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轉眼便是新的一年。特殊的疫情,特殊的疫情生活狀態。
從星城回京的葉芯早已恢複最高法的機關生活,但與星城的聯係還在維護著,春節期間與方遠也互有新春祝福,其間也收到過他關於“主播猝死案”二審維持原判的所謂匯報。而她也趁著空閑,完成了題為《MCN機構與主播法律關係辨析的現實意義》的論文。就在這種時有時無的星城信息的傳遞之中以及比以往任何一次論文創作都要順暢的感覺之中,葉芯不自覺地就完成了一次人生的重大抉擇。
這天,於明誠把葉芯叫到辦公室,將她的論文退給她。很顯然,於明誠對她的論文讚賞有加:“小葉啊,文章我看了,很不錯!裏麵提到的榕州主播猝死案,應該就是你和我一起去星城區人民法院督導時碰到的那個案例吧?”
葉芯點頭:“都過去這麽久了,您還記得。”
於明誠笑道:“記得,這個案例印象很深。表麵上看是一起合同性質的認定案,但背後引發的思考不少。有機會,可以讓這位承辦法官在我們機關的《法理報》上發篇文章。”
葉芯笑笑:“我覺得榕州的這個案子還是不具備典型性。”
於明誠道:“是,我看到你文章的分析了。關於MCN機構和主播的法律關係認定,不是一兩個判例就能說清楚的。大主播,相對公司來說處在強勢地位,和公司的合同就更像經紀服務類合同;素人主播的合同,條
條框框的規章製度就多了。”
葉芯很是認同:“對,就算是素人主播,具體到每家公司的合同,法律關係認定又不一樣。”
於明誠道:“這恰恰說明這兩年,網絡直播行業走得很快,我們相關的法律法規還不夠完善。”
葉芯馬上接話道:“立法雖然總是滯後於社會矛盾的發展,但我們要相信,在法律尚未普照的灰色地帶,也有道德良心作為指引。”
於明誠很是欣慰地說:“說得好啊小葉。看來在基層很有收獲,難怪鬧著要下去鍛煉,很好,我支持。”
葉芯吃驚道:“您已經知道了?”
於明誠哈哈笑道:“以後你就是立案庭的人了,我名正言順做你領導了啊,哈哈哈,咱們以後多交流,你去基層掌握的情況,要多跟我匯報。”
葉芯笑著點頭,但笑的同時,卻糾結著如何將這個決定告訴父親。
千裏之外的星城,一切仿佛都在照舊。尤其是法院,除了辦不完的案子,還是辦不完的案子。
星城區人民法院調解室裏,王秀芳正在安排一場調解。
被告胡曉青是個40歲上下的服裝店老板,她的打扮略顯誇張,卻又極好地襯托出她的風韻猶存。告她的是一個中年男人。
事情很小,中年男人和女朋友在胡曉青店裏買衣服,試衣時,胡曉青直來直去,說中年男人是長短腿—— 一條腿長一條腿短,女朋友似乎是之前沒發現,被胡曉青一句話點醒,就此與中年男人分手了。一氣之下,中年男人要求胡曉青在店門口張貼告示,公開道歉!
胡曉青爭辯道:“法官,是他先說我家褲子有問題,我才告訴他原因嘛,他就是長短腿嘛,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有什麽不好意思嘛,他女朋友其實早就想分手,隻不過在找借口,跟我沒關係哦!”
這時候,方遠走了進來。
胡曉青看見高大英氣的方遠,眼神頓時一亮,臉上竟露出了含羞帶怯
的少女神態。
王秀芳忙起身給他們介紹:“這是我們方遠方法官,也是我們立案庭的庭長,你們案子的訴前調解,由他來負責。”
方遠笑眯眯地往兩人對麵一坐:“怎麽樣啊,要我說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咱們小事化了?”
胡曉青笑眯眯地望著方遠:“好啊好啊,方庭長批評的是,我接受!”
中年男人卻不肯:“我不能接受!必須要張貼告示!”
方遠寬慰開導中年男人:“人家開門做生意,貼個告示,不倫不類的。我出個主意你們聽聽啊,老板,你們店能不能辦VIP卡啊?”
胡曉青連忙道:“充值兩千,八折。”
方遠搖了搖手:“也別充值兩千八折了,你現在就給人家辦個卡,以後人家來你店裏,買什麽都八折……不,七折!行不行?”
胡曉青依舊笑望著方遠:“我必須得給方庭長這個麵子。”
方遠朝向中年男人:“說句話,行不行?”
中年男人強嘴道:“我不敢去她那裏買衣服了!”
