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懷著無比震撼的心情回到辦公室,剛好送陳主任的葉芯回來了,方遠實在忍不住,就把自己和舒蘇的談話內容告訴了葉芯。

葉芯自然也是十分震驚的——其實任誰聽了都會這樣。

葉芯道:“這麽說,公司方麵給了金阿芬巨款,要買走她手裏可能掌握的證據?”

方遠說:“她沒有明講,但應該就是那個意思。”

葉芯臉色發白,連嘴唇都有些發抖。

方遠發現她的變化,忙問:“你沒事吧?”

葉芯鼓起勇氣說:“TAG的法務,簡佳,是我媽。”

這一回輪到方遠發怔了。

葉芯早早到了與簡佳約見的咖啡廳。

不一會兒,葉芯就看到簡佳快步走了過來。

她穿著質地高檔的大衣,腳上蹬著高跟鞋。大衣上別著一枚大溪地的珍珠胸針——她並沒有佩戴葉芯之前送她的那枚雪花胸針。

簡佳脫下外套,隨意地放在一旁的卡座上,對服務員說:“兩杯咖啡,謝謝。”

坐定,簡佳才留意到葉芯的臉色不太對勁:“生病了嗎?這麽急著見我?”

她探手想摸葉芯的額頭,葉芯下意識往後一縮。簡佳的手落空,竟有

些不自在。

葉芯直視簡佳:“你是TAG的法務總監,你是為了TAG在中國的案子才回來的,是嗎?”

簡佳很輕鬆地說道:“工作而已,有問題嗎?”

葉芯眼睛一眨不眨,說:“現在隻有我們兩個,我想問你個問題。”

簡佳隨口一笑:“這麽嚴肅?說吧。”

葉芯頓聲道:“TAG用巨額封口費收買金阿芬,讓她無法交出馬漢斯行賄的視頻證據,對不對?”

簡佳一愣,隨即笑了:“誰告訴你的?”

葉芯追問:“你知不知道?”

簡佳沉默著不說話。

葉芯迫視她,問:“這整件事,是不是全都是你策劃的?”

簡佳的眼神變得冷漠犀利,她放下咖啡匙,慢條斯理道:“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來問我?你不是案件的承辦法官,沒有權利問我這些。”

葉芯:“如果我以女兒的身份來問你呢?”

簡佳一愣。

葉芯:“金阿芬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設計的?”

簡佳不說話,卻默默拿起葉芯的手機,看了看。

簡佳:“我幫你把手機關了。”

葉芯難以置信地說:“你居然懷疑我在錄音?”

簡佳:“工作習慣,不要介意。葉芯,這是一場戰鬥,我別無選擇。”

葉芯:“可戰鬥也有戰鬥的道德!”

簡佳:“贏就是唯一的道德!”

葉芯看著簡佳,吃驚到說不出話來。她起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來,說道:“雪花胸針,既然不戴,又何苦收下呢?扔了吧。”

說完,葉芯毫不猶豫地離去。

簡佳看著葉芯的背影,壓抑著內心的惆悵。

陳主任今天特意又到市中院刑庭來與宋羽霏交流案情,聽說金阿芬在私底下和TAG達成了交易,宋羽霏問是否能固定這個證據,陳主任忙說這個是承辦金阿芬案件的民事法官通過旁敲側擊打探出來的。

宋羽霏感歎道:“TAG設的局很妙啊,金阿芬怎麽可能把自己送進監獄呢?陳主任,金阿芬這條路難走了,你們還有沒有別的思路?”

陳主任說:“我向TAG的辯護律師提出過,可以采取認罪認罰的辦法,可他們的態度還不明朗,並且馬漢斯至今都沒認罪。”

陳主任繼續說:“……TAG在S國也麵臨著120億的訴訟,他們集團正在和S國檢方進行談判。如果他們率先接受了我們的‘認罪認罰’製度,那對他們S國的談判,是很不利的。”

龔青問:“既然TAG願意接受S國檢方的‘辯訴交易’,為什麽卻拒絕我們‘認罪認罰’的提議?”

宋羽霏說:“兩者雖然都是天價罰款,但本質上卻有很大不同。首先,辯訴交易,本質是交易,TAG交了錢,可以撤銷某些罪名較輕的指控;但在中國,認罪認罰的本質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不管交多少罰款,罪名上,是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的。其前提是必須認罪。”

龔青道:“也就是說,如果他們接受‘認罪認罰’,那也就是承認了行賄是TAG的係統性行為,會直接導致他們在S國進行中的談判變得非常被動。”

陳主任點頭:“沒錯。現在馬漢斯不承認行賄,我們手頭也沒有直接證據,TAG抓住這點,大做文章。”

宋羽霏認真道:“陳主任,黃書記要求此案要依紀依法文明辦案,同時也要注意司法機關的形象,還是要辛苦你們這裏補充調查,如果沒有更有利的證據,而隻有三個被告的口供指證,對審判是很不利的。”

其實陳主任又何嚐不知道利害呢!可關鍵是真正的突破口又在哪裏?

