細如蚊:“真不好意思……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周亦安安慰道:“你別說了,好好休息。剛剛我們已經跟烏剛父母談好了,50萬,他們已經承諾盡快讓烏剛回來簽協議、辦離婚。”

秦玲緊緊抓住葉芯的手,眼淚無聲地從憔悴的臉上滑落,但葉芯看到了她臉上閃過的一絲笑意。

安慰過秦玲,周亦安帶葉芯來到醫生辦公室,主治醫生無奈地對他們說情況極不樂觀,以他的經驗來看,也就是這個禮拜的事情了,除非有奇跡出現。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華燈初上。周亦安和葉芯行駛在夜晚的街頭,電台裏傳來一首懷舊的老歌,略帶些悲傷,兩人一時無語。

良久,葉芯側身看向周亦安,問道:“你相信奇跡嗎?”

周亦安道:“我想相信,可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奇跡,我沒法相信自己沒見過的東西。”

葉芯道:“重要的不是奇跡,而是相信。那決定了你如何看待世界。”

周亦安輕歎道:“那我寧肯相信。”

葉芯目視前方,說:“還沒到最後一刻,不要絕望,世界很大,我們能夠理解的部分,微乎其微。我有一種預感,秦玲一定能實現願望,而

你……”

葉芯欲言又止。

周亦安迅速地看她了一限。

葉芯於是繼續道:“而你,最終也能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第二天上班,周亦安來得很早,剛坐下,就撥通了烏健的電話,問他與兒子聯係得怎麽樣,不料烏健開口就說兒子聯係不上了,錢他們也不要了。

周亦安一下子蒙了,忙問這是為什麽,可烏健早已經掛了電話。

沒有辦法,周亦安和葉芯隻得再赴烏家。可任憑怎麽敲門,就是不開,周亦安打烏健的電話,手機鈴聲清晰可聞,但就是沒人接。打到第三次,才聽到烏健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敲什麽敲!你們煩不煩啊!不談了!趕緊走!我們聯係不上烏剛!門敲爛了也沒用。”

周亦安的情緒已經激動了,他大聲道:“你們怎麽能這麽言而無信呢?之前我們已經商量了這麽久,秦玲也已經做了這麽大的讓步,你們還想怎麽樣?你們就沒有一點點同情心嗎?”這番話激怒了門內的老兩口。

烏健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的聲音更大:“你算老幾,在這兒教訓我?我就沒良心了,怎麽著?我不怕告訴你,我們剛打聽過,秦玲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還有什麽好談的?她沒給我們家傳宗接代,房子就得給我們留下,明白了嗎?走吧!”

周亦安情緒失控,猛踹了一腳房門,葉芯連忙拉住他,周亦安實在氣不過,又踹了一腳,葉芯拚命拉著周亦安,把他拖下了樓。

出得樓來,葉芯怪周亦安不冷靜,萬一烏剛父母投訴怎麽辦?可周亦安心氣難平,一個勁猛踹路旁大樹,憤憤說道:“反正老子也不幹了,我什麽都不怕了!辦案辦得這麽窩囊,真的是從來沒有過。”

葉芯勸他還是要冷靜,要從長計議。要是現在他再出點問題,誰來替秦玲討公道呢!

周亦安終於在葉芯的不停勸解中冷靜下來。

別無他法,他們隻好等待開庭日期的到來,好在醫院那邊傳來的消息還不算太壞,秦玲雖然時有反複,但病情終究還是沒有更加惡化。

方遠的工作自然也是按部就班地運轉著。

此刻他領著王秀芳正在調解一宗“高空拋物案”。

原告是一個70多歲的老人,他正在敘述案發時的情況:“那天下午兩點多,我睡完午覺,在小區裏遛彎,突然天上就掉下來一個礦泉水瓶,砸在我身旁。雖然沒砸到我,但嚇得我摔了一跤,我因此進了醫院,到上個月才出院。”

方遠待原告敘說完畢,問道:“礦泉水瓶掉下來的地點,就是你們小區的6號樓嗎?”

