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窗戶玻璃,灑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也灑在睡著了的樂錦繡和周亦安身上。

ICU病房沉重的房門打開,有醫生走出來,驚醒了樂錦繡和周亦安,兩人趕忙起身迎向醫生。

醫生說方遠已經脫離危險了。樂錦繡一聽,雙腿不禁一軟,眼看就要摔倒,周亦安手快,一把扶住了,兩人對視,眼淚都不聽話地唰唰流下來。

周亦安傻傻地笑著:“小樂姐,沒事了,師父他沒事了。”

在樂錦繡的堅持下,周亦安離開醫院回法院了。

走進法院大門時,太陽正好鑽出冬天厚重的雲層,暖暖的陽光照射在法院高高的台階上,憔悴的周亦安精神為之一振,他的腳步也似乎格外有了力量!

周亦安堅定地敲開了陳康辦公室的門。

聽到方遠轉危為安的消息,陳康明顯也鬆了口氣,更為好友的轉危為安而開心。

口頭慰問了堅守一整夜的周亦安,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便問他還有什麽事,周亦安鼓足勇氣說:“庭長,我考慮好了,我不走了。”

陳康故意板著臉:“不走了?法院是你家開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再說了,你這個時候說不走,已經晚了,剛剛政治部來電話說,你的辭職報告,批了!”

周亦安頓時一臉蒙圈,渾身扭捏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陳康看著渾身不自在的周亦安,終於忍不住笑了,繼而打開抽屜,拿出周亦安的辭職信,扔回給他,道:“你的辭職信我根本沒往上交!就等你來吃後悔藥呢!”

周亦安頓時如釋重負。他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鄭重其事地說:“這幾天發生了好多事,我想通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我的責任就在這兒,逃不掉,這說不定就是命中注定。”

陳康高興地拍拍周亦安的肩膀,說:“既然想通了,就好好幹,以後心裏有不舒服的地方,先來找我發泄,別動不動就寫辭職信,再那樣,你師父也會傷心的。”

周亦安使勁點頭,複又認真說:“陳庭,之前處分的事情,我也認了,您在院領導麵前也別為難了。”

陳康看著他,笑著說:“你又是巧審秦玲案,又是及時搶救方庭長,都是立功的事,院裏怎麽好意思給你處分呢?這事,翻篇了!”

周亦安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陳康道:“張院長親自上門,去給當事人父母做了工作,費了好一番口舌,總算獲得了他們的諒解,投訴,已經撤了。”

周亦安驚喜交集:“那您怎麽不早跟我說?!”

陳康笑道:“說太早,怕你自我感覺太好——張院長親自出馬,這是從沒有過的,他是不想讓年輕法官受委屈,可不是怕你走,這一點,你心裏要有數,不要太驕傲。”

周亦安發自內心地說:“謝謝陳庭!謝謝張院長!”

周亦安幾乎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他把這種喜悅首先分享給了自己的團隊。不過他可沒有請小魏和舒蘇去大吃大喝,隻是在一個路邊小店請他們消夜——吃小炒,喝本地小酒。

但小魏和舒蘇仍然十分激動。

舒蘇豪爽起來,絲毫不亞於男人,她高舉一個小瓶,道:“安哥不走,

處分不給,方嬸兒脫險!可謂三喜臨門,不整一個實在說不過去!”

小魏也開心地說:“這一杯是必須的。隻是,安哥,喝過這一杯,以後你別再提走的事了,你要走,也要帶我一起!”

舒蘇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沒好氣地對小魏說:“小魏同誌,那你可想清楚了,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走的!”

周亦安忙端起酒杯,與兩個人碰了,說:“喝了這杯,我們就不走,通通都不走!”

三個人頓時豪氣地幹了這一杯。之後,周亦安又拿起酒杯來敬舒蘇:“舒蘇,謝謝你罵我。你的罵,讓我想明白很多事。”

舒蘇故意端著說:“那就回去寫篇總結,明天拿來給我看。”

小魏很興奮:“啥也別說了,團隊複活了,我決定——今年咱們要爭個結案量第一!從今天開始,我不回家了!”