陳主任提出的認罪認罰,匡天束第一時間就向簡佳作了通報,隻不過簡佳不屑於走此通道。

但匡天束還是傾向於這個途徑,這樣至少可以減輕馬漢斯的牢獄之災,同時也把對TAG公司的負麵影響控製在最小的範圍內。

簡佳擅於逆向思維,她以為,如果檢方真正掌握了關鍵的證據,為什麽還會跟TAG和馬漢斯提出‘認罪認罰’製度呢?因此,她認為這是檢方在詐他們。她甚至認為以匡天束這種水準的律師,不該上這樣的當。

匡天束對此並沒有多說,而是把檢方已經知曉金阿芬的事提了出來。

簡佳不冷不熱地說:“你是我們TAG聘請的辯護律師,你要做的是達到我們的訴求,其他的你不用管。”

匡天束聽簡佳如此說,便也認真說:“如果我的當事人的某些行為確實違反了法律,我也沒辦法把黑的說成白的。”

簡佳卻說:“匡律師,請你記住,白和黑從來都是相對的!”

匡天束走後,簡佳便開始撥打金阿芬的手機,可就是怎麽也打不通。

格蕾斯推測金阿芬應該是早有防備。之後她又向簡佳報告了另一個情況,金阿芬的女兒是星城區人民法院的書記員,而且正準備參加今年的法考。

簡佳笑了:“這倒是個很有意思的事。”

格蕾斯很是疑惑,簡佳解釋說,在中國,如果直係親屬有犯罪記錄,那他能否進入公務員隊伍尤其是政法係統,將是一個很大的未知數。

簡佳說:“我想,為了女兒的前途,金阿芬會替我們死守秘密的。不過,我們絲毫不能放鬆對金阿芬的監視。”

舒蘇與方遠分開以後,整個人都是在渾渾噩噩中度過的,各種念頭總是莫名其妙地湧上心頭。

拖著異常沉重的步子回到家,金阿芬卻興高采烈地迎上來,遞給舒蘇一張樓盤宣傳單。

舒蘇心頭一緊,問她想幹嗎,金阿芬叨叨著:“那套房子真好啊,離好幾所大學都近,我今天看見有個教授也在看房,住在裏麵的知識分子肯定很多!”

舒蘇詫異道:“媽,你想買房?算我求你了……你別胡鬧了!要是被人發現你拿了這麽多錢,一定會出事情的!”

金阿芬抓住舒蘇的手:“我今天去銷售處看了,銷售說房子要漲價了,我們現在不買,哪年哪月才能在榕州落地生根!小蘇,媽想好了,一不做二不休,我再去問他們要一百萬,反正他們也不差這一點!房子買了,媽才能踏實!”

舒蘇幾乎喊出來:“媽!你瘋了嗎?!”

金阿芬指著舒蘇的鼻子:“是,我是瘋了!你但凡要是出息點,找個有錢男人,我能這麽瘋嗎?我瘋,可我是為誰瘋啊?”

舒蘇的眼淚都要出來了,就差給她跪下:“媽……你聽我說,有關部門前幾天也來找過你,你現在花這麽多錢去買房子,一定會被抓住的啊!”

金阿芬不信:“他們要抓早抓我了!你別嚇唬我!”

舒蘇絕望了:“媽,我不跟你開玩笑,我覺得TAG派人在監視我們,你要把他們逼急了——”

金阿芬腳一跺:“怎麽著?他們還敢殺我滅口?不是我看不起這些假洋鬼子,馬漢斯連我殺魚都不敢看,還敢殺人?”

舒蘇的眼淚真的就流了出來,她哭著說:“媽,你不怕我怕!我不要什麽房子,也不要什麽錢,我隻要你好好的!”

金阿芬決絕地說:“你往上走,那才叫好!人要往前走一步,不狠心是不行的!你別勸了!這事兒你別沾,跟你沒關係!睡覺去!”

金阿芬說著就把舒蘇趕回了她的房中。

可舒蘇哪裏會有半分睡意!

夜深人靜了,舒蘇仍然在**翻來覆去。

突然,舒蘇從**坐起來,側耳聽了聽,似乎隱隱有金阿芬的鼾聲。

她躡手躡腳出了房門,走到金阿芬的床邊,悄悄從她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櫃子,又從櫃子裏拿出那個存有監控視頻的U盤。

舒蘇捏著U盤,她的手,顫抖起來,她委實是難以決斷啊。

猶豫再猶豫,舒蘇終究還是撥通了方遠的電話。

舒蘇約好了與方遠見麵的地點,便匆匆出了家門,自然,她的動向馬上有人告訴了簡佳。

在約好的咖啡廳,方遠和葉芯已經在等——是方遠通知的葉芯。

舒蘇耷拉著腦袋走過去,眼神渙散地坐在方遠葉芯對麵。葉芯將手伸出來,緊緊地扣住舒蘇的手指,她感覺到舒蘇的手在抖。

舒蘇無助地說:“方院,我撐不住了……我本以為她會就此停手,可我低估了一個母親對於女兒的愛。再這樣下去,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

方遠想了想,才說道:“舒蘇,我不想勸你大義滅親,可或許,勸她交出馬漢斯的證據,對她、對你,都是最好的選擇。”

舒蘇內心在天人交戰,葉芯扣住她的一隻手,始終不鬆。良久,舒蘇顫抖著,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正要往前推給方遠——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舒蘇。”

三人回頭,發現來人是簡佳,都愣住了。

簡佳走到舒蘇麵前:“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簡佳的視線落在桌上的U盤上,舒蘇抽出被葉芯扣住的手,迅速把U盤收了起來。

葉芯盯著簡佳:“你來幹什麽?”

