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承軒一案在網上又引起了更廣泛的關注。
中午飯時,舒蘇在食堂裏特意找到了和周亦安坐在一張餐桌的葉芯。
舒蘇嫣然一笑,湊近葉芯:“美女姐姐,聽說辛承軒的案子在你們立案庭訴前調解啊?”
葉芯邊吃邊點頭。
舒蘇直言道:“我是辛承軒的顏粉!這是我離辛辛最近的一次!訴前調解的時候他本人來不來啊?”
葉芯表示她也不能確定,這時周亦安就敲打舒蘇了:“哎哎哎,都是老書記員了,規矩不懂啊!葉芯,你別理她!”
舒蘇哼了一聲,說:“也沒什麽好保密的呀,網上消息都鋪天蓋地了。”
葉芯警惕地問:“網上都有什麽消息?”
舒蘇忙拿出手機,點開頁麵,一個叫“辛萌萌勝訴組”的微博迅速展示在葉芯眼前。微博以辛承軒的照片為頭像,下麵已經發了不少微博,條條點讚回複轉發都不少,熱度很高。
置頂的一條是為辛承軒申請的投訴組,上麵有著各種鏈接,政府部門的、法院建議的、聯名簽字的、醫院投訴科的。微博號召粉絲調動親朋好友快去每個鏈接上打卡。
第二條微博是辛承軒案件整理始末,上麵寫著主審法官方遠,辦過“主播猝死案”“職場性騷擾案”“穆子琪案”等,附著裁判文書,還有方遠
的大頭照。
下麵自然什麽樣的評論都有。
葉芯看完這些頁麵,望著舒蘇,說:“舒蘇,你能幫我個忙嗎?”
見舒蘇點頭,葉芯也不管她吃沒吃完,就拉著她一起去了方遠辦公室。
葉芯向方遠和舒蘇說了自己的打算。其實,葉芯的用意是受剛才辛粉們在微博上的抱團啟發的。她以為,法院也可以在輿情上做些實事求是的引導,可以直接利用方遠之前辦理過的這些大案影響力,由他在公共社交平台適時發聲,這樣可以避免一些不實言論走樣、發酵。也可以利用舒蘇辛粉這一身份,在適當的時候公布一些真相,現場釋法釋疑。
方遠最終被說通,舒蘇更是沒什麽問題。
方遠隻是提醒葉芯,要注意內外有別,更要注意審判紀律!
法院的大調解室裏,時鍾指向九點十分,新南醫院的畢良和行政科老王已經有些不耐煩。
畢良忽然站起來,口裏說著不等了,抬步就要走。
方遠趕忙說:“畢醫生,再等等,對方回複說已經到門口了。”
畢良粗聲道:“八點五十就說在停車,這個時候又說才到門口!時光還倒流了不成?太不尊重人了!”
方遠隻得說:“是是,我提醒他們下次要注意。”
話音剛落,楊鴻和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
楊鴻問 :“哪位是方法官?”方遠忙說 :“我就是。”楊鴻做了自我介紹,又指著中年男人介紹說是辛承軒的委托代理律師沈治。
畢良不耐煩地指出他們遲到了22分鍾!
方遠開始主持調解,先要雙方分別談一談各自的想法。
老王於是搶先發言,說道:“我先代表醫院說幾句。我們的整個手術過程和治療方案是沒問題的,這個都是有據可查的,我覺得我們中間,可能存在一些誤會。”
沈治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道:“麻醉方案就有問題。”他看向畢良,
問道:“這位是麻醉師吧?”
畢良沒好氣地糾正道:“麻醉醫生,不是麻醉師。”
沈治沒有糾纏:“我請問麻醉醫生,為什麽你們當時對我的當事人使用了非常規麻醉方案?”
畢良看著他,不說話。
沈治緊逼一步:“這位麻醉醫生,我在問你話。”
畢良不屑道:“跟你說了,你聽得懂嗎?”
沈治正色道:“在做律師之前,我有過十年的三甲醫院從業經曆。你放心說,我聽得懂。”
畢良有些吃驚。
沈治繼續追問:“說正題,請你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麽要對我當事人使用非常規麻醉方案?”
畢良緩緩說道:“所有常規麻醉方案,在最開始出現時,都是非常規方案,有什麽不可以嗎?”