周亦安釋然地笑笑,深情道:“我不在乎什麽第一,隻要每天能看見你們,能和你們一起拚,我就什麽都不圖了。”

舒蘇笑道:“你莫不是想‘桃園三結義’?搞團團夥夥可不行!”

小魏道:“搞小團夥不行,自己人喝杯酒總可以吧?”

三人都笑開了,杯一碰,悶了。

陽光照進明亮整潔的病房,窗前,放著幾束鮮花。

樂錦繡從保溫壺裏盛出一碗雞湯,端到床頭櫃上,又有些吃力地扶躺著的方遠坐起身。

方遠雖然臉色還有些慘白,但神情輕鬆,看得出,他身體恢複得不錯。

方遠早已經聞到味道,說:“又是雞湯?弄得跟坐月子似的。”

樂錦繡板著臉,不理他,隻顧用勺子喂他。

方遠喝了一口,愁眉苦臉道:“多少也放點鹽,太淡了真喝不下去。要不,你給我一丁點剁辣椒也行,我就嘴裏試個味。”

樂錦繡瞪著他,依然不說話,隻是喂。

方遠試探道:“我手機你給我用一下,我保證不處理工作,就看看搞

笑視頻,行吧?”

樂錦繡依然不理他,繼續喂湯。

方遠沒轍了:“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到底是生我的氣,還是生那個齊美玉的氣,你總得說出來吧?”

樂錦繡道:“我是生我自己的氣。早知道這樣,你辭職的時候,我就該支持你的。”

方遠見她這樣,忙說:“這怎麽能怪到你頭上!”

樂錦繡愈發內疚了:“還好,這次死裏逃生了,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和莉莉怎麽辦?”

說著,樂錦繡又紅了眼睛。

方遠忙安慰道:“其實說實在的,那一刀,真沒我以前想象的那麽疼,當時也就覺得火辣辣的。看來捅人也是個技術活,齊美玉沒練過,就是不行……”

樂錦繡眼一瞪:“你少來,刀子紮肚子上,能不疼?”

方遠咧嘴一笑:“真一般。你知道我最疼的是什麽時候嗎?”

樂錦繡轉身看著方遠,於是他說道:“亦安抱著我的時候,我隱約聽見旁邊有人說,這法官肯定是收了錢沒辦事……”

樂錦繡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聽那些?”

方遠自我解嘲地笑笑。笑過,又覥著臉對樂錦繡說:“剁辣椒不行,那豆腐幹總可以吧?”

樂錦繡拗不過他,從一旁的零食袋裏拿出一小包豆腐幹,遞給方遠,說:“隻能吃一塊。”

方遠開心地撕開豆腐幹,捏在手裏,一邊看,一邊小口品味著。忽然之間,一個人就呆呆笑了。

樂錦繡問他笑什麽,方遠說:“想到個事,有點湊巧。記得瞿秋白在臨刑前寫過一篇文章,叫《多餘的話》,文章最後有一句——中國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東西,世界第一。”

方遠眼神深邃,深情看著手中小小一方豆腐幹,輕輕說道:“今天,

我算體會到了。”

此時,病房的門被推開,在張偉民的帶領下,周亦安和宋羽霏拎著禮物,一起走了進來,病房裏一時師父徒弟師哥各種叫法充斥其間,好不熱鬧。方遠道:“你們這一通叫,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應了!快坐快坐!小樂你給張院長倒茶!其他二位就喝飲料吧!”