簡佳不理她,隻對舒蘇說:“我們談談,相信我,我不會害你。”

葉芯對舒蘇說:“別理她!”

舒蘇看著兩人,左右為難。

簡佳盡量用真誠的語氣說道:“我們一定能想出一個最優的方案,我會讓所有人全身而退,相信我。如果我騙你,你隨時可以走。”

葉芯激動地站起來,被方遠拉住:“冷靜。”

舒蘇禁不住**,掙紮著,點了點頭。

簡佳對舒蘇說:“我們去那邊談,好嗎?”

舒蘇於是跟簡佳一起走到咖啡館另一角,葉芯無奈地看著她們。

此時已經無須轉彎抹角,簡佳看向舒蘇,目光溫柔至極,她說:“你母親和我們簽署過協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舒蘇遲疑地點了點頭。

簡佳抬頭:“你真的明白嗎?當你撕毀協議把視頻交給法院的時候,你的母親就會因為數額巨大的敲詐勒索罪進入監獄。而你也永遠不能再從事和法律相關的工作。另外,我聽說你男朋友是個法助,他以後也總要入額當法官的,如果你嫁給他,也會毀了他的職業前途。”

舒蘇眉頭緊鎖,不說話。

簡佳身體前傾,凝視著舒蘇。

簡佳緊追不舍:“姑娘,我是在幫你,聽我的,別管你母親的事,所有人都會繼續風平浪靜地生活。”

舒蘇說:“可她這樣做是錯的!如果我再由著她胡鬧!不知道後麵會發生什麽!”

簡佳道:“那什麽是對的?舉報自己的母親,讓她坐牢,失去自由,這就是對的嗎?你是她女兒,她縱然千錯萬錯,也是你的母親啊!她不是個壞人,隻是一時糊塗啊!”

聽到這句話,舒蘇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簡佳進一步刺激她:“你的母親患有嚴重的腰椎間盤突出,她一直帶著病做保姆,不惜冒著惡化癱瘓的風險全年無休地為你而拚命!我也是母親,我懂她願意用她的一切去換取你的未來,而你呢?你卻要一意孤行,毀了你母親的下半輩子,她又還能活多久呢?她這樣的身體進了監獄,能撐多久!你要親手殺死你母親嗎?”

舒蘇痛聲道:“你別說了!”

方遠和葉芯看見舒蘇情緒激動起來,想上前,被一旁的格蕾斯攔住。舒蘇哭了,簡佳抽出紙巾遞給她,舒蘇漸漸平複情緒,臉上一片死寂。舒蘇走到方遠麵前,強撐笑容道:“方院,不好意思,這麽晚把你叫出來,我沒其他事情,就是心情不好,想跟你說說話。現在沒事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方遠意味深長地盯著她:“舒蘇,你確定沒事了嗎?”

舒蘇遲疑地點點頭。

葉芯情知舒蘇與簡佳的獨處發生了什麽,卻又無力阻止,她隻好問舒

蘇剛剛她們之間做了什麽交易。

舒蘇不回答,半晌,才回轉身,向他們道了再見,抬腿就要走。葉芯一把拉住舒蘇,方遠喝止了葉芯。

葉芯萬分不甘心,她指著簡佳,憤憤地說:“師父,是她逼舒蘇的啊!她肯定威脅了舒蘇!舒蘇,你千萬別聽她的,你手裏有馬漢斯犯罪的證據,你應該拿出來!”

舒蘇別開頭,她不敢看葉芯。

方遠:“葉芯,你把手放開。”

葉芯:“院長,我們不該縱容犯罪!”

簡佳目光複雜地看著女兒,冷冷道:“請注意你的措辭!”

葉芯不服輸地揚起下巴,衝著舒蘇道:“舒蘇,你知道怎麽做才是對的!”

方遠走到葉芯跟前,試圖去解開拉住舒蘇的葉芯的手,他語氣嚴厲道:“葉芯,你先把手鬆開!這不叫放縱,因為我們沒有權利逼一個女兒出賣自己的母親!”葉芯無奈,終於鬆手。

舒蘇聞言,頓時淚流滿麵。她在心底對方遠說著對不起,快步跑了出去。

葉芯內心失望至極,因此她甚至連看一眼簡佳的心情都沒有。隻想和方遠早點離開這裏。簡佳卻擋住了兩人,說要和女兒單獨聊幾句。

葉芯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想。”

方遠用眼神示意葉芯留下,隨後獨自轉身離開。葉芯別過頭去根本就不看簡佳。

簡佳淒涼地笑著:“金阿芬這樣的人,尚且有一個願意維護她的女兒,我呢?”

葉芯憤怒道:“少跟我說這些!是你設計金阿芬簽下了那張合同,你鉗製她們隱藏證據,你阻撓審判,你這是在犯罪!”

簡佳也要爆發了,她高聲道:“你為了自己的公平正義,就要別人去犧牲,這也是犯罪!今天你要是得逞,對她們母女兩個,意味著什麽,你想過嗎?你怎麽忍心!我今天給她們提供了一個雙贏的機會!與我合作,

就沒有人會受到傷害!”