王秀芳圓場道:“別呀,就得去,得多去!去得越多,就越占她便宜啊,這不比貼告示實惠?”
中年男人想了想,最終點了頭。一樁訴訟這就算化解了。
方遠便起身回辦公室,不想胡曉青一路追著他,不住道:“方庭長,讓我怎麽感謝你好呢……”
方遠連連說:“不用,這是我應該做的。”
胡曉青卻使上了黏字訣:“方庭長,你微信多少?我加你啊,我朋友圈裏發的衣服,你看中哪件我就給你快遞過來,方便得很啊。”
方遠有些哭笑不得,卻不得不應付她:“心意我領了,我們有紀律的……”
胡曉青忙說:“這好辦啦,我賣給你,清倉價,十塊一件!”
方遠正苦於無法擺脫胡曉青時,正好陳康迎麵走來,道:“入額儀式要開始了,你幹嗎呢?”方遠借機告別了胡曉青。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員額法官入額儀式會場,就見鮮紅的國旗下,五個年輕的法官,身著法官袍,右手攥拳,高舉頭頂,正跟著副院長張偉民高聲起誓。周亦安赫然在列。
“我宣誓:忠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維護憲法權威,履行法定職責,忠於祖國、忠於人民,恪盡職守,廉潔奉公,接受人民監督,為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努力奮鬥!”
方遠噙笑看著一臉肅穆的周亦安,一轉臉,發現陳康也正笑著看他,他收斂笑容,沒好氣地把頭轉了回去。陳康湊上去,附耳道:“小周來民庭,是他自己的選擇,真不是我挖他過來的。”方遠生氣道:“廢什麽話!你不挖他,好好的,他為什麽要去民庭?”陳康認真說道:“很正常啊,能去民庭的,誰願意留在立案庭?”方遠斬釘截鐵:“我!”陳康撇撇嘴:“你那是做庭長,不是庭長,你也不願意。”
方遠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陳康:“我這人記仇,挖我的人,你等著瞧。”
陳康似乎早就瞧破了他的陰謀,故意氣他:“你想挖小舒吧,告訴你氣死你,嗬嗬,晚了,小舒去給你徒弟做書記員咯。”
方遠明顯一愣:“真的假的?”
陳康嘿嘿輕笑兩聲:“小魏去給周亦安做法助,小舒不是跟小魏談戀愛嗎?就說要一起走,每天能見著……”
方遠自我寬解著:“他在哪裏都是我的徒弟,我也隻要每天能見著徒弟就行。”
這時張偉民踱到兩人跟前,方遠由衷而又深情地喊了一聲師父。張偉民目光深邃地望了望方遠,又看向遠處的周亦安,感歎道:“連你的徒弟都成長起來了!想想當年我們進法院的時候,法院係統整體是什麽文化水平?大學生能有幾個?科班出身的能有幾個?你再看看他們,哪個不是985、211?我們不過比他們早生了幾十年罷了,論學識論見識,沒法比了。中國司法的進步,未來是要靠他們去推動的啊。這些年輕人,你們一定要好好帶!”
方遠和陳康都鄭重其事地點著頭,感受著張偉民的那份語重心長。
思慮再三,葉芯選擇周末和父親談去基層鍛煉的事。這天,葉存遠正在客廳看書,葉芯欲言又止地站到了他的身邊。葉存遠摘下眼鏡:“周末沒有安排?”
葉芯搖搖頭,心存忐忑地說:“爸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下……”
葉存遠笑了,半是疼愛半是責怪地說:“都決定好了,這叫商量?這叫通知!”
葉芯一愣:“去榕州的事,您知道了?”
葉存遠道:“你們於庭跟我說過了。說你主動要求去基層鍛煉。榕州挺好的,新一線,我支持,但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麽要去立案庭呢?這不像你的風格。”
葉芯尷尬地笑著:“爸,不是我主動要去立案庭的,您也知道,我一直想去的是知識產權審判庭,我也跟領導談過這個想法,可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們把我分到了立案庭……”
葉存遠擺擺手,道:“不管是為什麽吧,我相信領導有自己的考量。不過立案庭也挺好的,接觸麵廣,對你是個很好的鍛煉。我一直覺得你過於清高孤傲,這次去,你就好好接接地氣。走之前,爸爸送你一句話: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這句話,你要好好體會,用心琢磨。”
葉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天是周六,周亦安難得在家睡個懶覺,卻被電話吵醒了,一看是院政治處王主任的來電,連忙接起:“喂,王主任好!”王主任問他在加班還是在家。周亦安答說在家,王主任便讓他趕緊下樓。周亦安不明就裏下了樓,卻發現葉芯站在王主任身邊,兩個人都是明顯一愣。周亦安望著王主任,問道:“主任,這是什麽情況啊?”