沈治道:“傳統方案更安全,這是最重要的。”
畢良爭辯道:“可傳統麻醉方法是使用丙泊酚加阿片類的鎮痛藥,有一定的副作用;我當時使用的,是對大腦基本無害的帕瑞昔布。”
沈治似乎抓到了一個節點:“可用這種藥,必須要有過硬的神經阻滯水平,否則是很危險的。”
畢良笑了:“我具備啊,毫無疑問,如果我都不具備,那新南省就沒人具備這種水平。”
沈治同樣笑了:“你是在表揚自己嗎?你真自信。”
畢良頓聲道:“一個信不過自己的醫生給你做手術,你敢躺下?”
方遠一看兩人要吵起來,連忙勸和:“大家都冷靜點,我們現在要心平氣和地討論,以解決問題為前提。”說完,方遠看向老王。
老王趕緊出來打圓場:“這位沈律師是吧,畢醫生有著三十多年的執業經曆,也是我們醫院麻醉科的帶頭人,在技術方麵,是絕對過硬的……”
沈治打斷他:“一個在三甲醫院幹了三十多年的醫生,卻還隻是一個
主治醫生,是不是能說明他的醫療水平呢?”
楊鴻偷笑。
畢良氣憤地站起來,指著沈治:“你再說一遍!”
老王連忙拉畢良坐下。
方遠對沈治說:“沈律師,請不要人身攻擊。”
沈治卻說:“是不是人身攻擊,我問幾個問題,大家就都清楚了。”
老王示意他問。沈治於是說:“請問,畢醫生現在的級別,是不是主治醫生?”
老王說是。
畢良不以為然地冷笑。
沈治對方遠說:“方法官,一個提醒,我在三甲醫院十年,離開的時候是副主任級別。”他繼而又問老王 :“他最近是不是在評副主任的職稱?”
老王說對,主要是畢醫生平時對這些事情也不看重,這次評職稱也是因為要退休了,組織上讓他抓緊時間申請。
沈治再次打斷他:“畢醫生在職稱評定中,最新增加了一項新的成果——他在國內權威醫學雜誌上發表的一篇《關於麻醉中神經阻滯技術運用》的文章——是不是?”
老王隻能如實回答了是。
沈治轉向方遠道:“方法官,事實很清楚了,這位新南醫院‘資曆深厚’的主治醫生畢良,為了以副主任級別的職稱退休,享受更好的退休待遇,需要在為時不多的從業生涯中盡快做出一些成績,這時候我的當事人——國際知名鋼琴家辛承軒出現了。他為了滿足自己的私人利益,利用我方對醫學的無知,不惜鋌而走險,把辛先生當作小白鼠,在他身上使用並不成熟的麻醉技術!”
畢良激動地站起來,高聲嗬斥道:“簡直是胡說八道!”
現場的氣氛又緊張起來,方遠趕忙調和道:“是這樣的,我事先也做了一些相關的了解,打神經阻滯如果出現並發症,是可以靠術後肌電圖、磁共振成像檢查發現的,是嗎?”
畢良點頭稱是。
方遠於是建議讓辛承軒做個檢測,到底是誰的責任就很清楚了。畢良沒經考慮馬上同意!
楊鴻篤定地笑了:“我們也沒問題。不過,辛先生按照既定行程,馬上要飛去維也納,擔任某個國際賽事的評委了。”
方遠問:“有沒有可能讓他早一點回來做檢測呢?”
楊鴻說:“我們和賽事舉辦方是有合同的,提前回來肯定不行,違約的話我們要賠付巨額違約金。”
方遠問要去多久,楊鴻答說一個月。
畢良此時冷笑道:“嗬嗬,開了新聞發布會,然後就跑路,這是故意躲避檢測吧?”
楊鴻正聲道:“評委邀約是一年前就確定的。不過,為了證明我們的清白,我們願意自費在國外聯係有相關資質的醫院做檢查。方法官,您看這個方案可以嗎?”
不待方遠回答,畢良反對道:“當然不可以!你們在國外自己找醫院,肯定會玩貓膩,辛承軒的檢查,必須在國內有相關資質的醫院做!”
楊鴻反駁道:“在國內做,你們難道就不可以去疏通關係啊!”
方遠製止了雙方的爭吵,拋出了一個關鍵性問題——“這個檢測,現在做,和一個月之後做,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
畢良馬上答道:“麻醉藥物會在身體裏代謝,一個月後,即使存在過問題,也是檢測不出來的。”
楊鴻說:“所以我們必須盡快在國外做!”
畢良反駁道:“為什麽不能現在就做?你們如果在國外做,我是不會承認的,必須國內做!”