葉芯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錯了!她們的良心會受到傷害!整個社會會受到傷害!而贏家隻有你們!不,甚至你們也不可能成為贏家,用這些下三濫手段得來的東西,不會長久,總有一天,你們會被自己反噬!”

簡佳突然笑了:“我管不了那麽多,我的工作就是解決問題,贏對我來說,就是一切!”

葉芯卻極為認真地說:“那很遺憾,我絕不會讓你贏!法律不是遊戲,做錯了事,就一定會付出代價!”

事實上,此時整個咖啡廳已經隻剩下她們母女倆。看著情緒仍很激動的葉芯,簡佳突然悲從中來,她呆呆地看著葉芯,問道:“葉芯,如果哪一天我落在你手裏,你會把自己的母親送進監獄嗎?”

一句話,說得葉芯也有些不忍。

簡佳難得溫柔地說道:“我不是個好媽媽,我知道,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在乎你怎麽看我,可今天我發現,我錯了。”

葉芯說:“小時候,我一直覺得你和別的媽媽不一樣,你有自己的事業追求,雖然你不像別的媽媽一樣總是圍繞著孩子轉,但我以你為傲。直到你不顧一切出國,我當時問過你,能不能別走。你回絕了我——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恨你——我是一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

簡佳眼睛也濕潤了:“不,葉芯,不是這樣的……”

葉芯已經哽咽了:“可我長大了,開始工作了,辦的案子多了,我才明白,恨的背後是因為我……愛你!”

猝不及防,簡佳突然掉下了眼淚。

葉芯也跟著哭了:“媽媽,你知道嗎,快三十歲了,我終於明白,有些選擇是刻在骨子裏的,讓人根本停不下來,要去追求心裏的夢想!”

簡佳忍不住淚流滿麵。

葉芯擦拭了一把眼淚,顫聲說道:“可是,我怎麽也沒想到,再一次見到你,你居然會變成這樣的人!”

簡佳說:“葉芯,你不明白,有許多事情你沒經曆過……”

葉芯道:“贏,真的有這麽重要嗎?哪怕變成一個小人、一個小醜,也在所不惜?!”

葉芯的話讓簡佳瞪大了眼睛:“你怎麽可以這樣說我?”

葉芯絕望地說:“簡佳女士,現在,我以你為恥!”

簡佳心中氣憤不平以至整個聲音都在顫抖:“葉芯啊……我這麽想贏,是因為離婚那年,我輸掉了你!是,沒錯,我是跟你說過,如果你不跟我走,我絕不會為了你留下!可是,為了帶你走,我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就要你!葉芯,我是女人,也是一個母親,我的心也會痛啊!當時你不願意表態,法院最後把你判給了葉存遠。那時候的我,多麽天真,我以為法律是公平公正的,我忘了葉教授桃李滿天下!”

葉芯頓時不爽:“爸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簡佳卻說:“我這輩子輸得最慘的一次,就是在離婚官司裏輸掉了你。更可怕的是,女兒自己都以為我不要她了,我拋棄她了,我不愛她了!但真相是,在那個冰冷的異國他鄉,我住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每天工作16個小時,回到家已經筋疲力盡,可我還是經常失眠,因為一閉眼,就會想到你!”

葉芯冷笑:“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麽一年到頭隻有過節時一通不冷不熱的電話?為什麽從不回來看我?”

簡佳慘笑道:“因為當時一通電話是我一天的生活費!我擁有的,隻是一張你的照片,每天臨睡前,我允許自己看十秒鍾——多一秒都不行,我怕我多看一眼,就會不顧一切,回來找你!”

葉芯忍不住,淚如雨下。

簡佳仍未停止自己的告白:“葉芯,天下沒有一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可那又怎麽樣呢?我照樣輸掉了官司,也就輸掉了愛你的權利!所以我告訴自己,從今往後,我要做贏家!這樣才能保住自己在乎的東西!對我來說,贏就是這個殘忍世界上唯一通行的語言!你恨我也好,不齒也罷,這就是你母親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簡佳眼睛濕潤,她連忙抬手掩飾著起身離開,忽又回頭,深情地看著

葉芯:“總有一天,你會理解媽媽的。”

說完,她快步離去。

葉芯看著她的背影,眼淚再也停不下來。

麵對再次光臨的陳主任,方遠向他講述了昨晚的情況。聽說金阿芬手上有這麽重要的U盤,陳主任馬上便想將金阿芬作為重要涉案人員進行監控,同時申請對她家進行搜查以獲取物證。

但方遠不建議這麽做。

陳主任問:“為什麽?”