王主任故作嚴肅:“什麽情況……小周法官,讓你幫小葉搬家!小葉同誌主動要求來我們基層鍛煉,院裏給她安排住處,我一看,正好在你對門,這不就請你來搭把手。你得感謝組織給你安排這麽一位好鄰居啊。”
主任話落,兩人無語對視。而王主任的話信息量太大,周亦安一時沒反應過來。
為了化解尷尬,葉芯忙走向小貨車,指揮搬家師傅把大大小小的箱子卸下車。王主任推了他一把,周亦安反應過來,這才接受現實,主動上前。話說,男子漢也不能太小肚雞腸。這麽一想,心裏似乎也沒那麽糾結了。盡管昨天加班到很晚,周亦安的確有點累,仍然拚盡全力,上上下下將絕大部分行李搬到了五樓。
隻有最後一個大紙箱了,周亦安單手試了一下,太沉,竟沒搬起,葉芯在旁見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這個裏麵都是書,隻怕有些重,我來跟你一起抬吧。”周亦安心想,這也不能讓你一個弱女子幹那事啊,於是一邊說不用,一邊雙手發力,將滿滿一箱子書奮力扛上了肩。隻不過紙箱上肩的同時,他的腰也閃了一下,嘴裏不由自主就哎喲了聲。
葉芯擔心地問道:“怎麽了?”
周亦安強自忍了忍,道:“沒……沒事兒。”
隻不過,葉芯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總算幫葉芯安頓好,周亦安右手支著腰回到家,一進門就高喊:“媽,家裏的膏藥你放哪兒了?”喊了幾聲不見回應,這才想起老太太今天出門比賽去了。周亦安隻得齜牙咧嘴在客廳的櫃子四處翻找著膏藥卻一無所獲。
突然,敲門聲響起。周亦安轉身去開門,門外竟然站著一位外賣小哥:“您好,周先生吧?這是您的藥。”
周亦安好生納悶地接過,打開包裝,是一盒雲南白藥膏,還有一張商家代寫的留言條:“忘了說謝謝。”署名:“你的鄰居。”
周亦安意味深長地抬頭看著對門,笑了,兀自嘟囔著:“嘿嘿,這小妞的情商有進步啊。”
周日在家將養了一天,周一一早,周亦安穿戴整齊出門上班,隻不過腰痛讓他舉步維艱。挨到樓梯口剛要下樓,對麵的門開了,葉芯也出門上班。兩個人互道了早安,葉芯還問了一句腰好了沒,周亦安故作瀟灑說沒事,一個大男人能對付,還咬著牙要快步下樓,結果沒走兩步就吸起了涼氣。
葉芯看著他,衝他伸出手。周亦安不解。葉芯指了指他手裏的車鑰匙:“我免費給你當代駕,你免費讓我搭順風車。”
兩個人都不免暗笑起來。
今天是周亦安入額身穿法官袍第一次開庭,審理的是一起變更撫養權的案件,閉庭後,他帶著法官助理魏振華、書記員舒蘇有說有笑地走進辦公室。
舒蘇見周亦安誌得意滿的神情,便道:“安哥,可以啊,第一次坐審判台,就有模有樣的。”
周亦安挺了挺胸膛:“你們還真別說,往審判台上這麽一坐,那感覺真不一樣!”
小魏羨慕道:“怎麽個不一樣?”
周亦安手舞足蹈:“法官袍那麽一穿,法槌那麽一敲,哇,我的氣場一下子就出來了,視野都好像一下子打開了!以前師父老跟我說法官坐在審判台上,背後是國徽,你的一言一行代表國家、代表法律,你的底氣就會不一樣,我現在終於懂了,這是國家給我的底氣啊!”