原告答是。方遠又問他有沒有看清楚瓶子是從幾樓扔下來的?原告說他當時正在散步,並沒有看清楚具體從哪層樓掉下來。

原告這麽一說,他對麵的4個被告人立即嚷嚷起來——有賭咒發誓沒扔的,有埋怨原告並沒看清就胡亂起訴的。方遠忙示意大家安靜下來,解釋道:“我今天為什麽把你們幾位找來呢?因為6號樓一共有52家住戶,我們依法排除了所有一樓住戶。根據前期走訪調查,礦泉水瓶掉落的那個時間段,大多數人都在上班,不在家中,而你們四位恰巧是在家的,並且你們沒能提供任何證明自己沒扔過瓶子的證據。此前我也給你們調了好幾輪了,如果現在你們既不能提供證據,又達不成一致,我就隻能依法判決了。”

大家一時都急了,紛紛說要他們提供沒扔的證據,是成心難為他們。其中一個被告略懂些法律,提出民事訴訟是誰主張誰舉證,既然原告主張賠償醫藥費,就應該由他提供證據證明是這幾個人扔了礦泉水瓶。方遠當即解釋,他說的情形對高空拋物是不適用的。《民法典》對高空拋物有明確規定,如果無法明確找到拋物的人,排除一樓,排除能夠證明自己沒扔的居民,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是要共同擔責的。四個被告又對這樣的法律規定好一陣指責。

方遠再次製止了他們的埋怨,問他們是想繼續調解還是開庭?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之後統一意見——同意調解,但原告的訴求過高。

方遠於是說:“這就對了嘛,大家同住一棟樓,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和為貴。至於賠償金額還是可以商量的。”

秦玲案開庭前的一天,周亦安向陳康匯報案件的進展情況。陳康表揚周亦安工作做得到位,兩個人正感慨秦玲的堅持,終於挺到了這一天!突然,葉芯推門進來,氣喘籲籲對周亦安說:“快!快去醫院!秦玲……不行了!”

周亦安錯愕間和陳康揮揮手,話都來不及說就急匆匆和葉芯趕到了醫院。

病**,秦玲渾身插滿了管子,褪去了假發和精致妝容的臉上盡顯蒼白,幾乎沒有一絲血色,隻有一旁的儀器提示她還有生命體征。

秦媽媽隻是哭,口裏重複著“這可怎麽辦”,反倒是苗苗在純真地安慰著她:“外婆別哭,媽媽打完針就好了。”

周亦安不忍,別過臉去。康博睿拍了拍他的肩膀。

葉芯抱起苗苗,苗苗問媽媽怎麽一動不動了,葉芯囁嚅著雙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苗苗於是又說:“有一次媽媽跟我講,人死了,就是去天上了,在那裏會重新開始幸福的生活。在天上,媽媽也能從上麵看到我,看我乖不乖。可是,我還是不想讓媽媽到天上去。雖然天上也能看到我,可是我看不到她呀!再說,她能看到我有什麽用?又不能抱我、不能親我,那她多著急呀!”

葉芯再也控製不住情緒,她放下苗苗,躲到一邊,肩膀猛烈抖動,眼淚再也止不住,斷了線一般掉下來。

突然,儀器響聲大作,迅疾有醫務人員進來,請所有人出去,然後主治醫生安排了腎上腺素靜脈注射。可能是作用不大,不一會兒醫生就出來說:“我們盡力了!大家去陪病人最後一程吧!”秦媽媽接受不了,號啕大哭地跑進了病房。苗苗大概也意識到了什麽,跑進病房趴在床邊,喊著:“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周亦安不禁悲從心來,他走到秦玲的病床前,痛心地說:“秦玲,我

知道你能聽見!你現在聽好了,你的案子明天就可以開庭了,你難道就不能多堅持一天嗎?這可是你夢寐以求的啊!”

葉芯也湊近秦玲耳邊說道:“你是個好媽媽,你已經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你不用遺憾,更不要愧疚。我們會盡一切可能保護好苗苗和你的母親……”

突然,病房裏傳來歌聲——苗苗默默唱起那首《聽我說謝謝你》:“送給你小心心,送你花一朵,你在我生命中,太多的感動,你是我的天使,一路指引我,無論歲月變幻,愛你唱成歌,聽我說謝謝你……”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在場之人無不落淚。

突然,儀器的報警聲停止了。

醫生衝了過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儀器:“秦玲的心跳正在慢慢恢複正常……”

眾人都驚呆了。

周亦安則驚喜地對苗苗說:“別停,你接著唱!”

葉芯擦掉淚對苗苗說:“媽媽聽見你唱的歌了!”