方遠說:“如果金阿芬這邊能夠主動上交馬漢斯的罪證,那就算有立功情節,在定罪量刑的時候,對她有利。”

陳主任馬上理解了方遠的良苦用心,問題是,金阿芬這邊目前還是不願意配合。

方遠不想讓陳主任為難,他說金阿芬的工作,法院這邊可以配合做。於是,方遠馬上找到周亦安進行布置,果然,還真讓周亦安找到了一個涉及TAG公司生產的醫療器械的案件。

原告是新南醫院,由醫院行政科的老王作為委托代理人。被告王麗,是一個因患有腰椎間盤突出而在新南醫院就診的患者,她因拖欠醫療費,被醫院告上了法庭。星城區人民法院立案庭初調不成,轉到了民一庭,周亦安按照方遠的意思,馬上安排了一次庭前調解,特意讓舒蘇擔任書記員。

被告王麗是坐著輪椅,由小魏推著進來的,剛一進調解室,看見醫院行政科的王主任,王麗就倒起了苦水,說並不是故意欠錢,而是真沒錢了。顯然,兩個人也不是第一次打照麵了。

而老王也有他的難處,醫院到年底要審計,各種欠費的坑要填上,填不上的隻有通過訴訟來解決。

周亦安看王麗輪椅都坐上了,而整個人的狀況又不是很好,加上有方遠的交代,就問王麗為什麽落得這麽一個地步。

周亦安說:“我問一句啊,王麗,你患的是腰椎間盤突出吧?”

他這麽一問,舒蘇自然聽得就更仔細,因為她媽金阿芬也有嚴重的腰椎間盤突出。

王麗答說:“是的呢,現在都坐輪椅了,你們也看到了。”

周亦安說:“一個腰椎間盤突出,怎麽就看出來了十幾萬呢?”

王麗一臉哭相道:“哎,我糊塗啊!剛犯病的時候,醫生提醒我要做個CT,我一看,拍個片子要兩千多,還不能走醫保,得自費,就沒舍得。誰想到,回到家,越拖越嚴重,腰椎管變窄,最終導致腰椎滑脫,壓迫到神經。我現在後悔啊。”

王麗陳述完事實,周亦安讓小魏把她推到隔壁休息,他要和王主任單獨聊聊。

隻剩下王主任了,周亦安便問:“醫院這裏能不能再讓一點?”

王主任立馬苦著臉說:“周法官,該減免的我們都減免了,這份賬單沒有一點水分了。”

周亦安又說:“那分期付呢?患者現在坐在輪椅上,負擔的確很大,一下子讓她拿十幾萬,也是為難人家。總不見得叫人家砸鍋賣鐵吧。”王主任表示他不能做主,要回去跟院裏商量。

周亦安說那就辛苦王主任,然後又拉家常一樣問起:“做個CT檢查怎這麽貴,一次要兩千多,還要自費?”

王主任壓低聲音說:“院裏的CT就是最近新聞上的TAG公司供應的!早先院裏進這台機器的時候我們就犯嘀咕,同款的國產機器比TAG便宜一半,後期維護費用也低,可院裏偏偏要買這台,出了事兒我們才知道,原來采購這裏有貓膩。哎,我聽院裏的人說,王安平就拿了幾十萬,可你看看,多少病人因為價格貴,不願意多做一個檢查,後續還多花好多錢。”

整個過程,周亦安注意到舒蘇一直邊記錄邊聽,顯得格外認真。

方遠這招旁敲側擊,其實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動機無非是觸動一下舒蘇,看看能不能幫助舒蘇做出選擇。沒承想還真有那麽一點收獲,臨近下班時,舒蘇給她發信息:“方院,我需要你的幫助。”

下班後,舒蘇直接回了家。一進門,隻見金阿芬有些焦急地在屋子裏

踱步,她的手裏,緊緊攥著一隻U盤。

看見女兒,金阿芬馬上說:“那個簡佳要來了,我把U盤給她,她拿一百萬給我們!我想過了,這個備份在我們手裏,也是個燙手山芋,這一次我就徹底把東西給她,從此以後一了百了。”

舒蘇很認真地說:“媽,我有話對你講……”

金阿芬自然明白女兒的意思,便說:“這事兒你別管了,你別攪和進來!”

突然,金阿芬臉部一陣抽搐,趕緊用手扶著腰坐了下來,又連忙要舒蘇幫著找止疼藥。

舒蘇把藥找到給她吃了,又勸她一定要去醫院拍個片子,不能光靠吃止疼藥。金阿芬疼出了一身冷汗,緩解了許多,這才說:“不去,什麽鬼玩意兒,躺上去要我兩千!”

話音剛落,有敲門聲響起。

金阿芬又跳了起來:“來了!來了!”

一開門,卻是方遠站在門口。

金阿芬很驚訝:“怎麽是你?你來幹嗎?”她當然不知道,方遠是女兒找來幫忙的。

金阿芬要關門,舒蘇隻得說是她叫方院長來的。

金阿芬把女兒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別犯糊塗!”

舒蘇幾乎是帶著哭音說:“媽,就算是為了我,好嗎?”

金阿芬狠狠瞪了舒蘇一眼,突然走進裏間屋子,把門用力一關。

舒蘇追到門口,高聲說:“媽,今天,我的同事帶我辦了一個案子,一個當事人和你一樣,腰椎間盤突出,舍不得做CT,最後花了十幾萬看病。原來你一直舍不得做的那個檢查,那台機器是馬漢斯他們公司的。你問馬漢斯要錢,馬漢斯把這筆成本打在機器裏,你去做檢查,又嫌太貴,最後把身體拖垮了——媽,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把東西拿出來吧!”

