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元宵節。方遠提議的春節小聚因種種原因沒能聚成,一直到今天大夥才匯聚到方家。

餐桌上,早已經是琳琅滿目了,樂錦繡端著一大碗湯圓,口裏吆喝著“湯圓來囉”,放到桌上。

方遠看看可以開始了,便衝樂錦繡努努嘴:“小樂,酒呢?”

宋羽霏笑:“哎?師哥,我怎麽記得你不喝酒啊!”

方遠衝她輕輕擺了擺手:“過年嘛,小酌幾杯,就喝二兩,不多不少。”

宋羽霏打趣:“我們方法官,喝酒都卡著標準,生怕超標了。”

此時樂錦繡一手拿著紅酒醒酒器,一手拿著一瓶白酒,給大家張羅著倒酒。

各人麵前都倒上了,方遠便端起酒盅,站了起來:“菜都齊了,我簡單說幾句啊——”

周亦安貧了一句:“言簡意賅啊師父,都餓了……”

眾人齊笑。

方遠清了清嗓子:“本來是想著春節的時候請大家來家裏聚聚,沒想到亂七八糟雜事一堆,也沒安排成,不過元宵節也挺好的,咱們團團圓圓。今天,我有三杯酒要敬。這第一杯酒,我要敬亦安和偉大的周媽媽。”

周亦安忙拱手:“師父,我不敢當……”

周媽媽也說:“反了!哪有師父先敬徒弟的道理!”

方遠認真道:“我是真心的啊。前陣子我出事,如果不是亦安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今天我能不能過上這個元宵節,還兩說,所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這是事實;周媽媽,我住院的時候,如果不是您給小樂搭把手,隔三岔五來照顧我,她也早就病倒了。不多說了,亦安,阿姨,我幹了,你們隨意!”說完,方遠將小酒盅裏的酒,一飲而盡。

周亦安有些動情,連忙一口幹了。

周媽媽樂嗬嗬地喝著飲料,嘴都合不攏。

方遠就這麽站著又給樂錦繡也斟上一小杯白酒,舉杯道:“這第二杯,我要敬我們家領導,小樂同誌——說來也巧,15年前的今天,我們登記結婚,我估計,你都不記得了吧?”

眾人驚呼,連忙鼓掌起哄,要他們喝個交杯。

樂錦繡很吃驚:“真的假的?”回味一下又說,“好像還真是……”

葉芯感動道:“師父有心了!”

方遠又說 :“我查了一下啊,結婚15年,叫水晶婚。那我希望我們兩口子,以後能肝膽相照,像水晶一樣晶瑩透明地對待彼此!”樂錦繡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一下方遠。

方可莉笑話老爸這些話都是網上抄來的,周亦安則說是土味情話,眾人好一陣笑。

方遠拿酒杯與樂錦繡一碰,宋羽霏不幹了,說講好了交個杯的,方遠也沒推辭,便笑嗬嗬地與樂錦繡喝了一個交杯。

再次添了酒,方遠鄭重其事站了起來,說:“人生得意須盡歡!敬最後一杯酒之前,我有件事,要跟大家宣布——”

眾人都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方遠好像也有那麽一點點扭捏的味道,但終歸還是說了:“過陣子,你們就沒機會叫我方庭長了,得改口,叫方副院長了。”

眾人依然那樣,並未顯示出方遠期待中的那種興奮。

這不尋常的反應,讓方遠蒙了,他不解地看著眾人:“沒聽懂?”

周亦安一本正經道:“聽懂了啊。”

周媽媽喜慶地說道:“這可是產房傳喜訊——‘升’了。”

方遠佯作不滿道:“那你們……都不吃驚?”

葉芯開心道:“師父您這麽優秀,升副院長那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

方遠有些尷尬地看著眾人,臉上的笑僵在那兒 :“你們這……算了算了,吃飯吧……”

此時,宋羽霏實在憋不住,撲嗤一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原來師兄也不經逗!好了好了不鬧了,跟你說吧——小樂姐早就告訴我們了!方院長!”

方遠哭笑不得地對樂錦繡說:“你怎麽這樣啊!把我包袱給提前抖了!”

樂錦繡嗔聲道:“瞧你那嘚瑟勁!不就一個副院長嘛!”

眾人這才齊聲恭喜方遠。

方遠於是起立:“第三杯,敬今天所有人。”眾人也趕緊站了起來。

隻有方可莉不耐煩地起哄道:“老爸,你快點好不好!餓死了。”

於是在一片哄笑聲中,大家紛紛幹了這一杯。這一餐飯,當真是吃得賓主盡歡。

從方遠家散了回到自家,宋羽霏饒有心致地逗弄著藍貓。

微信界麵上,是徐天的追問:“借著酒勁兒問你個問題,你打算什麽時候脫單?”

宋羽霏淡然一笑,回複道:“我已經脫單了。”之後又補發了後半句,“工作就是我的另一半!”

徐天很快有信息追進來:“別告訴我你今晚還回法院加班。”

宋羽霏回道:“有何不可?”

消息剛發出去,徐天的電話就進來了:“宋法官,在院裏加班,怎麽家裏的燈也不關,太不注意環保了。”

宋羽霏一愣,連忙起身,走到陽台往外看去——徐天提著一盞紅燈籠,正向她招手。

宋羽霏克製著驚喜,冷冷道:“太晚了,回去吧。”

徐天熱切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過來:“你在躲什麽?”