雙方爭執不下,而且似乎是各有道理,這讓辦案老手方遠也有些傷腦筋了。
醫院老王等楊鴻他們走了之後找到方遠,希望能盡快結案。因為辛承軒召開發布會之後,已經上了好幾次熱搜,他畢竟是個公眾人物,有很多
粉絲,這些粉絲四處在說醫院的不是,的確給醫院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方遠答應盡量考慮醫院的具體情況,他趁機也問了問老王對沈律師攻擊畢醫生醫術水平的事怎麽看,老王吞吞吐吐地說了一些情況。
等雙方都離開了法院,方遠開始和葉芯一起分析起案子來。
方遠首先說了老王對畢良的看法,老王雖然說得比較含蓄,甚至吞吞吐吐,但基本的意思是,畢良這個人心氣高,脾氣差,一般的手術看不上,喜歡挑戰有難度的大手術。正因為脾氣差——不僅是對病人,對同事也如此——所以人緣自然也不好,多方原因導致他連副主任醫生都沒評上。
而葉芯對辛承軒這邊也並非沒有看法:“一出事就要跑國外了,這未免也有些心虛吧?”葉芯這麽說。
方遠道:“這一點我在調解的過程中也有感覺,總覺得他是不是故意躲避呢?”
葉芯點頭:“您看啊,一個月後他再回來,要是檢測結果對他有利,不用說了;要是檢測結果對他不利,他就可以說藥物代謝了。怎麽他都能應對,所以,這可能是一種策略?”
正說著,葉芯在手機上點進了舒蘇的微信。
葉芯把手機遞給方遠看了看,說:“我剛才問舒蘇知不知道辛承軒出國的事。她發來一份辛承軒的行程。早在三個月前,辛承軒還沒有做手術,更沒有這個案子,那時候,粉絲們就都已經知道他要去維也納擔任評委的消息了。”
方遠疑惑地說:“難道我們剛剛的感覺是錯的?辛承軒根本不存在回避的情況?”
葉芯皺眉道:“可醫院那邊,尤其是畢醫生,我感覺完全不是一般的自信,如果麻醉方案真有問題,他多多少少會有些心虛吧?”
方遠深思道:“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辛的行程早就在網上公開了,大家都知道,畢醫生接到起訴狀後,自然會想對策。”
葉芯道:“您是說,畢醫生知道辛承軒要出國,所以才理直氣壯說必須在國內檢測,賭他不敢耽誤行程?”
方遠道:“這也僅僅隻是推測。畢竟,關於麻醉,這是一個相當專業的問題,我們有必要作更加科學的全麵了解。”
葉芯表示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方遠領著葉芯王秀芳,幾乎跑遍了榕州所有三甲醫院的麻醉科。出乎意料的是,這些醫院給出的結論和原告委托律師沈治說的差不多——畢良給辛承軒使用的,確實是一種比較前沿的麻醉方案,它的難點在於麻醉醫生的神經阻滯技術,如果麻醉醫生的技術不到位,的確會引發麻醉後遺症。而對於具體實施麻醉的醫生個人的要求,醫院一般都由主任級別以上的麻醉醫生進行具體操作,像畢良這樣,連副主任醫生職稱都不具備,許多醫院稱難以想象。不過也有不少醫生說,主治醫生也不見得水平就一定不如主任級別的醫生。
說白了,是一個水平與稱職關聯性的問題,這在法律上更加難以認定!麵對這樣的問題,方遠和葉芯、王秀芳再次盤點案情後依然無法作出準確判斷。
這時候,綜合辦小陳來相告,“辛承軒案”又起新輿情了。
三人都趕緊按照小陳所說點開了手機頁麵,打開了一個名為“柳葉小飛刀”的微博大咖的博文《給辛承軒做麻醉的,到底是誰?》
文章中這樣寫道:“……麻醉醫生畢良在給辛承軒施術之後,馬上就撰寫了一篇相關技術文章,發表在權威期刊上。在這篇文章發表之後,他向醫院遞交了副主任醫師的申請……”
小陳分析說,這篇文章爆料的意思是,畢良之所以采用一種非常規的、比較危險的方式為辛承軒手術,完全是為了積累經驗寫論文發表,繼而在醫院謀得更高職稱。由此引發了網友對醫院的普遍不滿,同時也引發網友質疑法院偏袒醫院,遲遲不判。
方遠有些委屈地說:“現在案件原被告都有調解意願,還沒到走審判
流程的時候呢!”
對此,小陳請方遠放心,他們會主動用事實和法律規定回應網友的一些疑惑,跟他們做好解釋工作。
方遠於是繼續把全部文章看完,這一看不打緊,他發現了一個問題——文章裏有很多醫院內部的資料。那麽,這個微博大咖“柳葉小飛刀”又是怎麽得到的呢?