苗苗也高興地擦幹了眼淚,聲音更加清脆:“……愛你唱成歌,聽我說謝謝你……”

生命中,也許真的存在許多奇跡!

不知是秦玲的執念,還是她內心深處的不舍,喚醒了她求生本能,她終於堅持著完成了自己的最後心願,終於等到了她心中想要的判決書:

“……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條、第一千零八十四條、第一千零八十五條、第一千零八十六條、第一千零八十七條,《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六十四條、第一百四十四條之規定,判決如下——

“一、準予原告秦玲與被告烏剛離婚;二、女兒烏苗苗由原告秦玲撫養,隨秦玲共同生活,被告烏剛每月支付烏苗苗生活費1200元,教育費、醫療費憑票據雙方各承擔50%,每季度結算一次,直至烏苗苗年滿十八周歲止;被告烏剛每月可探望烏苗苗一次,原告秦玲應予以配合;三、位於

榕州市星城區振興街道山水新城3期2棟2單元101房屋(房屋產權號:南〔2015〕榕州市不動產權第202號)歸原告秦玲所有,原告秦玲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向被告烏剛支付房屋補償款20萬元……”

秦玲案的曆程,讓周亦安久久無法平靜,他一個人走進空****的法庭,緩緩走上審判台,鄭重地在中間席位上坐下來,手撫法槌,內心泛起一陣無以言狀的思緒。神遊之間,舒蘇走了進來,她臉帶憂傷,眼眶分明已經濕潤。她告訴周亦安,秦玲的代理律師剛剛來電,就在淩晨,秦玲走了,康律師說,她走得很平靜。

周亦安仰天歎息,舒蘇緩緩說道:“因為你,她已經沒有遺憾!她能挺過來,其實是在等你。哪怕判決再晚一天、晚一周,我覺得她也能撐下去!”

周亦安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憂鬱的笑:“我信,從現在開始,我也是見證過奇跡的人了。”

舒蘇此時卻神情大變,語氣也變得很冷:“可是,你還是想走!”

周亦安抬手一揮:“你不用勸我……”

舒蘇道:“我沒想勸你,我隻是對你很失望。”

聽到這話,周亦安有些不太敢看她。

舒蘇喝道:“周亦安,抬起頭來,看著我!”

周亦安輕輕喊了一聲:“舒蘇……”

舒蘇加重語氣:“周亦安!”

周亦安終於和舒蘇對視。

舒蘇:“你覺得我是一個怎麽樣的書記員?”

周亦安:“很優秀、很有能力……很凶。”

舒蘇忍不住笑了:“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凶是因為我不自信。”

周亦安道:“我都要走了,你還蒙我。”

舒蘇說:“從小,我就是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孩子,又黑又瘦,扔在人堆裏就找不著。後來上學了,成績呢也就這樣,中不溜兒,一點都不

起眼。直到我進了法院,成了一名書記員,在這裏,我第一次發現了我的天賦——排期、送達、聯係、通知、記錄、歸檔、整理資料……這麽多細碎煩瑣的事情,我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做到最好。”

周亦安說:“是的,舒蘇,如果沒有你,我剛入額這一年,不會這麽順利。”

舒蘇:“可有時候,我又會很難過。”

周亦安疑惑地看著她:“難過?”

舒蘇不語,走上法官台,小心地坐下:“周亦安,看見你,看見小魏,我才知道,原來我人生的天花板就是做個書記員。”

周亦安:“怎麽會呢……隻要你努力你也可……”

舒蘇:“不用安慰我。有時候老天爺就是這麽殘忍。我可以理順最複雜的流程,但當麵對案子,探求客觀真實與法律事實,辨別真偽,把握價值導向時,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周亦安,有些東西生下來時有就有,沒有就是沒有。我沒有做一名法官的天賦。你有,卻要隨意地放棄。周亦安,你說你要走,一開始我以為你是負氣,我還殘留著一絲幻想,以為你會回頭。但沒想到你鐵了心,我恨你,真的,太恨你了。憑什麽呀,為什麽老天爺要讓你這種人做法官呀!太可惡了你!”