說得小魏無限神往了:“我什麽時候才有機會感受這樣的底氣啊……”
周亦安抬手拍拍小魏,老神在在般:“我不也是從你現在的位置過來的嗎?別急,好好跟我學……”
舒蘇直翻白眼:“安哥,差不多得了。要學也是你跟我學。”說著,舒蘇拿出自己製作的案件表格台賬——表格中,當事人信息、立案時間、案件進展、當事人態度、調解意向等特殊情況麵麵俱到。
舒蘇鄭重其事道:“我說一下啊,從今天起,咱們團隊都用我這個表格來統籌工作,所有的信息由我填好,再給你們。安哥,拿到這個表格,你不用看案卷,就知道每個案子的情況了,如果有問題,你隨時跟我溝通。”
周亦安不免誇道:“師父說你是星城區人民法院第一書記員,果然沒騙我。”
舒蘇咧咧嘴:“嘁,不用拍我馬屁,我這人沒什麽耐心,說話有時候不好聽。不過呢,隻要把流程都理順,我們的相處還是可以非常愉快的。”
魏振華在旁邊怯怯地說:“怎麽感覺你這聽起來像威脅……”
舒蘇笑著白了他一眼 :“為了你,我可是得罪了陳庭長,你心裏要有點數。”
周亦安打量著兩人,佯裝生氣:“我可還單著,以後你倆撒狗糧請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三人說笑間,周亦安的手機來了微信信息,是王秀芳發過來的:“小周我跟你說,立案庭來了新人,就是最高法那個葉芯,我的天,她現在成了方庭長的法助了!”
周亦安一愣,一時有些失神。
葉芯的確擔任了方遠的法官助理,還是王主任親自送葉芯到方遠辦公室的。送王主任離開時,方遠把王主任拉到一旁:“王主任,您還有什麽要交代我的嗎?”
王主任不解:“沒什麽了啊,該說的都說了,怎麽了,方庭長?”
方遠笑著,話裏有話:“我有點怕啊。”
王主任凝眉:“怕?這有什麽可怕的呢?”
方遠道:“我這廟小,能容得下這麽大的佛嗎?您可說了,她是最高法的精英啊!”
王主任算是明白了方遠的意思,笑笑:“你多慮了,人家是真心實意來基層鍛煉的,現在她是你的法助,工作上,該怎麽樣就怎麽樣,不用想太多。”
方遠點點頭,心裏算是有了些底。
方遠回到辦公室,看見葉芯、王秀芳和張嘉尷尬地站著,誰也不說話,於是熱情地為她們互相介紹:“來來來,我給你們說啊,這是葉芯,最高法研究室調過來的,以後就是我們團隊的成員。這是王姐,葉芯你上次來就見過的,哎,你有沒有覺得她比上次胖了?”
王秀芳氣得翻白眼:“過分了啊領導,你不知道不能當女人麵說她胖嗎?”說完,王秀芳熱情地拉了拉葉芯的手。
方遠又介紹書記員張嘉:“這是張嘉,我的書記員,很優秀,多亂的
流程她都能給你捋順。”
張嘉不好意思地擺擺手:“沒有沒有……方庭長又開我玩笑……”
葉芯主動伸出手握了張嘉的手:“小張你好。我初來乍到,對基層工作還缺乏了解,但我來是真心實意想學習、鍛煉的,希望未來能成為一名優秀的法官,請大家多多關照。”
聽完這一席話,方遠笑了:“哎喲喲,也不用那麽官方,都是自己人。”
葉芯趁機道:“都自己人了,那方庭長就給我分配工作吧!”
方遠笑道:“這麽積極啊,我想想,下午有個背靠背調解,王姐,你把卷宗給葉芯,讓她了解一下,到時候一起參加。”
正說著,庭裏的歐文急匆匆進來,對方遠道:“方庭長,您那位老朋友,又來了!”
方遠搖頭苦笑:“算算日子,是差不多該來了,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這沒有頭尾的話,讓葉芯很是不解。
方遠說:“小葉,你跟我一起去就知道了。”
法院信訪窗口辦公室裏,六十多歲的齊大爺穿著有些隨意,拎著個塑料袋,裏麵裝著過時的小半導體收音機、茶杯、餐巾紙等什物,手裏還盤著一對核桃。
齊大爺顯然是常客,和信訪窗口的工作人員也很熟,和方遠就更不用說了。方遠見了麵就笑嗬嗬地拉住了他的手:“老爺子,有些日子沒來了。”
齊大爺嗬嗬道:“這不就又來了嘛。你知道,我沒別的事,就我那拆遷款,該是多少,政府就得補給我多少嘛,我明明這麽大一房子,你政府隻給我一套,那我日子怎麽過啊!我兒媳婦懷孕了,這以後怎麽辦?我們三代人,房子問題不給我們解決,我們隻能睡大街了啊!”
方遠耐心地聽他說完才道:“我說我的親大爺啊,您這案子,我早說不符合受理條件呀,您不管來多少趟,法院也沒法幫你立案呀。”
齊大爺一聽,不樂意了:“不給我解決我就不走了!”
方遠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寫著一個電話號碼的字條,遞給齊大爺,說:“這樣吧齊大爺,你的事情呢,我也跟你們街道溝通過了,街道說,你可
以先去那邊聊一聊,看是不是能協商解決,這個上麵,是街道主任的電話,你跟她約一下,不要撲空了,好不好?”