方遠也勸道:“金大姐,你開門,我今天是一個人來的,不是來跟你喊口號,而是希望能實實在在地和你們站在一起,解決問題。”

金阿芬丟出來一句沒什麽好說的,便不再作聲。

方遠又耐心勸道:“大姐,我們之前打過交道,也算是熟人了。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今天我可以給你一個保證——不管你做了什麽,都不會影響舒蘇在法院的工作。我是副院長,說話是算數的,請你相信我!”

臥室裏,金阿芬聽見方遠這句話,臉上有所鬆動。

方遠見金阿芬不作聲,又繼續勸道:“我也有孩子,我理解你總想給孩子最好的生活,有時候哪怕是做點錯事,都在所不惜。以前啊,有人因為案子找我通融,說隻要我幫忙,就給我女兒弄進最好的學校。回家我問女兒,她想不想去那個學校,她高興地說想。金大姐,你知道那時候我的心情嗎?自己的欲望,都好抵抗,可一旦牽扯到孩子,那一關,是很難過的,這些,我都懂。”

臥室裏,金阿芬忍不住回道:“你別在這裏唱高調,你是當官的,你有文化,我就是個保姆,出苦力的,過日子怎麽實惠怎麽來,我管不了那麽多!”

方遠提高聲音道:“不,大姐,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你知道我特別佩服你哪一點嗎——舒蘇和小魏談戀愛,你是不滿意的,可你沒逼他們分手,哪怕你身體再不好,也還是在拚命工作,想給女兒未來多些保障,這我沒說錯吧?”

臥室裏,金阿芬聽見這句話,眼圈都紅了。

舒蘇這個時候哭喊道:“媽,我知道,你努力掙錢,是覺得我這種性格,賺不到什麽錢,以後會很苦,所以你才做‘刁民’,不放棄任何能發橫財的機會,這些我都懂,可是媽,如果我的未來是以犧牲你為代價,你真覺得我可以安安心心地花著你拚了命賺來的錢嗎?沒有你,我不行!我不行!媽,你要真為我考慮,就出來,我求求你!”

臥室裏,金阿芬沒有聲音。

舒蘇拚命拍打房門,金阿芬不理。

舒蘇又哭著道:“媽,你開門,開門呀,我求求你……”

舒蘇泣不成聲,方遠拍拍她:“別急。”

此時,又有敲門聲響起。

舒蘇開門,門外站著簡佳。

門裏門外雙方對看,都有些吃驚。

簡佳看著方遠,麵帶微笑:“這麽巧啊,你怎麽在這裏?”

方遠不冷不熱道:“我來同事家,很正常。倒是你,來幹什麽?”

簡佳沒有搭理方遠,對屋子裏喊:“金阿芬,車在下麵,我們出去談。”

舒蘇冷聲道:“你要跟我媽談什麽?”

簡佳咧嘴一笑:“這是我和你媽媽的事情,跟你無關。”

舒蘇恨聲道:“你又想收買她?!”

簡佳不屑道:“你有證據嗎?”

說話間,房門突然開了,一臉淚痕的金阿芬走了出來。

舒蘇急切地喊了聲媽。

金阿芬逡視眾人一眼:“沒想到啊,我金阿芬,一個被人看不起的保姆,今天會有這麽多人來爭取我,我真是有麵子。但我更沒想到的是,剛才我女兒說,我是為她才做‘刁民’,沒有我,她不行!有了這句話,我金阿芬這輩子,沒白活!”

說完,金阿芬竟掩麵痛哭。舒蘇聞言一把上去就緊緊地抱住了她。

金阿芬拍拍女兒,輕輕把她推開,然後看著方遠:“領導,以前啊,我金阿芬是個心腸很硬的人,認準的事,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可今天,我想做個好人,做件好事!讓我女兒長長臉!也讓你這個領導,長長臉!”

聽到這話,簡佳急了:“金女士,我勸你別激動,無論如何,先跟我上車,聽完我的話,再做決斷!”

金阿芬笑著對簡佳搖搖頭:“不用了,你們的錢,我還給你們,好意我領了,可我怕給女兒抹黑!”

說完,金阿芬從口袋裏掏出了那隻U盤,遞給方遠:“這就是你們要的,拿去吧!那些幹缺德事的,你們法院一個都別放過!”

方遠看著手裏的U盤,感動不已。

無可奈何之下,簡佳慘白著臉走了出去。在她拉開車門就要上車之際,

方遠緊走幾步到了她跟前。

簡佳斜睨著方遠:“你贏了。”

方遠直視她:“我是在其位謀其職,而你,簡女士,請不要作惡。”

簡佳冷笑。

方遠進一步說道 :“簡女士,我希望你與總公司溝通,接受‘認罪認罰’,我相信貴公司需要迅速結束這個醜聞案件,重新展開業務,我認為這符合雙方的利益。”

簡佳冷聲道:“你們是為了殺一儆百,我明白。”

方遠斷然說道:“不,隻要你們按照規則做事,我們就永遠不是敵人——我們用法律創造一個公平繁榮的市場,未來,你們也會成為受益者,不是嗎?”