方遠當即要葉芯馬上聯係醫院和辛承軒團隊的人,要他們趕緊來法院。葉芯問是不是有了調解思路,方遠卻說要抓內鬼。
雙方很快到齊,不過都板著臉,顯然互相都有敵意。
老王尤其氣憤,指責對方不應該在案子什麽結論都沒有的時候,就這麽亂寫,要求對方立刻刪帖,並向醫院道歉!
可楊鴻卻一臉無辜地說“柳葉小飛刀”並不是他們安排的人!文責自負,根本不關辛承軒什麽事。
老王質問道:“有些資料是我們醫院內部的,他是怎麽拿到的?”
楊鴻大笑道:“那你得去問他啊!”
沈治做凝思狀,說:“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因為畢醫生得罪人了,以畢醫生在醫院的為人,這是完全成立的。那麽這個時候可是個落井下石的好機會。”
方遠點頭道:“沈律師說的有幾分道理,不過我還有一些問題——”
方遠欲言又止,雙目緊緊盯著沈治。
沈治回視方遠:“請說。”
方遠:“這篇文章裏寫到的一些細節,隻有那天在調解的時候,我們三方在場的人才知道吧?”
沈治 :“方法官,你覺得是我們三方之中有人泄露了案件的具體細節?”
方遠:“首先,我能保證不是我們法院參與辦案的工作人員,畢竟我們是有紀律的。”
剩下的話,方遠不說了。
沈治:“這話說的,我們律師也是有紀律的啊!”
楊鴻眼神躲躲閃閃,說話明顯心虛,但嘴上卻硬氣得很:“我們經紀公司就更不可能說了!我們不想這事再發酵下去了啊!”
方遠看著楊鴻,話裏有話:“是嗎?不管怎麽樣吧,今天緊急招大家來,就是想提醒一下各位,輿論不能幹涉審判。這是原則問題。千萬不要在這方麵動腦筋,聰明反被聰明誤。”
方遠敲打的目的達到,便讓雙方先走。醫院老王挨到楊鴻他們走了,才對方遠訴起醫院的滿腔苦水,說楊鴻他們是既潑了醫院的髒水又搞了輿論審判。方遠說認定是經紀公司所為的證據肯定是不足的。但逆向思維的話,醫院是否也可以搞一個情況說明會,從科學的角度發發聲,老王說醫院目前正在風口浪尖上,領導擔心越描越黑,肯定不會同意。方遠便說 :“畢醫生個人呢?”
老王無奈地搖頭:“那更難了,今天來法院都不肯配合。你看這文章針對他的,他不急也不躁,就這麽個怪脾氣,沒轍。方法官,你覺得有沒有可能讓這個大V刪帖呢?”
方遠若有所思道:“文章裏麵確實也牽扯到一些案件內情,這樣,我讓相關部門去協調一下看看。”老王感激地走了。
畢良這幾天陷入一種莫名而又無能為力的煩惱之中。他常常會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電話,這些電話不分時間,不分場合,有時會是他開車的時候,有時會是他剛剛入睡之時,這些電話都指責他害慘了辛辛,都祝他早日去世!起初他納悶怎麽就得罪了一個叫辛辛的厲害人物,接了幾次,才弄懂辛辛就是辛承軒!這些謾罵、詛咒電話全是辛承軒的粉絲們打來的。煩躁之餘,麵對茫無邊際的網絡世界,他是真的徒奈其何!
更可惱的是,當畢良走向自己的科室時,他看到一群人正圍在醫生照片牆這裏竊竊私語。病人們看到畢良過來,指指點點,眼神中甚至充滿鄙夷與憤恨。而就算是醫院內的同事們看到他,也唯恐避之不及,好像他是個瘟神一般。
更令他氣憤的是,照片牆上,他的照片被人潑了墨水,旁邊歪歪斜斜
地寫著“喪盡天良”四個字。醫院裏的保潔員正拎著水桶和抹布在進行清洗。
畢良強忍著憤怒,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可就在辦公室門口,一台手機正對著他進行拍攝,一個年輕的女性衝他邊拍邊問:“畢醫生,辛辛出事到現在,那麽長時間了,你為什麽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我現在代表辛辛的655萬‘老婆粉’來向你討個說法!辛辛的手到底能不能恢複?你們醫院後續治療方案是什麽?醫療事故賠償金是多少?今天,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畢良正要衝手機鏡頭說幾句,這時候,他的電話響了,他聽了幾句後,摔下手機,直接向外衝出去。
畢良是來找行政科老王的,他衝進辦公室,衝老王咆哮:“為什麽我的職稱評選沒通過?!”