張偉民連忙擺手,說不麻煩了,他看看就得走,院裏還有個會。宋羽霏也說還有庭要開。

張偉民詢問了方遠最近的恢複情況,又說省市領導都很關心他的病情,好幾次打電話來表示慰問,並且一再囑咐要嚴懲凶手。

宋羽霏就插話說,由於案情簡單,公安、檢察機關都快速辦理,齊美玉已經被移送起訴到中院,她正在抓緊審理之中,齊美玉一定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張偉民見大家都聊得差不多了,就要方遠好好休息,又囑咐周亦安留下來好好陪護,與宋羽霏一起告辭了。樂錦繡去送他們。

方遠這時小聲對周亦安說:“哎,我聽說,你不走了?搞了半天,隻是撒撒嬌啊?”

周亦安笑道:“我就算舍得離開法院,我也舍不得離開師父您啊。”

方遠壞笑道:“我怎麽覺得,你是舍不得……某個……不在場的人吧?”周亦安一愣,臉上有些不好意思,要方遠別瞎說。此時病房外,傳來葉芯和鍾媛媛說笑的聲音,轉眼,兩人捧著鮮花,進了房間。後麵跟著樂錦繡 。

方遠笑道:“好家夥,隔老遠就聽見你們‘杠鈴般的笑聲’!”

鍾媛媛忙走到方遠床前,說:“方庭,都臥床了還不忘擠對我呢?我看你都是裝的,你應該沒事了,可以出院了!說實話,你這‘定海神針’一躺下,我們立案庭運轉都沒那麽快了。”

葉芯趁他們說話,笑著把鮮花插入花瓶中。方遠有些感慨地說:“哎,真沒想到有一天能有人送我花啊,說來慚愧,我這輩子還沒給老婆買過花。”

樂錦繡拿著枕頭,給方遠墊高,沒好氣道:“你還好意思說!”

方遠朗笑道:“這說明我是個老實人,真哪天回到家手裏帶著花,那肯定是外麵做了虧心事,想著補償你呢。”

鍾媛媛羨慕地看著兩人,說:“哎,你們倆真好,以後我結了婚,要有你們一半幸福,就知足了!”

鍾媛媛說著,看看時間不早了,就說晚上有個專場音樂會,她男朋友臨時有事去不了,就請葉芯一起去,現在得走了。

方遠就故作生氣地說:“你們一個比一個忙,一個比一個敷衍,行了行了,趕緊走吧!”

葉芯和鍾媛媛笑著離開了。

方遠剛要躺下,陳康拎著一堆禮品走了進來。周亦安先看到了,連忙迎上去。

看到陳康,方遠假裝生氣道:“你還知道來啊!我這眼看都要出院了!”

陳康笑道:“你早說啊,我連水果錢都省了!”說著仔細打量了方遠一陣,又說:“我看你麵色紅潤,恢複得挺好的。既然好了,就趕緊出院,院裏離了你真不行。”

方遠回敬道:“想我就說想我,別拿單位說事。”

兩人鬥著嘴,連自己都不自覺笑了。

陳康這時對旁邊的周亦安交代道:“小周,最近你多花點時間過來陪你師父,庭裏有些工作,我找人來替你分擔。”周亦安忙說不用,他顧得過來的。方遠聽了,沒好氣地對陳康說:“喲,現在你也會跟我徒弟打感情牌了,怎麽,人挖走了不算完,還要挖心啊?”

陳康認真道:“小周這次救了你一命,那是給院裏立了大功,我當然要嘉獎他,關心他。”

方遠想了想,神秘兮兮地對陳康說:“你是真的關心他嗎?”

陳康道:“那當然!”

方遠湊近他:“真關心?那我問你,你覺得葉芯這姑娘,怎麽樣?”

陳康脫口道:“挺好的啊,怎麽了?”

方遠笑道:“跟小周,配不配?”

陳康吃驚地看著周亦安:“還有這一出?你小子可以啊!藏得深啊!”

周亦安連忙擺手:“沒有的事,陳庭你別聽師父瞎說。人家聽見會不高興的。”

方遠認真地看著周亦安:“我試探過小葉,跟你說,估計,有戲。別急,等我出院了,給你撮合撮合。”

周亦安竟紅了臉:“哎呀師父……別鬧!”