徐天的目光往上緊緊盯著,即便是夜色中,宋羽霏也能感受到一絲灼熱。可宋羽霏的話說出來依然是拒人於千裏之外:“徐天,我從不想讓任何人為我犧牲,那樣的生活太沉重,你知道的,我從來喜歡輕裝上陣。”

徐天緊追不舍:“我也從不為任何人犧牲,你知道的,放棄某樣東西,是為了得到一件更重要的東西,那隻是個選擇問題。”

宋羽霏道:“那隻是你現在的想法,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之後呢?如果這段路走得不好,你會不會後悔?誰也不能保證我們能夠甜甜蜜蜜,白頭到老,如果我們走不到最後,我怎麽麵對你的犧牲?”

徐天再次真誠說道:“羽霏,再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我們一起好好活在當下。”

宋羽霏沉默良久,還是輕歎一聲道:“請原諒我的自私。女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感情已經沒那麽重要了,老實說,它早變成了我生活的點綴。有,很好;沒有,我也不會抱怨。我已經沒有心力應付情感的起起伏伏,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要也罷。”

說完,宋羽霏拉上窗簾,擋住了徐天灼熱的目光。

徐天提著燈籠,呆呆地站著,有些無助。

其實,當窗簾拉上的那一刻,宋羽霏有些小小的後悔,甚至懷疑自己的心是不是太硬了一點。後悔的那一瞬間,她迅速地輕輕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到的,隻有徐天手中的那盞燈,黑夜中,那一團淺淺的暗紅色燈光,竟是那麽溫暖。

同一個院子的葉芯家,葉芯剛剛接通了葉存遠和簡佳的視頻連線。

遠隔重洋的母親簡佳的視頻框裏,她正在商務車內,鏡頭對著她,她還在簽署文件。葉存遠的視頻框裏,他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戴著眼鏡,有些許的疲憊。

簡佳先熱情地打著招呼:“葉教授!葉芯!元宵節快樂,湯圓吃過了

吧?”

葉芯不溫不火地答了一聲吃了,簡佳又問葉存遠吃了沒。

葉存遠笑著說:“吃了吃了。”又說,“簡女士,有這麽忙嗎?打個視頻還不忘工作?”

簡佳說沒辦法,隻能見縫插針。

今天的視頻原來是葉存遠發起的,他說:“今天打這個視頻,是有個情況跟你們二位匯報一下。上個月,全國人大常委會任命我到新南省高院掛職副院長。我有幸得到這樣的機會,可以打通法學理論與司法實踐的壁壘——”

簡佳不耐煩地打斷他:“自己進了省高院,卻把女兒下放到基層,你真有一套。”

葉芯有些不悅地反駁簡佳:“來基層,是我自己決定的,和爸爸無關。”

葉存遠笑道:“簡女士,人各有誌,強求不來啊。”

此時,簡佳的視頻框裏,一位金發碧眼、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性湊過來與她耳語——這是她的助理格蕾斯。

簡佳隨之臉色一變。

葉存遠發現了,忙問:“怎麽了?”

簡佳對著鏡頭說了聲“我這裏有個緊急會議,回頭再聊”,便匆忙下線了。

葉芯隱藏起自己的失落。

葉存遠苦笑著說:“你媽永遠風風火火的。也好,再說下去,我也不知道該聊什麽了。”

葉芯忙問:“爸,一直忘了問您,怎麽想到去省高院掛職啊?”

葉存遠道:“打通‘文本中的法’和‘現實中的法’,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省高院提供了這樣的一個機會,堅持‘請進來’和‘走出去’相結合,想加強人民法院與法學院校、研究機構之間的雙向交流,打破機製壁壘,所以就欣然領命了。剛才你媽在,我沒說,年後我可能就要去榕州辦個案子,到時候順便來看看你,不給你添麻煩吧?”

葉芯立刻笑開了顏 :“看您說的。春節因為值班沒回來看您,這回可好,您把自己送過來了。”

葉存遠關切地問道:“閨女,這個年,過得很寂寞吧?”

葉芯連忙搖頭:“有同事呢,大家對我都很照顧。爸,我這兩天突然特別想吃‘懶龍’了。”

葉存遠笑:“哈哈,你這是念舊了,網上代購不挺方便的嗎?買唄。”

葉芯撒嬌道:“不,我就想吃你親手做的,小時候一過年你就做好多,到元宵節才吃得完。”

葉存遠慈祥地說道:“沒問題,爸給你做,之後給你捎過來。”

葉芯說:“那多做些,我分朋友點。”

葉存遠壞笑著:“朋友?哪種朋友?”

葉芯有些嬌羞:“哎呀,不告訴你。”

葉存遠忙說:“開個玩笑,哎,剛才跟你媽也沒說幾句,還生她的氣?”

葉芯語氣頓時轉冷:“我不跟外人生氣。”

葉存遠輕歎道:“別這麽說,她畢竟是你媽。”

葉芯心硬道:“無法改變的事,也就無須糾結了。不說了爸,我困了,元宵節快樂!”

葉存遠也趕緊說:“早點睡吧!女兒,咱們很快見!”