老王安慰道:“畢醫生你少安勿躁!不是沒通過,是暫緩通過。”
畢良哪裏冷靜得下來:“憑什麽給我暫緩!我犯什麽錯誤了?”
老王為難地說:“老畢,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畢良吼道:“又是因為那個辛承軒?!”
老王壓低聲音:“有人去衛健委舉報了你。不用說,肯定又是那些粉絲幹的。雖然我們做了解釋,但在這風口浪尖上,評職稱的事情,我覺得還是放一放比較穩妥。辛承軒回來了,做了檢測,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到時候我們再辦不遲。”
老王見畢良一副青筋暴起的模樣,忙安撫道:“醫院絕對是站在你這邊的,這都是策略,為了保護你,你可千萬不要再惹事!現在我們在明他們在暗,這些粉絲我們真的惹不起!”
畢良隻能氣憤地扭頭就走。
畢良回辦公室的路上,剛剛拍攝他的那個女孩又出現了,在背後偷偷摸摸跟著他,手機還對準他拍著。畢良忍無可忍,突然轉身,一把拿過手機,直接摔在地上,使勁踩了幾腳,口裏喊著 :“我讓你拍!”女孩過來跟他理論,畢良一把揪住她,兩人頓時扭打在一起。
醫院行政科好不容易才勸止了畢良與粉絲的糾纏。眼見事態這麽嚴重,老王代表醫院到法院來找方遠,將粉絲們圍追堵截以及向衛健委舉報等行為作了描述。
方遠對粉絲的過激行為也很吃驚。老王更擔心的是,粉絲們如果追跟畢良到他的家裏,依畢良的火暴脾氣,難免不會再發生衝突。
老王代表醫院說:“這案子往小了說,已經影響了畢醫生的工作和前途,老畢一輩子就是個主治醫生,臨退休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評副主任也給這些人攪黃了;往大了說,現在網上輿論一邊倒,都認為是我們醫院的責任,加劇了醫患矛盾。再拖下去,就算案子贏了,對我們造成的名譽傷害也無法彌補啊!我來之前,和院裏領導又商量了一下,如果辛承軒那邊願意和解,我們同意給予一定的經濟賠償。請法院的同誌綜合考慮,抓緊時間解決矛盾。”
方遠解釋道:“不是法院不抓緊,而是辛承軒那邊態度很明確,經濟賠償他們不在乎,他們要的就是你們醫院公開道歉,證明手術確實有失誤!”
老王堅持道:“這不可能啊!一切都沒有結果呢,莫須有的罪名,我們怎麽能隨便認!”
葉芯在一旁說道:“關鍵問題在於,現在你們急,原告不急,他們根本不怕事情發酵。”
老王隻得說:“那就請你們直接開庭審理吧。”
方遠道:“開庭的話,依照上次調解時的說法,畢醫生會提出對辛承軒做檢測鑒定,這就需要辛承軒本人到場。”
老王頓時無語。
這時候,舒蘇興奮地衝進來:“方庭,小葉姐,你們交給我的任務,有些眉目了!”
方遠送走老王,將團隊召集到辦公室,聽舒蘇介紹她的成果。
舒蘇在電腦上調出一個QQ聊天群,立即有一份名為“守護辛辛,絕地反擊白皮書”的計劃書展現在屏幕上。
群裏,粉絲踴躍發言——
“老規矩,你安排,我們執行!”
“這次的事,跟以前打榜不同,所以我需要大家24小時all in(全身心投入)!”
“你,負責到醫院官網和衛健委官網留言,給他們施壓。”
“好,我發動幾個高中同學一起去留言。”
“你呢,去微博刷關鍵詞,記得帶#號,還要@那些大V,尤其是跟辛辛有過合作的那些明星。措辭一定要注意,不能強勢,要塑造辛辛美強慘人設。”
“記住,這種短視頻的瀏覽峰值是在晚上八點到淩晨一點,這幾個小時,你們辛苦一下,發動周圍的人一起刷圖!”
方遠、葉芯、王秀芳看著電腦屏幕,都很吃驚。
舒蘇解釋道:“……前幾天,你們讓我潛伏在粉絲群,看看到底是誰暴露了案件詳細進展,昨晚,我發現了群裏大粉這份計劃書。”
王秀芳驚歎道:“現在這些小孩也太瘋狂了……這簡直就是……”
舒蘇瞪她:“王姐,我知道你想說,這簡直就是黑社會吧?”
王秀芳嘟囔著:“就是該好好管一管!”
舒蘇沒再和王秀芳較勁:“其實吧,藝人的‘大粉’和經紀團隊都是有聯係的,一般來說,粉絲的動作,都是藝人經紀團隊的授意。”
葉芯擔心道:“他們這樣幹,是要毀了畢醫生啊!”