方遠頓聲道:“別扭扭捏捏的,要不要,你就說!”

周亦安認真想了想,說:“她是挺好的,不過,是太好了,我和她,各方麵都有差距,不合適。”

方遠作勢打了他一下:“這麽沒自信怎麽行!”

周亦安支支吾吾,好久才說:“師父,跟她之間的那種感覺我也說不清楚。總之,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就現在而言,我還是很享受和她做同事、做朋友的感覺,我不想破壞這種感覺,您明白嗎?”

方遠沒好氣地說:“現在的男人啊,一點膽量都沒有!哪有那麽複雜!”

陳康笑著說:“年輕人的事,咱們不懂,人家這叫什麽‘朋友之上,戀人未滿’。你別拔苗助長,讓他們慢慢處唄。”

方遠無奈地笑道:“看來我是鹹吃蘿卜淡操心了!”

葉芯和鍾媛媛趕到榕州音樂廳時,正趕上入場。

現代風格的榕州音樂廳,像一個貝殼一樣俯臥在湖麵,是榕州的地標建築之一。此時門口的噴泉隨著音樂的節奏而變換著燈光。人們拾級而上,通過安檢進入大廳。大廳裏的屏幕上滾動著“鋼琴王子辛承軒世界巡回音樂會榕州站”,大廳多處擺放著鋼琴王子辛承軒的巨幅海報。

照片上的辛承軒相貌英俊,氣質古典沉靜,一身燕尾禮服貴氣逼人。他的人像照下,“舒曼國際鋼琴大賽金獎得主”的宣傳標語尤其顯眼。

照片前,一些年輕姑娘穿著統一的橘色應援服,胸前別一個橘色徽章“辛萌萌後援會”,輪流在海報前擺pose(姿勢)自拍。

一旁,幾個年輕的女孩子正圍在一起熱烈討論著。有女孩說她是從《美

麗的夏天》這個綜藝節目開始被辛承軒吸引的,這話立刻引起另一個女孩子的羨慕,她說她是直到《漫遊的青春》才看到他彈鋼琴的超帥樣子,而大家一同感歎的是,終於可以在現場追真人了!

葉芯和鍾媛媛從旁走過,頗有些吃驚。

葉芯說:“媛媛,這看起來像個歌星演唱會啊,確定是古典音樂家?”

鍾媛媛一副少見多怪的樣子道:“古典音樂就非要板著麵孔?再說人家辛承軒顏值高呀!自然粉絲多!我們別在這空說了,你待會兒現場感受感受不就都了解了嗎?”

兩人入得場來,隻見偌大的舞台上擺著一架鋼琴,音樂廳的燈光打在鋼琴前的辛承軒身上,他閉著眼睛陶醉在自己的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第五號》裏,流水般的音樂隨著他指尖的躍動而緩緩流淌。

聽眾席裏的葉芯和鍾媛媛早已聽得如癡如醉。

突然,台上的辛承軒在演奏一個段落的幾個音符時,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停頓,隨即又流暢地接上了。

鍾媛媛聽出不對,皺起了眉頭。

突然,台上的辛承軒又有短暫的停頓,這次更加明顯,連指揮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周圍的聽眾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錯誤,人群中傳來了輕微的議論聲。葉芯不解地看了眼鍾媛媛,投出詢問的目光。

鍾媛媛一直緊緊盯著台上的辛承軒——失誤再次出現,這次更加明顯,他的手忽然頓住,明顯和交響樂隊出現了錯拍,他無法再掩飾,竟然停了下來。指揮看著辛承軒,愣住了。

觀眾席中一陣喧嘩。

葉芯和鍾媛媛對望著,表情都很訝異。

鍾媛媛驚歎道:“天哪!怎麽了這是……”

散場的時候,觀眾的情緒已經不隻是失望了,不少人甚至憤怒了,有些觀眾已經圍著音樂廳工作人員在要求退票。有人抱怨世界級的大師怎麽是這個水平?有人立即附和,說連《匈牙利舞曲第五號》這種難度的曲子

還能彈錯?還不如他十幾歲兒子的水平呢!