葉芯合上手機,心中悵然若失。

境外簡佳那邊,是真出了些狀況。簡佳是Teri Anda Group(泰瑞安達醫療集團)的法務總監,此刻,簡佳一手提著黑色公文包,一手拿著咖啡,一件駝色大衣披在身上,腳下生風地走進辦公大樓。

簡佳的辦公室裏,她站在一整堵牆的視頻畫麵前。視頻上分了八個窗口,大多外國麵孔。正在講話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略微發福的華裔男子——馬漢斯。他是TAG駐中國總代表。

簡佳手往後一伸,格蕾斯遞上一份資料,簡佳粗略翻了翻。

馬漢斯正用英文向簡佳匯報著情況:“新南省的三甲醫院,和我們有

業務關聯的王安平、成勇、周魁目前聯係不上。根據可靠消息,他們應該是被有關部門留置了。”

簡佳問馬漢斯:“目前有沒有相關部門找過他?”馬漢斯對簡佳說暫時還沒有,不過就算有,也不用太擔心。

簡佳不以為然地盯著馬漢斯。

TAG中國總部設在榕州,馬漢斯將他在中國的家安置在星海小區。

馬漢斯關掉電腦,從書桌前起身,發現垃圾桶竟然滿了。

他有些不悅,便站在二樓樓梯口,衝一樓客廳的妻子喊道:“告訴阿姨,每天都要清理我的垃圾桶!說了多少次了!”

他的妻子艾米,一個30來歲,養尊處優的女人,正一邊追著綜藝,一邊在用美容儀護膚。

艾米不滿道:“小聲點,皮特睡了。我已經讓那個阿姨走人了。過幾天我會重新找人的。”

馬漢斯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新南省高級人民法院會議室內,一宗死刑複核的合議正在進行。

葉存遠與另外兩位來自省高院刑三庭的法官正準備複核唐嘯雲殺人案。會議室的正前方,國徽高懸,這使得會議室內的氣氛格外莊重、肅穆。

葉存遠麵色有些蒼白,身體看起來有些虛弱,頭上甚至還在冒汗。

同事關心地問他是不是病了,葉存遠忙解釋說可能這幾天沒睡好。同事忙笑著提醒:“幹我們這工作,睡前兩小時千萬不要看卷宗,否則噩夢失眠,不請自來。”

葉存遠苦笑著說:“還真是這樣。來這兒之前,我睡前都是**讀閑書,沒半小時就睡著了,一覺到天亮,極少失眠的。”

同事就說做法官,跟做學者、教授,還是很不一樣的。

葉存遠深有同感,道:“特別是我們負責的死刑複核——生殺予奪的大權握在手裏,說真的,和搞研究完全不是一回事了。這肩上的感覺,太沉啊!”

同事便寬慰說過陣子就適應了。

進入正題,葉存遠說:“唐嘯雲弑母案,大家怎麽看?”

一個同事以為,兒子殺害母親,國法難容,天理難容,但唐嘯雲並不是那種濫殺無辜、十惡不赦的惡魔。對於這種社會、倫理的悲劇,主要目的不是以極刑懲處凶手,而是要弄清楚它深層次的原因。

另一個同事也附議這種觀點,並且建議葉存遠提審一下唐嘯雲,當麵把握一下,看看是不是還能留有餘地。

葉存遠心存感動地對兩位同事說想到一塊了,他正有動身的想法。

人們常說榕州是個沒有過渡季節的城市,今年的春天來得更加早,似乎春節剛剛過去,街上就已經是春意盎然了。

星城區人民法院裏,周亦安今天正開庭審理一起侵權賠償糾紛案,原告李鐵柱的兒子李二寶因夜裏潛入村委會的一口魚塘,不慎落水死亡,李鐵柱將村委會告上法庭,要求賠償。庭審過程中,周亦安也主持了雙方當事人的調解,但李鐵柱一口咬定要賠40萬,而村委會則無論如何也無法滿足這個要求,於是周亦安在主持合議後當庭宣判:

“……李二寶作為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應當預見夜晚潛入魚塘的危險性,並應自覺規避此類危險行為。村委會作為該魚塘的管理者,其安全保障義務應限於管理控製能力正常範圍之內。李二寶因自身過失導致溺水而亡,應自行承擔責任。原告李鐵柱主張村委會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而應承擔賠償責任,事實和法律依據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周亦安的這個判決,可捅了馬蜂窩了。李鐵柱當庭就大叫道:“這是啥意思?一分錢不賠?之前還答應賠5萬呢?這錢是不是被你私吞了!”說話間就衝到法官台邊,伸手要拽周亦安。

舒蘇立即挺身擋在周亦安麵前,嚴厲喝止李鐵柱不要亂來。

小魏則一邊給法警隊打電話,一邊護著周亦安和舒蘇出了法庭。

周亦安一群人有些狼狽地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大家又好氣又好笑。麵麵相覷,都氣笑了。

舒蘇氣憤不平地說:“自己喝多了去村裏的魚塘偷魚,還好意思跟村委會索賠,臉怎麽就這麽大!我剛才差點就沒忍住。”

周亦安立馬說:“你們兩個一定記住了,不管什麽時候,在法庭上麵對生氣的當事人,一定得忍,忍不住也要忍。忍不住了,出點狀況,那可都是我們的責任。”

小魏和舒蘇心裏明白這個道理,都不再說什麽,隻默默點頭。

周亦安突然想起什麽,一拍腦袋,說:“我真是搞昏了頭,忘了答應幫師父搬辦公室。”說著就趕緊往立案庭跑。到那邊時,發現方遠都已經打包好了,葉芯和王秀芳陪著在最後打量辦公室。

方遠摸著頭說:“臨到要搬了,還真有點舍不得……”

王秀芳故意道:“虛偽,其實心裏早樂開花了吧,方院長!”