舒蘇從電腦前起身,說 :“好了,我估計接下來你們要說辛辛的壞話了,作為粉絲我就不參與了。方嬸兒,我閃了,有事隨時找我。”
方遠真心道:“謝謝啊舒哥!”
此時方遠眉頭緊鎖。他太驚歎於這種粉絲組織的厲害了:“真是想不到,經紀團隊授意,粉絲組織執行,分工到位,組織嚴密,知道他們厲害,可沒想到會這麽厲害……”
葉芯道:“師父,關鍵是昨天你已經以案情不得外泄為由讓他們注意保密,為什麽辛承軒團隊還要繼續這種操作啊?”
王秀芳說:“想給法院施壓唄!”
方遠腦海中反複過濾著這幾天的事態信息,又登錄微博,在電腦上搜索“辛承軒”三個字,首先彈出來的都是各類說他被冤枉的詞條:
“辛承軒麻醉事故”“新南醫院畢某請向辛承軒道歉”“辛承軒被庸醫毀掉的前途”……
他還發現了一個網上投票行動:“你認為辛承軒能討回公道嗎”,投給“能”這一選項的,比例高達百分之八十五。
方遠似乎頓醒,他一拍腦袋道:“我們搞錯了。”
葉芯望向他:“師父,你是什麽意思?”
方遠道:“你們看啊,經紀團隊發動這麽大的輿論攻勢,其實並不是為了給我們的審判施壓。簡單來說,經紀團隊並不在乎他們在這個官司中,能不能贏。”
葉芯和王秀芳都沒聽懂。
方遠啟發道:“企圖用輿論影響判決的案子,我們遇到過不少,通常他們會怎麽做?”
王秀芳的回答很幹脆:“有門路的找門路,沒門路的各種信訪、鬧訪。要麽就是上網罵我們‘吃完原告吃被告’什麽的!”
方遠說:“對,那我們再來看辛承軒團隊的做法,首先他們請了沈治,身為專攻醫療事故的律師,做出誌在必得的姿態,但他們卻選擇訴前調解。”
王秀芳手一攤:“這能說明什麽?”
葉芯若有所思地接話:“找了專業律師,大張旗鼓來起訴,正常的邏輯應該是想盡快得到一個結果,向公眾和粉絲證明辛承軒失誤是外因導致。”
方遠點頭:“但他們卻選擇訴前調解,並且在調解的時候卻又寸步不讓,姿態強硬,一點也不著急要給公眾一個交代,這說明什麽?”
葉芯興奮道:“說明真相到底是怎麽樣,對他們來說不重要。”
方遠笑著說:“對!第二點——在所有辛承軒團隊發起的輿論攻勢中,他們攻擊的不是法院,甚至不是醫院,而是畢良醫生本人!因為一個具體
的人,是最容易栽贓抹黑的!”
王秀芳思維跟不上,索性說:“老方,利索點,你到底想說啥?!”
葉芯忙解釋:“師父的意思是,辛承軒那邊不在乎法院的審判結果,哪怕是輸了,他們也要打贏輿論這一戰!”
方遠用手指輕輕地敲擊著辦公桌,胸有成竹地說:“法律如何認定,對辛承軒不重要,而大眾和粉絲怎麽認定,才決定了他今後能否繼續在娛樂圈發展自己的事業,明白了嗎?!他們打這場訴訟,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向大眾灌輸他們自己的觀點!可以說,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惡意訴訟!”
王秀芳似乎跟上了整個邏輯,不過她很快反駁道:“如果他們隻是栽贓醫院,那不是很容易被打臉嗎?辛承軒回來做個檢測,事情不就真相大白了?到時候他們不是更尷尬?”
方遠道:“這就是經紀團隊高明的地方——偏偏這個時候,他們宣布辛承軒出國做評委去了。如果離開是臨時決定,輿論肯定會認為這是故意逃避檢測,可妙就妙在,這個行程是早就已經敲定的,他們完美地利用了這次出國機會,給人一種‘辛承軒願意接受檢測,可不得不等到一個月之後’的假象。案子走到這裏,我們都不得不暫時擱置,等他回來。”
葉芯接過話頭,繼續分析道:“案子雖然停了下來,但辛承軒團隊與輿論的操控,卻愈演愈烈。‘醫院毀了辛承軒’這個話題,通過各個渠道,不斷在網絡上發酵。短短半個月時間,網上的風向已經和最開始時完全不同了。雖然從法律角度還沒有任何結論,但很明顯,現在網上大多數人都已經認為辛承軒是被無良醫生所害。這完全是辛承軒團隊幾波媒體炒作的結果!”