現場已經開始混亂了,各種抱怨都有。不知是誰說一句大家快看,網上已經出來了,快看“辛承軒車禍現場”。

葉芯和鍾媛媛現場目睹了這一切,也刷起了微博,看到“辛承軒車禍現場”這一熱詞在熱搜榜上噌噌往上躥,鍾媛媛苦著臉說:“真是見了鬼了,《匈牙利舞曲第五號》可是他的成名作,怎麽會出現這種錯誤呢?我們今天也算見證曆史了。”

痊愈出院後的第一個工作日,方遠正好趕上憲法日,院裏組織憲法日宣誓活動。

對於國家審判機關來說,這是一項儀式感很強的活動。方遠穿著法官袍早早來到法院的文化廣場,已經有不少員額法官穿著法官袍早到了。方遠看見周亦安站在陳康身邊,便走了過去。

周亦安叫了聲師父,方遠指了指他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他整理下法官袍內的領結。然後對身旁的陳康抱怨道:“你怎麽帶隊伍的,憲法日宣誓,都衣冠不整!”

陳康動了動眼皮子,說:“方大庭長大病初愈,第一天上班,少動點氣,別一會兒傷口裂了。”

方遠正要回擊他一句,張偉民已經在指揮排列隊伍,他們的前方,四名法警,正展開一麵國旗。張偉民拿著宣誓稿站在國旗麵前。

張偉民十分鄭重地帶頭宣誓:

“我宣誓!忠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維護憲法權威,履行法定職責,忠於祖國、忠於人民,恪盡職守、廉潔奉公,接受人民監督,為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努力奮鬥!”

全體法官隨著張偉民共同宣誓,鏗鏘的聲音回**在廣場上。國旗揚起,伴隨著國歌,在旗杆上緩緩上升。所有人仰頭盯著那一抹越升越高的紅色,表情虔誠。

宣誓完畢,方遠回到了熟悉的工作崗位。他像以往一般從訴服大廳走

過,同事們都熱情地跟他打著招呼。他也熱情地揮手致意。

童小米手捧鮮花,迎了上來,微笑著說:“方庭長,我代表立案窗口歡迎您回家!”

方遠有些意外,但心裏還是樂開了花。

方遠謝過大家的好意,手捧鮮花正要回辦公室,遠處,花枝招展的胡曉青正在左顧右盼。方遠見狀,趕緊將花抬高半寸,掩飾著避開了。童小米見了,主動上去打了招呼。

進了辦公室,葉芯和王秀芳都在,兩個人圍在電腦前正看視頻,方遠也加入進去。

這是一段關於辛承軒的視頻,畫麵中的辛承軒正在音樂廳演奏鋼琴,表情無比沉醉。忽然,他有點猶豫,手在半空中頓住。隨即,他演奏失誤的樣子被剪輯,反複播放,還配上了搞笑的音樂。

視頻中的辛承軒動作像是卡住了,手往前伸,做出彈鋼琴狀,鋼琴聲配合著卡通音效,像抽風一樣反複出現。辛承軒就像個小醜,分外滑稽。

整個視頻被“哈哈哈哈哈”“大型翻車現場”“鬼畜王子”“社死名場麵”等各種冷嘲熱諷的彈幕層層覆蓋。

王秀芳抱怨道:“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啊!”

方遠笑道:“王姐,跟不上時代了吧?這叫鬼畜,具體就是……葉芯,你說說……”

葉芯解釋道:“以高度同步、快速重複的素材配合背景音樂的節奏,用鬼一樣的抽搐來達到洗腦或喜感效果。”

王秀芳說:“關鍵是,這根本就不好笑啊!”