舒蘇說著眼圈紅了。

周亦安沉默了一會兒,說:“舒蘇,我也有我的苦衷……”

舒蘇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試圖放鬆些,說:“如果一個人可以把自己不想要的某種能力,直接傳遞給需要它的人,該多好。”

舒蘇說完,眼淚忍不住滑下臉頰,隨即又一把抹去:“哎呀,我想好不哭的,怎麽回事,控製不住了!周亦安,有一說一,一開始做你的書記員,我內心嘲笑過你,可這個案子,你辦得很漂亮,我很服氣。不管你未來去哪兒,我希望你都能帶著這份自信,別忘了,讓我服氣的人,幹什麽都不會太差。”

周亦安眼眶也微紅著。

舒蘇最後拿起法槌敲了一下:“現在閉庭!安哥,再見了!”

說完,舒蘇走下法官台,快步離去。

周亦安愣在那裏,雙手蒙麵。

被舒蘇帶給他的情緒影響著,下班後的周亦安情緒低落地走到停車場,準備開車回家。一抬頭,方遠站在前麵,正看著他。

周亦安忐忑地說:“師父,您罵吧。”

方遠道:“臭小子,怎麽著,上次說了你幾句,記恨到現在?!”

周亦安忙說:“不是,我……”

方遠道:“我什麽我,你就要去律所了,還不趁現在來看看我,今後我們私底下還能見麵嗎?”

周亦安神色複雜地看著方遠,猜不透他的意思。

方遠突然笑了:“我其實是來恭喜你的。”

周亦安一愣。

方遠說:“大家都說秦玲的案子你辦得不錯。雖然今天她走了,可你作為法官,能做的都做了,已經沒有遺憾了。每個人都跟我誇你,我作為師父,也感覺很有麵子。”

周亦安有些傷感地看著方遠:“您教了我很多,可我沒能學會的,是您的堅守。”

方遠道:“你錯了,不存在什麽堅守,我隻是優柔寡斷,想不清、看不透而已。這一路走來,磕磕絆絆,我一直在抱怨,卻一直沒勇氣做個了斷,一抬頭,這把年紀了,再換跑道,重新開始,難了。亦安,上次我找你談,是希望你想清楚,現在既然你想清楚了,我沒什麽好再勸的——你比我聰明,當斷則斷,不受其亂,年輕就是有魄力,這是師父應該向你學的。”

周亦安越發難堪:“師父,您別這麽說……”

方遠走上去拍了拍周亦安:“我不是在說反話,真的。如果有人責備你,不用理他,亦安你記住,人首先為自己活,隻要想清楚了,就大膽去做。不囉唆了,走吧!”

說完,方遠轉身要走。

周亦安叫住他:“師父,讓我再送您一回吧……”

方遠揮揮手:“別了,我怕上了車,就管不住自己的嘴,這個時候,

你需要靜一靜,我自己坐地鐵回。”

方遠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周亦安看著他的背影,分外傷感。

方遠走出法院大門,朝不遠處的地鐵站走去。

此時,一個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正悄無聲息從後麵跟上去,快步走到方遠麵前,她陰騭的目光直盯方遠。

方遠顯然認出了她,是那個送錢不成的齊美玉。

齊美玉衝上前,用力“抱”住方遠,然後又迅即分開,隻是此時齊美玉的手上有血,而方遠則手捂腹部——他的腹部上插了一把刀,刀上在滴血!

方遠捂著肚子慢慢倒了下去,齊美玉冷笑著轉身跑開。

剛剛開車出院門的周亦安看到這一幕,火速停車衝了過來,一把抱住方遠:“師父!這是怎麽了?”

血,從方遠的腹部慢慢流了出來,方遠痛苦地憋出幾個字:“……打120……”

周亦安這才慌亂地掏出手機,撥打了急救電話。

周亦安雙手顫抖著正要再打電話,被方遠製止。他喘著粗氣說:“……別給你小樂姐打,這個時間她在接孩子,她開車水平不行……不能分心……”

周亦安快哭出來了,大聲喊著:“師父!你挺住!救護車馬上就到……”

方遠擠出一絲笑,安慰周亦安 :“你別叫,吵得我頭疼……我睡會兒……睡會兒……”

鮮紅的血不停地從方遠肚子裏湧出來,浸透了衣服,他的眼皮變得沉甸甸的,眼看就要閉上。周亦安忙又驚呼道:“師父,你千萬別睡,你眼睛睜開,看我,看我……”

四周聚集的群眾在竊竊私語。方遠張了張嘴,卻氣若遊絲。

周亦安全身發抖,望著懷裏眼神漸漸渙散的方遠,痛哭道:“師父,你不能睡!師父,我對不起你,我不走了!真不走了!我一直陪著你!”