方遠指著王秀芳,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葉芯就說:“方院長以後還得管著咱立案庭呢,我們仍然算一個團隊的,再說了,也就樓上樓下的,帶酸的話就不多說了,咱們送方院長升樓吧。”

葉芯說著就抱起一個箱子,卻發現還有一個舊保溫杯放在矮櫃上,便提醒方遠別忘了。

方遠拿起保溫杯,交代給葉芯,說這是上次齊大爺落在這兒的,同時又感歎齊大爺好像有一段時間沒來了。

王秀芳沒好氣地說:“怎麽著,想他了,被他鬧上癮了?”

方遠笑笑說:“這麽多年,早已經習慣了齊大爺隔三岔五地來。陡然不見,還真有點兒掛記。葉芯啊,一會兒你去找下齊大爺的聯係方式,給他打個電話說一聲,保溫杯在我們這兒呢,讓他來取回去,好像上次童小米那兒也落了一對核桃,一並兒的。”

葉芯應了好,便又指揮還站在門口的周亦安,大家七手八腳地拿了方遠所有的東西,給他送上了院領導辦公室。

中午飯的時候,方遠端著兩個餐盤,一份裝的是自己的吃食,另一個打了兩個今天食堂的大菜,找尋到陳康坐的餐桌。他把裝大菜的餐盤往陳康跟前一放,對陳康打趣道:“哎哎,看我不方便,也不知道搭把手!”

陳康頭也沒抬:“你現在是方院了,我不好太諂媚。”

方遠笑著,再次把幾個大菜推到陳康麵前:“吃,今天我請客。”

陳康取笑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方遠用筷子蹾了蹾餐盤,說:“你這個人,怎麽就不能想別人點好。”

陳康抬眼望一下:“有事就快說,沒事我可吃完了。”

方遠看看四下無人,便湊近了,神秘兮兮地問:“有沒有想過換個崗位幹幹?”

陳康打量著方遠:“我幹得好好的,幹嗎要換?”

方遠認了真說:“我走了,新一屆的立案庭庭長,必須得換更厲害的來啊,你想,我已經把標準提到那個高度了,新來的要比我差,怎麽服眾?想來想去,隻能是你陳康!民一庭你也幹了這麽多年了,樹挪死人挪活,來立案庭吧!”

陳康笑笑,敷衍地“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低頭隻顧吃飯。方遠看他不再說話,不解地問:“‘哦’是什麽意思?”

陳康沒好氣地說:“這事……還有商量的餘地嗎?”

方遠說:“你就說什麽想法吧!”

陳康說:“我的想法啊?我覺得你是公報私仇。你對我挖周亦安一直耿耿於懷,就趁這次機會,想把我整到立案庭去。”

方遠有點哭笑不得:“這都哪跟哪啊!要你去立案庭,純粹因為立案庭需要你這種優秀人才,立案庭需要你去當新一屆‘定海神針’!”

陳康仍然不為所動:“你是副院長,所以我問——你現在是通知我,還是征求意見?你要是通知,那我沒啥好說的。魯迅那麽剛的人,在民國教育部當差的時候,不也得按照袁大總統的意思開展工作嗎?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聽領導的。”

方遠長歎一聲道:“哎,你這就沒意思了啊,幹嗎呀這是?還來袁世凱這麽一比。我這不是在征求你意見嘛!”

陳康立馬說:“真征求意見?那就是不去。”

方遠碰一鼻子灰,索性拿起筷子來:“好!不去拉倒!不說了!吃飯!”

陳康有些意外。

方遠邊大口扒飯,邊說:“咱食堂這辣椒炒肉,一絕。”

陳康回懟道:“那是你病號飯吃膩了。”

方遠假裝不經意提起:“哎,以前的食堂主管,老朱,你還記得吧?”

陳康點頭:“記得,不是早就走了嗎?”

方遠說:“他的傳奇故事,你知道不?”

陳康不解:“什麽故事?”

方遠邊吃飯,邊娓娓道來:“朱師傅,我剛進法院那會兒,他是顛勺炒菜的,菜做得好,尤其辣椒炒肉是一絕。幹了沒幾年,他主動跟領導說,要去管窗口打菜,大家都想不通,但是啊,他後來在新崗位上也幹得特別好,沒多久,就升主管了。我有次問他,當年你一個廚師幹得好好的,怎麽就想著去管窗口打菜的事啊?你猜他怎麽說?”

陳康不耐煩地說:“猜什麽猜,說唄。”

方遠就笑:“他說,‘炒菜是個純技術活,材料進來,我隻管炒,炒完裝盤,我任務就完成了。但是有個問題啊,我接觸不到吃菜的人,得不到他們的反饋,那我的技術到了一定水平,就無法提升了!所以你看真正高檔的餐廳,人家廚師會出來問客人,覺得怎麽樣啊?因為他要得到最直接的反饋。去窗口,能接觸吃菜的人,直接了解到他們的喜好。再說得高一點,就是社會有什麽新變化,造成大眾口味有什麽新需求,怎麽去設計新的菜品,去回應這種需求——有了這些經驗和思考,未來我就不隻是個廚師,還是個美食家!’我告訴你,我聽完這番話嚇壞了,這種高度我自愧不如!果不其然,沒兩年,人家去五星級酒店做主廚了!”