方遠說:“這不重要。葉芯,你把案情介紹一下。”

葉芯於是說:“兩個月前,鋼琴演奏家辛承軒在新南醫院接受了一次右手骨肉瘤手術。術後醫生告訴他們,手術很成功。但手術麻醉蘇醒後,辛承軒當時就感覺嗓子疼痛、聲音嘶啞、惡心並伴有嘔吐、眩暈。出院後,又出現記憶力減退、反應遲鈍等症狀。兩個月過去了,辛承軒的症狀沒有得到緩解,這嚴重影響到他的鋼琴演奏——上周,在榕州音樂廳的音樂會

上,辛承軒的表演出現嚴重失誤!他的團隊認為這次失誤,完全是手術後遺症造成的。”

方遠問辛承軒的訴訟請求,葉芯道:“辛承軒起訴新南醫院,尤其是該醫院的麻醉科醫生畢良,必須公開道歉!”

方遠要葉芯先安排送達應訴通知,同時也請大家做好知識儲備,準備迎接硬仗,他調皮地說:“這個案子要調好,一點也不比彈鋼琴容易!”

法院傳票送到新南醫院,負責應訴的行政科老王請畢良過來商量。畢良看著法院傳票,搖頭笑了:“公開道歉?憑什麽?”

老王馬上說:“在這件事情的立場上,醫院和你的態度是一致的。我就是擔心,這個辛承軒是國際知名的鋼琴家,現在他起訴我們醫院麻醉失誤,你是他的施術醫生,你就不擔心……”

畢良道:“擔心?老王,你難道也覺得我有問題?他的起訴書,漏洞百出,麻醉從來沒有後遺症一說,醒了就是醒了。我給你吃顆定心丸,讓他們告去吧,告不贏的。”

畢良毫不在乎地起身走了。

辛承軒案對於方遠他們來說的確也是一種挑戰。俗話說得好,隔行如隔山,而鋼琴與麻醉,都是與法律毫不搭界的陌生領域。

方遠此刻就在聽葉芯對非常規麻醉方案以及辛承軒鋼琴演奏的解讀。

葉芯說:“根據我前期搜集的資料,這個辛承軒是百年一遇的演奏天才,每天都要練琴8小時,就連平時上綜藝節目,或參加別的活動,簽合同的時候一定有一條:主辦方必須要在辛承軒下榻的酒店裏租借一台鋼琴,用來給他每日練琴!”

方遠問葉芯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好像她就在現場一般,葉芯解釋說辛承軒的日常動態都會發布在網上。之後,葉芯繼續介紹說:“退一萬步說 ,就算辛承軒確實是自己彈錯了,若是別的曲子,或許有可能,但他當時彈的是《匈牙利舞曲第五號》,那是他的代表作,成名曲,拿手絕活,閉著眼睛都能彈啊!”

方遠馬上糾正道:“作為一個法官,說話千萬不能太主觀,萬事沒有

絕對!”

葉芯道:“我打個比方,你坐在電腦前,你現在要打‘本院認為’這四個字,你要看鍵盤嗎?你會打錯嗎?不可能啊!因為這是我們最為常用的幾個字,是習慣成自然的事,幾乎不會錯的。”

方遠反對道:“那是兩回事吧,打字,基本就是肌肉記憶了,根本不用過腦子。”

葉芯堅持道:“彈鋼琴也是肌肉記憶,辛承軒這種水平的演奏家,難道還要彈著這句想著下句?不可能吧。”

方遠揮了揮手,說:“雙方都是專業性很強的事,我們不能坐而論道。既然雙方都表達了調解意願,我們先了解下雙方的底線再說,看看是否能找到調解突破口。”

旁邊的葉芯和王秀芳都說好。

辛承軒失誤帶來的後果十分嚴重,他的各種代言合同紛紛麵臨解除的嚴重後果。在他下榻的酒店總統套房裏,他的經紀人楊鴻正焦頭爛額地回應著各種電話谘詢或直接的解約通知。

可任憑楊鴻說破了嘴,電話那頭沒有多少人相信是醫院的錯。

辛承軒默默地聽著楊鴻周旋,臉色越來越難看,突然,他猛地起身,搬起琴凳,突然向鋼琴猛砸下去,鋼琴發出一聲巨響。

辛承軒捂著臉,痛苦不堪。楊鴻小心翼翼湊上去安慰他,並說一定會有辦法讓大家相信是醫院的錯!