王秀芳說:“不對啊,這個辛承軒總是要回來的!”
方遠道:“一個月之後,辛承軒回來,或許他還會做檢測,但如果數據對自己不利,他們就可以說,是因為殘存的麻醉藥已經代謝完畢;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根本不會去做那個檢測,事情不了了之。那個時候,網絡話題的熱度早就過去,公眾吃瓜結束,沒有人再繼續關注這件事。經紀團隊完全可以直接撤訴,最終這場鬧劇無疾而終。但是!但是!‘無良醫
生毀掉了辛承軒’這個觀點,已經徹底在公眾的腦海中留下烙印。”
葉芯:“未來,這個辛承軒洗白,轉型,哪怕不彈鋼琴,也可以靠自己的名氣,在娛樂圈繼續混下去。”
王秀芳:“我還有個問題!這辛承軒不管怎麽說,好歹是真金白銀會彈鋼琴吧,至於犯這麽低級的錯誤嗎?”
方遠:“這個問題我也一直在琢磨。這樣吧,你們仔細上網搜一搜辛承軒最近兩年的演奏視頻,我找找有沒有新的破題思路。”
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更所謂網絡是有記憶的!
通過葉芯和王秀芳的全力搜索,網上的確有幾段辛承軒在某些場合的演奏視頻。方遠讓葉芯請來鍾媛媛,仔細地審看這些演奏過程。方遠對鍾媛媛交代,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在看辛承軒在一個小型音樂會上的演奏視頻時,鍾媛媛在某個點上,察覺辛承軒有一個極不容易察覺的失誤。鍾媛媛反複回看了幾次,最後確定與榕州音樂廳的失誤如出一轍。
但方遠和葉芯他們即使回看幾次,也沒法很明顯看出。
鍾媛媛肯定地說 :“他用經驗混了過去,一般對音樂不敏感的普通觀眾,是看不出問題的。不過對鋼琴有所了解的人看起來,這就是一個明顯的失誤。”
至此,方遠很放鬆地笑了。
鍾媛媛卻說方遠未免笑得太早了,因為就算是辛承軒個人有失誤,但也無法排除手術帶來的傷害。
方遠卻笑得更加爽朗:“親愛的同誌們,請你們注意了,這可是辛承軒一年前錄製的音樂會現場。也就是說,其實早在新南醫院的手術前,辛承軒就存在這種失誤!至於他為何從一個鋼琴天才走到這一步,那就是社會學家需要去挖掘和研究的了!”
這麽一說,幾個人方如夢初醒!而方遠則已經開始考慮下一步的庭審方案了。
其實,辛承軒一案的庭審已經沒有太多的懸念。
真要說出彩的,是畢良醫生在法庭最後陳述階段說的那段話,他讓人們重新認識了麻醉醫生這個職業。
那天的法庭上,畢良征得方遠的同意,進行了最後發言。
他說:“鋼琴家的手是什麽樣的?白皙、修長、勻稱?再看看我們麻醉醫生的手,鬆弛、蒼白,還帶各種各樣的傷痕,這是因為常年反複被各種藥液浸洗,也因為工作需要長時間戴著手套。幾乎所有麻醉醫生的手都像我一樣,非常難看。很多人覺得,麻醉醫生很輕鬆嘛,無非是在手術開始時,給患者打一針麻藥,患者睡著後,他的任務就完成了,就可以離開病人離開手術室去刷手機了。其實,整個手術過程,我們麻醉醫生時時刻刻都要守在病人身邊,通過無數調整和判斷,保證患者生命體征的穩定和生命安全。毫不誇張地說,在手術台上,患者性命就掌握在麻醉醫生的手裏,麻醉醫生每天都高度緊張,麻醉醫生的猝死率,比手術意外去世的概率還要高!可盡管如此,普通老百姓覺得我們是打雜的,根本不把我們當回事。我做麻醉醫生幾十年,手術結束後能來跟我說聲謝謝的,兩隻手都數得過來。當然,我做醫生並不是為了讓患者感恩戴德,治病救人才是我的本分!天底下肯定會有黑心醫生,但畢竟,有醫德的好醫生還是占大多數。我們不想受人感謝,但也不容別人誣陷!”