陳康笑笑,說:“方副院長,你也不用繞那麽大一彎子。我給你翻譯一下吧——審判崗位的法官,就是後廚顛勺的大廚;立案庭,就是打菜的窗口。審判崗位的人去立案庭,就能最直觀地接觸到來法院打官司的當事人,感知當事人遞交訴狀時的心態,然後再用審判經驗去分析糾紛產生的原因以及演變規律,就此從源頭化解矛盾,法官換崗位就會換個視角看待問題,經過這樣的鍛煉,基層法官,有朝一日,也能一飛衝天,成為法學家。

方院長,是這個意思吧?”

方遠故作驚喜地看著陳康,指著他:“還得是你!還得是你!老陳!這要不是上班時間,我真想跟你喝一杯!”

兩人正說著,背後,張偉民的聲音響起:“誰要喝一杯啊?”

方遠和陳康看到張偉民,他穿著寬鬆的運動服,端著工作餐。兩人驚喜不已,又是打招呼又是讓座的。

張偉民笑容可掬地說:“早上去爬山,山裏霧氣大,石板濕漉漉的,差點滑倒,我一想,算了,散步吧,一路不知怎麽就逛到這兒來了。”

方遠驚歎道:“到這兒有十公裏呢!師父,您這是老馬識途,舍不得法院舍不得我們啊!”

張偉民笑笑:“可不就是這意思嘛。”

方遠起身要去加菜,被張偉民拉住:“坐著,說說話。方院長,新官上任,感覺怎麽樣啊?”

方遠不好意思地笑,看著陳康,話裏有話:“用您的話說,幹部不好帶,指揮不動啊!”

張偉民就笑:“怎麽,哪個幹部比你還不聽招呼?”

方遠瞥了一眼陳康,對張偉民說:“師父,我想讓陳康去立案庭做庭長,接我的工作,他懟我半天了。”

張偉民望陳康一眼:“是嗎?”

陳康忙謙虛地對張偉民說:“老院長,您怎麽看?”

張偉民道:“好事啊!審判崗位法官最大的特點,就是審判思維太重,把所有問題單純理解為審判問題,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實際上審判崗位的法官不懂溯源治理,工作是做不好的。”

方遠高興地對陳康說:“你聽聽,老領導說得多好!我的話不聽不要緊,老領導的話要聽啊,老陳,你表個態!”

陳康思考著,不說話。

張偉民對方遠說:“你也別這麽逼人家,主觀上還是得通才行。”

方遠便故意說道:“哎呀,人走茶涼啊,老領導剛離開崗位,說話就

不好使了。”

陳康把筷子一放,對方遠道:“這種小兒科的激將法虧你也使得出來。不過我想通了,我聽老院長的。”

方遠和張偉民相視一笑。方遠拖長聲調說:“哎!這就對了!”

榕州市中心的摩天輪絕對算得上是榕州的一個地標建築,也承載了不少榕州人的童年記憶。不過,它的經營者最近被人告了。

周亦安今天就是來實地察看的。因為在立案庭訴前調解時葉芯有參與過,周亦安向方遠報告以後,就把葉芯也叫上了。

周亦安把車停好。

不遠處,一輛尾隨而來的白色麵包車也停了下來,車窗內,一雙眼睛在觀察著周亦安和葉芯。

周亦安和葉芯下了車。

周亦安說:“我上次來這兒,應該還是小學春遊,聽說前些年裝了個超大的摩天輪,待會兒有時間的話,要不要順便去溜一圈?”

葉芯嚴肅地說:“工作時間坐摩天輪,這不好吧?”

周亦安狡猾一笑:“考驗你呢!走吧!”

兩人說笑著,往裏走去。

此時,白色麵包車上,下來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他四處打量了一下,尾隨周亦安葉芯而去。

兩人來到經營公司,周亦安和經理正在溝通。

摩天輪公司此次被告,是因其經營的一個彈跳項目造成了遊客的人身傷害,被索賠20萬元。經理認為他們事先已經告知了項目的危險性,是遊客沒有按照公司規定的動作進行遊戲,這才造成了傷害,不同意賠償。用經理的話說,就是玩這個東西總是有點風險的。

周亦安說:“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是我要說,隻能原地跳你們是寫在牌子上了,但每個人上去之前,你們有沒有進一步告知呢?”

經理強調這是生活經驗常識。

周亦安說:“經理,這一點你不要和我爭了,你們在盡告知義務方麵,確實是有瑕疵的,當然,兩個遊客也應該預知到這個項目的危險性,他們也是有責任的!我覺得,你們雙方責任各一半,你賠他們5萬塊,你要能接受,我去找他們溝通,行不行?”

經理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行吧,我們也不想這個事情再發酵。”

周亦安和葉芯離開,往門外走。突然,他無意中發現身後一直在跟蹤著的壯漢。周亦安便故意走到馬路另一邊,壯漢也隨即跟到了馬路另一邊;周亦安轉進了一條小路,壯漢也轉進了小路:周亦安確認,那人在跟蹤他們。葉芯跟著周亦安轉得覺得有些不對勁,便對他說去停車場的方向有錯,周亦安不動聲色地告訴她,他們被跟蹤了,人就在他們身後三點鍾的方向,周亦安叫她別回頭看。

葉芯一愣:“誰跟蹤我們啊?”

周亦安說:“他戴著口罩,但看那體型,應該是魚塘案死者李二寶的弟弟。”

葉芯有些擔心:“他想幹什麽?”