楊鴻很快安排了一場辛承軒訴新南醫院醫療事故說明會。媒體見麵會上,楊鴻詳細介紹了辛承軒在新南醫院就醫的情況,將辛承軒演奏失誤的原因歸結為麻醉後遺症。

說明會的最後,辛承軒公開向社會道歉,他言辭懇切地說:“無論如何,沒有演奏好大師的音樂,我愧對我的粉絲!在身體徹底恢複之前,我將取消所有音樂會,無限期暫停所有公開表演。再次為給大家帶來的困擾表示道歉!”

辛承軒在各種鏡頭前久久鞠躬,當他抬頭時,眼裏盈滿淚水。

見麵會經各路媒體報道渲染,造成了廣泛的影響,辛承軒本就有著廣大的粉絲群體,這一番炒作,一時又形成了網上輿情。

星城區人民法院綜合辦的小陳自然也監測到了網上的動向,並且及時向方遠做了反饋。據小陳介紹,發布會還沒完就上了熱搜,持續三天,熱度不減。這一波輿情,主要是辛承軒的粉絲為他喊冤,同時也有許多網友討論起自己就醫遇到的各種問題以及和醫生的矛盾。

方遠聽完情況,向小陳表示會加快調解進度,也請綜合辦繼續跟進和及時回應社會關注。

在立案庭內部,方遠安排王秀芳盡快聯係原被告確定調解日期,又問葉芯是否落實了鋼琴方麵的知識儲備。葉芯說咱們身邊就有一個專業級的鋼琴業餘大師,方庭長如果想了解這方麵的知識,隨時可以。方遠驚問是誰,葉芯告訴他,鍾媛媛有二十多年的鋼琴學習和演奏經曆。

“那還不趕緊有請鍾大師。”方遠笑對葉芯說。

鍾媛媛被葉芯請過來,方遠笑說她藏得深,鍾媛媛說平時也沒機會露露臉啊!

之後,方遠請鍾媛媛針對辛承軒見麵會上的情況以及葉芯所說的“肌肉記憶”觀點發表看法。

鍾媛媛說:“葉芯講的是有道理的,別說辛承軒這樣的國際級演奏家,就連我上台去演奏《匈牙利舞曲第五號》,也不會出現這種‘演奏中止’的低級錯誤。”

方遠請她講得更具體一點,鍾媛媛進一步說道:“如果是缺少練習,我覺得一個人可能會彈得‘沒那麽好’,這包括,熟練度不行,情感不到位,或者再過分點,確實是彈錯了某個音符。但像辛承軒這樣,作為一名職業鋼琴家,坐在台上,出現錯誤後直接蒙了,停下來了,確實是非常非常罕見的。技術不說,單以他這麽多年的國際舞台經驗,也不可能出現這種錯誤。”

方遠道:“所以你覺得,確實有可能是手術的問題,是醫院的責任?”

鍾媛媛點頭:“我覺得很有可能。”

方遠質疑道:“可新南醫院是三甲醫院,在全國綜合排名都相當靠前的,辛承軒又是這麽重要的病人,他們研究治療方案的時候,應該是慎之又慎的——”

鍾媛媛打斷他道:“方庭,彈琴和麻醉,都是手上的技術活兒,失之毫厘謬以千裏,失誤也不是不可能的。醫學我不懂就不瞎說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去醫院那裏再多了解一下情況。”

方遠說這個是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