簡佳道 :“方院長,我不是金阿芬那種頭腦簡單的人,不用跟我說這些。”

方遠笑笑:“那說點別的吧。作為葉芯的師父,我想替她說一句,她對你的感情,其實很深。我希望未來,你能好好珍惜。”

簡佳克製著自己的情感,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麵對可以預見的局麵,TAG再次選擇了媒體見麵會。

簡佳一身素雅裝扮,陪著公司高管回應著記者們的提問。

公司高管:“……我們承認,我們的某些雇員,利用公司的運作體係進行了不當操作,觸犯了中國法律。我們對所發生的事情深表歉意,我們再次申明,TAG對此類違反法律的行為,零容忍。”

簡佳:“TAG全力支持政府鏟除醫療腐敗,我們正在積極研究未來在中國市場的運營模式,計劃通過調整運營模式,降低我們產品的運營成本,從而造福更多患者。”

說完,簡佳和公司高管起身離去,不顧記者們連珠炮般的追問。

接下來的一切有些順理成章,榕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分別公開開庭審理了被告人王安平、成勇、周魁受賄案,三名被告人以受賄罪分別被判處有

期徒刑八至十年,每人同時還被判處罰金各50萬元,他們的受賄所得全部被追繳國庫。之後,中院又審理了被告單位泰瑞安達醫療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被告人馬漢斯單位行賄一案,審判長宋羽霏在宣判詞中這樣寫道:

“……醫療衛生領域專業性較強,非法利益輸送方式有時較為隱蔽。醫療設備、耗材、藥品采購等是醫療腐敗重災區……非法利益輸送滋長了醫療服務行業的腐敗問題和不正之風,也給醫患關係、營商環境以及社會公平環境等多個方麵帶來極為惡劣的影響……應依法予以打擊……”

最後榕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被告單位泰瑞安達醫療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犯單位行賄罪,判處罰金人民幣55億元;判決被告人馬漢斯犯單位行賄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並處罰金人民幣40萬元,並驅逐出境。

而TAG法務總監簡佳,因在處理馬漢斯案件的過程中,發生了與金阿芬交易的事實,構成了妨礙作證罪,因未產生實質危害後果,情節比較輕微,榕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指定星城區人民法院對此案進行了審理,簡佳被從寬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

至於金阿芬的案件,通過簡佳的努力,TAG公司出具了諒解書,方遠又親自出麵幫舒蘇聯係了辦理過“幫你拉”“新榕大學學子弑母案”的安平、康博睿兩位法律援助律師共同為其辯護,加上她是自首,又算是典型的立功,相信應該能得到從寬判處。

一個難得輕閑的周末,方遠相約朋友們小聚。

因為好久沒聚,而此前大家又或多或少地經曆了一些事,方遠就有犒勞犒勞的意思,因而特意挑選了一家裝修精致的中餐館。

此刻,飯店裏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一間不太大的包房內,方遠、周亦安、葉芯、宋羽霏圍坐一起商量點菜。

方遠朗聲道:“咱們可真好久沒聚了,說好了,今天我請啊,吃點好的,順便喝點,別給我省!”

周亦安笑道:“沒人跟你搶。師父這升了副院長,口氣到底不一樣了!師父你現在年薪多少能透露嗎?”

方遠拿根筷子敲了周亦安一下:“透你個頭!反正比你多!”

眾人笑。

周亦安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又說:“哎哎哎,吃飯之前先說八卦啊!霏姐,你和徐律師……複合了?我聽中院的人說,老看見你們膩膩歪歪在一起。”

方遠佯裝生氣:“行啊羽霏,有情況不告訴我。”

葉芯偏頭一笑:“羽霏姐,辟個謠?”

宋羽霏氣笑了:“方院、葉芯!你們什麽時候也變這麽八卦了?被亦安這個臭小子帶偏了!我和徐天什麽事都沒有,別瞎說。”

周亦安壞笑:“嗬嗬,你是覺得徐律師今天不會來是吧?”

話音剛落,包房門被推開,徐天出現在他們麵前。

眾人都笑著揮手。

顯然,被蒙在鼓裏的,隻有宋羽霏。

宋羽霏一愣,看著徐天:“哎?你怎麽來了?”

徐天淺笑:“不歡迎啊?”

宋羽霏為難地看著眾人:“你們叫來的?哎,這樣不好,律師法官一起吃飯,萬一有人舉報,多麻煩。”

周亦安道:“不勞駕別人,我先舉報過了——我今天跟領導請示過了,說找徐天有私事,這事辦好了法院也獲益,領導點頭了,說下不為例。”

宋羽霏不解:“私事?還能讓法院獲益?領導信你的鬼話?”

方遠忙解釋:“當時亦安跟我說,他要‘策反’優秀律師,讓他到法院當法官啊!這不是好事?”

徐天笑著對周亦安說:“你確定能行嗎?可別最後讓我給‘策反’了……”

周亦安大手一揮:“那不可能!我一向是很堅定的,尤其是我們領導在的時候——”

眾人一陣哄笑。

方遠笑著對周亦安說:“就你小子話多!你要走,我不攔著,法院人

才多了,不差你一個。”

說笑間,徐天擠到宋羽霏跟前坐下。

方遠環視一圈,說:“人都到齊了,那我就簡單講兩句啊。”

眾人憋著笑。

方遠道 :“真是簡單說兩句,說完就吃飯。那什麽……今天三個議題啊。”

眾人笑噴。

方遠隻管讓他們笑,自己還是清了清嗓子說:“首先,醫療腐敗案圓滿解決,我們算是辦個小型慶功會——”

周亦安插嘴說:“羽霏姐是頭功!”