周亦安說:“八成是他們起訴沒訛到錢,想報複。”

葉芯越發不安,周亦安說:“現在我們假裝沒發現他,再見機行事,防止他狗急跳牆。你別慌,跟著我往人多的地方走。”

工作日的黃昏時分,遊樂園裏已沒有多少遊客。壯漢一步步逼近。

突然,周亦安看到前方正是遊樂園裏的摩天輪,幾位遊客剛剛檢票進了艙,馬上摩天輪就將啟動。

周亦安靈機一動,對葉芯說:“往前走,上摩天輪。”

周亦安和葉芯快步走到摩天輪檢票口。

周亦安對檢票員使了個眼色,小聲道:“我們是法院的,執行公務。”

沒等檢票員反應,周亦安和葉芯已經進了艙。

葉芯對檢票員說:“快關門。”

檢票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緊張地關上了門。

周亦安朝外麵望去,壯漢正加快步伐趕來。

此時,摩天輪啟動,慢慢上升。

壯漢看著周亦安和葉芯,咬牙切齒。

周亦安和葉芯暫時鬆了一口氣。

周亦安平複心態後,撥打了110,把這邊的情況進行了報告,請110馬上出警,之後又撥打經理的電話,卻遲遲沒有人接。

摩天輪緩慢升高,周亦安和葉芯朝下麵看去——壯漢正死死盯著他們,沒有要走的意思。

葉芯有些慌張,問周亦安怎麽辦。周亦安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說 :“別慌,聽我說,現在我們麵臨兩種可能——如果110在摩天輪轉下去之前到來,那男的會跑,問題解決;如果110在我們下去之前沒來,開門之後我先往外走,你坐在艙裏,不要動,他是衝著我來的,一定會跟著我走,等他跟著我走遠了,你再出來,等警察來,你再跟我聯係,明白了嗎?”葉芯使勁搖頭:“不不不,他既然是衝著你來的,你就不應該先出去,我先出去,你在艙內坐著等警察!”

周亦安堅決不同意:“你錯了,他發現我不出來,肯定會退而求其次去追你,到時候你對付不了他。”

葉芯提出有沒有可能兩人都不出去。周亦安則分析如果兩人都不出去,那他肯定知道已經被發現,艙門是從外麵開的,他狗急跳牆使勁拉門的話,兩人全都跑不掉。萬一對方帶了凶器,不管是傷到遊客還是他們自己,都是周亦安不希望看到的。

但葉芯堅決不讓周亦安一個人出去。

周亦安急了,斷然道:“我沒時間跟你爭這個!我是承辦法官,所以今天你無論如何得聽我的!”

說話間,摩天輪逐漸來到了最高點。遠方的夕陽灑進艙內,兩人臉上,一片金黃。

周亦安看著眼前的美景,有些哭笑不得:“這景色,來得不是時候——

讓我們強行浪漫啊!”

葉芯笑不出來。

周亦安說:“沒事,沒跟你說過,我大學的時候練過半學期散打,真把我逼急了,這家夥不一定打得過我。”

葉芯擔心道:“他有刀!”

周亦安擠出一絲笑:“我衣服厚,就算捅一下,也死不了,別怕。”

摩天輪從最高點開始下行,兩人愈發緊張。

葉芯擔心地說:“你要不要……給阿姨打個電話?”

周亦安趕緊否決:“千萬別!到時候我沒出事,她先出事了。”

周亦安看著遠方的落日餘暉,說:“葉芯,你往遠處看,來都來了,不看白不看。”

葉芯朝遠方望去,做了一個深呼吸,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夕陽下,葉芯的側顏讓周亦安心動。周亦安看得有些出神,突然間便來了勇氣:“葉芯,還有點時間,我想跟你說件事。”

葉芯催促他快說。

周亦安說:“你先保證不生氣。”

葉芯點頭:“我保證。”

周亦安鼓起勇氣,望著她:“葉芯,我喜歡你。”

葉芯並沒有多少吃驚的表情,隻是此情此景,她有些不知如何去回應周亦安突然說出的這幾個字。

周亦安並沒有給葉芯回複的機會,馬上又說:“你別說話,不用回複。其實我早就想說了,可一直沒那個膽量,一來不想給你添麻煩,二來害怕我們連朋友都做不了。今天已然是這樣了,我就把想說的都說了吧,怕萬一沒有機會了,那豈不是成了終身遺憾!其實剛見到你的時候,我挺煩你的,你是那種典型知識分子家庭長大的、心氣高、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又來自我們的最高機關,動不動就自帶一種優越感。可後來我發現自己看錯你了——你善良,有愛心,有責任感,當然了……長得也好看……你……”

兩人離地麵越來越近。

葉芯急了,打斷周亦安:“行了,你別說了!”

周亦安以為葉芯生氣了:“你說過不生氣的……好了我不說了,你全當什麽都沒聽見……葉芯,萬一我出事了,成了植物人,你也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個男的,喜歡過你……”

葉芯急忙道:“可萬一你要沒事呢?”

周亦安一愣:“那……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我們一切照常,行嗎?”

葉芯脫口而出:“不行!”

周亦安一愣。

葉芯話鋒一轉:“你為什麽到現在才開口?”說話間,她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周亦安的手。

一陣震顫的感覺像電一樣流過周亦安全身,在此刻的摩天輪上,依然讓周亦安激動不已。

葉芯動心地說:“如果今天我們能平安離開這裏,我就和你在一起。”

周亦安驚喜地看著葉芯,手上用力回握著她,晚霞中四目相對,兩人沒再說什麽,又仿佛把什麽都說了。

四目對視的瞬間,摩天輪已經轉到了地麵。

周亦安朝外看去,壯漢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偷偷觀察著他,但沒有上前。周亦安深情地看著葉芯,給她以堅定的眼神:“一定按照我們的約定辦!一會見!”