說話間,救護車總算到了,周亦安揮手,急聲喊道:“這裏!這裏!”

救護車一路急馳。張偉民得信,也很快趕到了醫院。此時,渾身血跡的周亦安正在走廊上接受警察的調查。他向警察介紹完事發現場的情況,張偉民便代表法院請求公安機關一定要盡快抓到凶手。

說話間,樂錦繡帶著方可莉,在葉芯的陪護下也趕到了。

周亦安迎了上去,說師父正在動手術,要樂錦繡別擔心,師父一定吉人天相。張偉民也上來說著安慰的話。這時有警察上來問誰是家屬,樂錦繡忙應了。警察便說凶手剛剛已經抓到了,是一個叫齊美玉的人,看是否認識。

樂錦繡心內震撼,臉現驚訝道:“她是我一個遠房親戚,之前一個勞務糾紛的案子,她想讓我老公通融一下,我老公沒答應。”

警察便問在這之前齊美玉有沒有威脅過方遠。樂錦繡搖頭,周亦安想了想,還是把齊美玉送錢被拒的事說了。

警察走了之後,張偉民有些痛心地說方遠應該對齊美玉送錢不成的事引起重視,也應該及時匯報!

樂錦繡有些難過地說:“匯報又能怎麽樣呢!”

張偉民內疚地看著樂錦繡,說:“小樂,對不起,是我們法院沒保護好方遠。”

此時,醫生從手術室裏走了出來,眾人連忙圍了上去。

樂錦繡關切之情溢於言表:“醫生,怎麽樣?!”

醫生說:“凶手捅在病人的脾髒上,導致出血過多,目前仍在昏迷之中,生命體征也還不穩定,能不能脫離危險,關鍵看今晚了。”

法院一眾人等都臉露失望。樂錦繡便對張偉民說,法院工作忙,尤其是年底了,所以大家都請回,醫院這裏有她就行。

周亦安卻說什麽也要陪在這裏,葉芯表示也不走。

張偉民便說他們在這裏留一留也好,而他還要回院裏去向領導匯報這裏的情況。臨走,張偉民一再對樂錦繡說,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有任何困難,院裏一定會想辦法解決。

樂錦繡滿臉憂傷,對張偉民道:“我現在唯一的要求就是方遠要好好的!”張偉民一時語塞,良久才說:“小樂,是我們法院對不起方遠。”

樂錦繡調整好情緒,說道:“張院,這都是他自己選的,怨不得任何人。”

望著張偉民拖著沉重的步伐離去,周亦安再次對樂錦繡說了對不起,說當時要是堅持送方遠,就沒這事了。

樂錦繡搖頭說:“她既然起了意,今天不得逞,後麵也會來找他的麻煩。今天幸虧你發現及時,否則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方可莉自打到了醫院,就一個人失魂落魄坐在一邊,此時葉芯默默地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樂錦繡見了,想著女兒明天還要上學,就對葉芯說,如果方便,可不可以帶莉莉住一晚。葉芯說當然沒問題,問方可莉可不可以,她也沒意見。於是葉芯就先帶方可莉離開了。

葉芯先帶方可莉進了一家西式快餐店內解決肚子的問題,麵對平時喜歡的薯條漢堡,方可莉沒有多少食欲。

葉芯忙說要是不好吃的話,再帶她去吃別的,方可莉搖搖頭,突然看著葉芯,說有個問題想問她,葉芯點點頭,方可莉便說:“世界上為什麽一定要有壞人呢?他們為什麽就不願意做個好人呢?”

葉芯不得不認真想了想,才回答道:“好比有白天,就會有黑夜;有光,就會有陰影;正是因為世界上有壞人,我們才希望自己做一個好人。”

方可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可是,壞人應該怕好人啊,爸爸是法官,為什麽那些人還敢對他行凶呢?”

葉芯認真說道:“因為壞人並不總怕好人,所以我們才需要法律,去保護好人。莉莉,別怕,法律會懲罰傷害爸爸的那些人。”

方可莉卻不無悲傷地說:“可如果爸爸死了呢?法律能把爸爸救活嗎?”

葉芯一時語塞,隻得別過頭去,不讓方可莉看到自己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