宋羽霏忙擺手:“別別別,那關鍵時刻還是我們方院破了局!”

方遠忙說:“哎呀,我隻是做了一點點微小的工作……”

周亦安抬杠說:“就是,不就是爭取到了那個U盤嗎?沒金阿芬的證據,其實按照法律,也能判啊……”

方遠故意把臉一沉:“那也不是這麽說的,證據不坐實,就會有爭議,這麽敏感的案子,應該說,我還是有相當貢獻的!”

葉芯忍不住笑了:“師父,哪有你這樣自己誇自己的!”

方遠也跟著笑:“徒弟誇得不給力啊,那我肯定得親自下場,大方表揚自己。”

眾人又全都笑了。

方遠收住笑,指著周亦安:“好了,今天第二個議題。你小子話這麽多,你自己說吧!”

周亦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葉芯,葉芯大方地朝他點點頭,於是周亦安說:“那什麽……其實吧,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我跟葉芯,最終克服了種種世俗的阻礙,走到了一起。”

眾人好一陣起哄,弄得葉芯也開始害羞起來。

周亦安拉起葉芯的手,鄭重其事地說:“我想借今天這個機會,感謝這麽久以來,大家對我們的祝福和撮合。”

方遠故意起哄說:“有祝福過嗎?”

宋羽霏使壞:“更沒撮合過吧?”

周亦安氣笑了,伸手摟住葉芯肩膀:“哎我說你們什麽意思啊!現在我們不單單是男女朋友關係,還是過命的弟兄了!這感情,豈是你們這些壞人可以隨便拆散的!”

葉芯笑道 :“行了,別貧了,說幾句真心話吧,來到榕州的這一年多時間,我真的特別感謝大家對我的幫助,也在你們身上學到了很多,希望未來,大家能繼續支持我、幫助我!”

眾人趕緊鼓掌。

掌聲過後,方遠站起來說:“好了,下麵進入第三個議題,這可是今天的重頭戲啊!”

方遠說著給徐天使了個眼色。徐天神秘一笑,從包裏掏出一朵皺皺巴巴的玫瑰花,遞給了宋羽霏。

眾人起哄,拍手尖叫。

宋羽霏有些不好意思:“搞什麽鬼啊你們?”

周亦安憋著笑:“徐律師,你這花也太寒磣了。”

徐天連忙說 :“本來想買一百朵玫瑰的,但我覺得羽霏不會喜歡鋪張。”徐天說著轉向宋羽霏,深情說道:“我們也認識這麽多年了,這些年,我一直喜歡你,可你一直躲躲閃閃,我不是那種喜歡給別人添麻煩的人,不過,看到周亦安這種人都能追到葉芯,我想,那我是不是也該勇敢一回?”

周亦安鬱悶地笑著:“這年代,坐人旁邊也中槍啊!真是遇人不淑。”

宋羽霏憋不住,笑了。

徐天趁機說:“羽霏,給我一個機會,雖然你是法官,我是律師,未來不明,但我願意為了幸福而改變自己。”

眾人又是一陣尖叫。

在眾人的期許中,宋羽霏接過那朵玫瑰,誇張地聞了一下,說:“既然葉芯都願意給周亦安這種人一個機會,我好像也沒什麽理由再拒絕你……”

周亦安假怒道:“我也是會生氣的啊……”

方遠連忙拿起兩杯酒遞給徐天:“來吧,就用這兩杯酒見證你們重歸於好。”

徐天接過酒杯,遞給宋羽霏,兩人雙臂環繞喝下了交杯酒。

徐天興奮地張開雙臂,和宋羽霏擁抱在一起。

周亦安也興奮地一把抱住了葉芯。

方遠有些尷尬地看著這兩對情侶,一個人笑著,默默鼓掌。

方遠自嘲道:“早知道我應該把你們小樂姐叫來……此時此刻,我真是這個世界上最亮的電燈泡!”

這時,包房外不知有誰喊了一聲:“快看啊,對麵江洲上放煙花了!”

方遠一拍腦袋,驚呼道:“倒是巧得很,碰上江洲上放煙花的日子,好兆頭啊!”說話間,一把就推開了包房的臨江窗戶。

榕州是有名的煙花鞭炮之鄉,每到節假日,就在江心洲上燃放煙花,這已成榕州一道時尚的新風景。

兩對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戀人此刻也一同擁到窗前,幾人極目而望,隻見遼闊的江麵之上,五彩斑斕、亮麗繽紛的煙花在江天之間肆意綻開,映襯出一片絢爛無比的絢美天空!

一夜過去,又是一個新的清晨。

星城區人民法院大門口再一次擠滿了人,方遠和葉芯站在高台上,望著門外的群眾,表情凝重。

周亦安湊近他們,順著方遠的目光望去,好奇問道:“怎麽了這是?”

葉芯回答道:“昨天晚上,警方逮捕了涉嫌操縱股市、內幕交易的犯罪嫌疑人,一些平台公司資金鏈斷裂。群眾投資的錢拿不回來了,所以他們都到法院來要個說法。”

周亦安吃了一驚,咋舌道:“這得多少案子……”

隻聽方遠沉著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有案必立!走,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