艙門被檢票員打開,周亦安快步離開,葉芯留在艙內,擔憂地看著他。果不其然,壯漢跟隨周亦安而去。

但是,葉芯沒有等兩人走遠,就起身出艙,跟了上去。周亦安加快腳步,壯漢的腳步也越來越快。

周亦安開始小跑,壯漢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也開始小跑起來。周亦安發現前麵是一條死路,他轉過身,氣喘籲籲地看著壯漢。壯漢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刀。

壯漢冷笑道:“周法官,沒想到吧?”

周亦安心念轉動,說:“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別激動,慢慢說行嗎?我保證不跑……”

壯漢道 :“我哥都死了,還有啥好說的?他不能白死,得有個人陪他。”

突然,周亦安發現葉芯悄悄出現在壯漢身後,他頓時嚇得臉色慘白。葉芯出其不意地從壯漢身後喊了一聲:“哎!”

聲音太過突然,壯漢下意識地回頭,一瞬間,葉芯抬手對準壯漢的眼睛,按下了自己手裏的防狼噴霧……

慘叫突然爆發,壯漢彎腰跪地。

此時不動,更待何時!周亦安迅即一腳踢開掉在地上的刀,隨後一腳踹翻了跪地的壯漢。

110三位警察也趕到了。

一切化險為夷!

四目再次相對,此刻,縱使再有萬語千言,哪裏抵得過深情一望!

從派出所錄完筆錄出來,兩隻手已經緊緊扣在一起。葉芯調皮一笑 :“一場從派出所開始的戀愛會是什麽樣的呢?”

周亦安還一個俏皮的“no”,說:“應該是從晚霞中的摩天輪上就開始了!”

葉芯嬌笑一聲:“好吧。”又抬頭望一眼周亦安:“接下來,是不是應該……”

周亦安搶先一步道:“接下來,咱們應該吃點好的,安慰一下兩顆受驚的心靈。”

葉芯卻說:“從摩天輪上下來,我就想吃點接地氣的。”

周亦安說:“好好好,你說了算。”

葉芯偏頭一笑:“不喝杯啤酒慶祝一下?”

周亦安卻出其不意地搖搖頭:“我不想喝,我想無比清醒地和你坐在一起,好好體會這種感覺。”

葉芯笑了:“你不是一直挺自信的嗎?為什麽在表白這件事上,變得

這麽 了?”

周亦安若有所思地笑笑:“讀過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嗎?”

葉芯搖搖頭。

周亦安道:“裏麵有段話是這樣的——‘萊斯特小姐,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的,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麽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周亦安的深情演繹,讓葉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周亦安神往道:“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寫得多好。大學的時候我還挺勇敢的,不管是學業上還是感情上我都沒有不敢開口的時候。可現在長大了,膽子也變小了。可能這就是愛?”說過,他又自我解嘲地笑了:“哎呀,這麽說好矯情啊!”

葉芯認真道 :“以前追我的人不少,可我一個都沒有接受過。是因為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知道什麽是愛。”

周亦安很認真地聽,很認真地點頭:“愛是從生活裏的點點滴滴實踐出來的。”

葉芯:“我同意,所以——”

周亦安:“我總覺得,我們還是先從‘喜歡’開始,‘愛’這個詞,太大了,會給人壓力。”

葉芯:“你越來越膽小。”

周亦安:“你給我壯壯膽吧——我為什麽喜歡你,摩天輪上已經說了,你說說為什麽喜歡我吧?”

葉芯想了想,扭頭看著他:“你很幽默,其實我以前特別討厭油嘴滑舌的男人,可認識你我才發現,幽默不是賣弄,而是一種智慧,一種苦中作樂的樂觀精神;我喜歡你的真實,從來不裝大,也不裝小,敢接地氣,也敢於崇高;我喜歡你的衝動和熱血,哪怕當時要辭職,辦最後一個案子的時候都全情投入……”

周亦安很享受地點著頭,沉浸在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之中。

他的臉上,洋溢著的,那就是幸福!

最高人民法院的於明誠副庭長又來星城區人民法院了。

大會議室裏,他正在給立案庭全體法官開會。方遠作為分管立案庭的副院長自然也要參加。

於明誠說:“這一年,我看到咱們星城區人民法院,在一站式訴訟服務建設方麵有長足的進步,希望大家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再接再厲,真正貫徹司法為民的理念。”

方遠帶領眾人鼓掌,之後表態道:“謝謝於庭對我們的鼓勵,領導連續兩年來我們院視察指導,對我們這麽關心重視,我們感到特別榮幸。下一步我們一定會再接再厲,貫徹今天的會議精神,讓工作再上一個台階。”

於明誠笑道:“一年沒見,方庭長變成方院長了,方院長帶隊,我肯定是有信心的。”

眾人都笑了。

方遠說:“謝謝於庭鼓勵。去年開會,大家針對一些改革,也提出了一些困惑,這一年,針對這些問題,我們也努力做了一些改進,於庭,我來跟您簡單匯報一下。”