畢良盡量克製著自己的情緒,但說到此處,仍然不免怒視著被告委托代理人席上的楊鴻。
良久,畢良重又說道:“我們新南醫院麻醉科,經過三代人幾十年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規模;可一個明星,一紙訴狀,就把我們這麽多年的榮譽,一筆勾銷!明星依靠媒體,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利,信口開河,肆無忌憚,而我們醫院想說句話,甚至法院想說句話,卻沒人有那個耐心去聽!八卦聽完了,小嘴一抹走了!這樣的現狀,真是我們整個社會的悲哀!今天,我為自己、為科室、為醫院,甚至為我們的人民法院說句話,我要求原告,公開道歉!”
畢良一番氣勢如虹的發言,讓楊鴻為首的經紀團隊,如坐針氈,氣焰全無。
庭審的最後時刻,自然是審判長方遠代表法院宣判: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條規定,患者在診療活動中受到損害,醫療機構或者其醫務人員有過錯的,由醫療機構承擔賠償責任。經查,原告辛承軒沒有提供證據能夠證明被告新南醫院在原告辛承軒相關醫療活動中存在過錯。原告辛承軒捏造起訴事實,進行虛假陳述,企圖通過訴訟、網絡散布虛假消息等方式要求新南醫院承擔賠償責任,妨礙人民法院審理案件,違反了民事訴訟的誠實信用原則。綜上,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條,《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六十四條之規定,判決如下:駁回原告辛承軒的全部訴訟請求……”
而此前,法庭根據辛承軒妨害民事訴訟的行為已經作出裁定,予以罰款。至於畢良醫生則表示對於辛承軒等人的惡意誹謗,保留訴訟的權利。
一樁轟轟烈烈的明星虛假訴訟案,最終以彰顯公俗良序的社會正義而落下法槌!
此案審結之時,春節也即將來臨。
街道上早已張燈結彩,就連星城區人民法院的食堂門上也貼上了兩個福字,食堂的大堂裏還掛上了中國結,真是一派喜慶的年景。
方遠、葉芯、周亦安、鍾媛媛正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著今年這年怎麽過。方遠問葉芯什麽打算,葉芯說春節票務緊張,加之初三又輪到她值班,就不準備折騰了。
周亦安心中一動,故意道:“大過年的,你一個人在外地,多可憐啊!”
鍾媛媛忍著笑說:“可憐什麽呀,不還有你這個中國好鄰居嗎?關照關照人家唄!”
方遠碰碰周亦安,周亦安忐忑地瞥了一眼葉芯,沒說話。
葉芯假裝沒聽見,換了話題:“哎,你們這兒春節都怎麽過啊?”
周亦安說:“躺平,補覺,然後就是吃吃喝喝,在家陪我媽看看電視,她有朋友來,有時候也打打麻將。”
方遠話裏有話道:“有合適的,相相親不也挺好的嗎?我聽說人在過
年期間,容易愛上別人。”
周亦安瞥了一眼葉芯,葉芯也正巧瞥向他,兩人目光一觸,又連忙躲閃開去。
方遠早看在眼裏,於是趁機提出,這是葉芯進入星城區人民法院的第一個年,作為師父,春節期間肯定是要請徒弟過來聚一聚的,那麽在座的各位也都不能缺席,到時爭取邀上張院長,還有宋羽霏,大家好好樂一樂。
葉芯便道:“那我不客氣啦!到時我也可以貢獻幾個菜!”
方遠馬上說:“我聽亦安說你包餃子挺有一套,少不了露一手。”又對周亦安說:“到時把你老媽也一起請過來。”周亦安笑說我媽最喜歡吃葉芯包的餃子了。
於是方遠一拍餐桌,就這麽敲定了。
其實,春節年年過,年年有不同。對於周亦安來說,今年的最大不同,自然是因為葉芯留在星城過年,而他又正好可以此為名,對葉芯給予名正言順的關照。而那種朦朦朧朧似有若無的情愫,又使得兩人之間的來往充滿了一份說不清的甜蜜。總之,這個春節,周亦安狠吃了幾餐葉芯包的餃子,也陪葉芯逛了星城的幾處老街。就連初三葉芯值班,周亦安也以葉芯頭回輪值為由,在總值班室陪了她一天。當然,還有一件小小的事也值得一提,周亦安以有了女朋友為由,沒有去參加每年年終都要舉行的星城區政法係統聯誼會,說穿了,就是政法委為區直政法係統單身青年舉辦的交友相親會。當然,周亦安是在悄悄得知葉芯也沒有報名之後,才找理由到院工會推辭掉的。
說起來,還有一件事也值得一說,徐天律師終於在七年之後又與父親一同過了春節,不太會廚藝的他甚至還親自動手做了星城人餐桌上永遠的保留節目——辣椒炒肉。不消說,徐天已經在試著與他的父親和解。
春節就這樣在一片祥和中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