於明誠點頭說好。

方遠介紹道:“機器人我們是早就不用了,為了方便群眾,我們在訴服大廳增加了導訴員。每個部門派人,每周輪流在大廳值班做導訴工作;針對智慧法院網絡不暢,有時候會掉線的問題,我們請平台運營公司技術人員派駐法院提供技術支持,掉線的情況已經越來越少;針對一部分法官覺得電子卷宗不方便、費眼這個問題呢,我們院裏開展培訓,領導帶頭用,用多了,大家發現,電子卷宗還是有很多好處的——在法庭上可以直接調取,精準搜索到想要的內容,確實很方便,現在有些涉密的案件需要看紙質卷,反倒是不習慣了。保護眼睛也是合理訴求,我們給大家配備了藍光眼鏡。當然了,這個問題我們不搞一刀切,紙質的,有需要還是可以用。”

於明誠笑著說:“藍光眼鏡挺好。看電子卷宗費眼,其實看紙質卷宗,一樣費眼,不但費眼還費胳膊,這是我親身體會。”

眾人都笑了,親切的交流仍在繼續。

葉存遠也來到了星城區人民法院,葉芯既感意外更覺驚喜。午飯後葉芯陪葉存遠在院裏的小花園裏散步,望見周亦安從那頭閃過,便趕緊喊住了他。

周亦安手拿酸奶跑過來,葉芯將身邊的葉存遠介紹給他:“這是我爸!”

周亦安沒有心理準備,一口被酸奶嗆住,猛烈咳嗽起來。

葉芯嗔怪道:“這麽大的人了,喝個酸奶還會被嗆到。”

接著,葉芯向葉存遠大方地介紹周亦安:“爸,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們院民一庭的周亦安,是我的師兄,也是……我男朋友!”

周亦安再次沒想到,有些局促地望向葉存遠。

葉存遠推了推眼鏡,看著周亦安並沒有過多的熱情。

周亦安趕緊上前握住葉存遠的手:“葉教授,久仰久仰!我讀過您的書,很受啟發……”

葉芯冷不丁冒出一句:“是嗎?哪一本?”

周亦安愣住。

葉存遠輕咳一聲:“小芯,別這麽沒禮貌。周法官,請多批評啊……”

周亦安連說不敢不敢。

葉芯又介紹說周亦安也是她鄰居,住對門。葉存遠便說平時葉芯一定沒少添麻煩,周亦安連說沒有沒有,又說是互相麻煩。

葉存遠沒有多作停留,臨走對葉芯說:“小芯,我先去中院了,等忙完工作,我們再聚。方便的話,周法官一起。”

周亦安喜出望外,連聲說好。

送走葉存遠,周亦安埋怨葉芯,也不提前打招呼,害他毫無準備,這第一印象肯定好不到哪兒去。

葉芯忍不住就笑。

周亦安瞪她一眼:“你還笑!到時候你爸反對我們怎麽辦?”

葉芯嗔聲道:“放心,是我跟你談戀愛,又不是我爸!”

說話間,葉芯手機響起,她一接聽,突然怔住了。回過神來,也不顧周亦安,抬腿就往辦公樓跑。

葉芯是要去方遠的辦公室,剛剛的電話是齊大爺的兒子打來的。

……

夜深了,方遠開門回到家,一臉的疲憊。

樂錦繡迎著了,有些心疼地嘮叨著:“又搞到這麽晚……”

方遠悶悶的,不搭話,換上拖鞋後,疲憊地往沙發上一坐。

方遠拿著手機,回複了幾條微信後,把手機放在一旁,望著前方,眼神呆滯。

突然,方遠開口道:“家裏還有酒嗎?”

樂錦繡以為聽錯了,以至半天沒反應,方遠不得不又補了一句:“家裏有酒嗎?”

樂錦繡一邊給他找酒,一邊說:“你平時不是不沾酒嗎?”

方遠也沒接話,抿完一小杯酒,這才抬頭看了看樂錦繡,半天才說 :“一直來鬧的齊大爺,走了。”

沉默一會兒,才又說道:“他上次上訪,把保溫杯落我這裏,我才發現他好久沒來了。打電話過去,家裏人才告訴說走了。下班的時候,我去了趟他家。我想著這杯子好歹是個遺物,得給人兒子送回去。”

樂錦繡說:“我說呢,今天怎麽這麽晚。方遠,是不是被人說了?算了,人家爹死了,心裏不舒坦,你不常說嗎,讓人家說幾句,出出氣。”

方遠望著樂錦繡,眼圈微微地紅了:“齊大爺的兒子說,他謝謝法院。說齊大爺給我們法院添了那麽多麻煩,我們也沒把他怎麽樣。還說齊大爺每次從法院回來,心情就能好個兩天。小樂,回來的路上啊,我就想,我沒做什麽呀,無非是齊大爺每次來,我聽他囉唆幾句,哄幾句,上次來還說給他在網上買曆史小故事,可惜書還沒送到,人就走了……”方遠說到這裏,小小喝了口酒,臉很快紅了。

樂錦繡二話不說,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默默抿了一口。

方遠複又說道:“我被捅那一次,別說你擔心,我也怕啊。現在後頭

有人跟著我,我心裏都打鼓……可就剛才,回來的路上,我突然就不怕了,挺直了身板走路,為什麽呀?因為隻要在這個崗位上,為老百姓服務,隻要做這麽少的事情,老百姓就能看見,就能記住,就能念著我們的好!這些人的理解和支持,就是我方遠光明正大的底氣!”

兩人碰杯,對視,莞爾一笑中帶著盈盈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