齊大爺疑惑地看著字條:“他們願意管了?”
方遠說:“我打過招呼了,先去聊一聊嘛。你把水杯給我,我給你續點水。”方遠拿過水杯,在飲水機上幫齊大爺續滿了水:“行了齊大爺,走吧走吧,一會兒下班時間了,公交車人就多了。”
齊大爺顫顫巍巍起身,方遠扶著他,往外走去。
眼前的這一幕,看得葉芯目瞪口呆。
方遠送走了齊大爺,對葉芯說道:“這位齊大爺因為拆遷的事,經常來法院找我。這麽大年紀,兒女也不管,挺可憐的。”
葉芯在京城哪裏見過這種事,因此她根本無法理解:“您是庭長,連這些事也要管?端茶倒水的……”
方遠說:“小葉,基層就是這樣,事情多,還雜,常常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去年,我們院裏一共辦了兩萬多起案子,你想想平攤到每個法官,得是多大的工作量!小葉,這裏不是最高法,你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葉芯使勁點點頭。
轉眼就是午飯時間,方遠正好碰見周亦安,兩個人自然坐在了一起。方遠見他的餐盤上沒有雞腿,忙把自己的夾給他,兩個人邊吃邊聊。周亦安將頭湊向方遠一邊,輕聲道:“最高法那個張口就是條文的法條姐,真給你做助理了?”
方遠瞪他一眼:“你怎麽上來就給人起外號啊,人家可不隻對條文熟,駱優優案,她貢獻多大。以後都是同事了,好好處!”
周亦安急了:“不是啊師父,她來,你心裏就……不著急?”
方遠吃飯的筷子一頓:“莫名其妙,我著什麽急啊?”
周亦安一副心疼的樣子:“師父,你呀!眼看張院長要退,她這時候突然空降過來,這其中,就沒點玄機?”
方遠看他一眼,板著臉:“喲嗬,長本事了,還跟我扯上玄機了,那你給我分析分析,哪裏有什麽玄機?”
周亦安一副著急的樣子:“師父你才是張院長的接班人啊!她這突然搞空降,那不是擺明來搶你的位置嘛!你可千萬別輕敵,現在院裏人都看得明白,就你還稀裏糊塗。我們這副院長是走行政級別,有沒有入額,是不是法官,都不重要!你看雖然葉芯連法助都不是,但人家衙門大,早就是正科,而您隻相當於副科吧?你們庭鍾媛媛和她是同學,我都替你問清楚了,你知道她爸是誰嗎?!”
方遠沒好氣地說 :“我不知道,誰啊?”周亦安一字一頓道:“葉存遠。”方遠一愣:“那個著名法學教授?”周亦安用力點頭。
兩人之間一時隻有嚼咽的聲音。良久,方遠才道:“你小子,閱曆不多,心眼倒不少。八卦起來一套一套的,你這就叫鹹吃蘿卜淡操心!以後少操心這些,踏踏實實辦你的案子!”
周亦安頂嘴道:“師父你這就叫好心當成驢肝肺。”
方遠認真道:“亦安,你說的這些我會不懂?可我們基層法院,不是個靠嘴皮子就能站住腳的地方,我相信,不管是誰,來了都是要擼起袖子幹活的,你說她是空降兵也好,程咬金也罷,就算真是,沒問題啊,大家公平競爭啊。她要能力比我強,我服她;她要不行,領導也不是傻子。你別替我操心了,好吧?”
方遠迅速扒拉兩口飯,起身,拍了拍周亦安的肩膀,坦然離去。周亦安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下午上班,方遠召集眾人研究近期要處理的案子,王秀芳將李芳凝狀告同事全誌鵬性騷擾案特意挑出來做了介紹。
原告李芳凝,女性,今年29歲,與被告全誌鵬同是星城贏晟鼎金融公司的銷售。李芳凝指控全誌鵬在公司的茶水間撫摸她的背部,是對她進行性騷擾,要求全誌鵬道歉並賠償精神損失。
王秀芳著重強調道:“被告僅僅摸過原告一次……說是性騷擾……有點小題大做了吧?”
葉芯語氣鏗鏘道:“法律沒有明確規定要反複或多次,即使是一次也可以起訴。”說完,發現方遠和王秀芳同時看著她,葉芯小心翼翼地問道:
“方庭長……我說錯什麽了嗎?”
方遠收回目光:“沒有沒有,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不過啊,民事糾紛,很多時候當事人表麵提的訴求,並不是她內心真正的訴求。”
葉芯一副茫然狀:“什麽意思?”
方遠耐著性子解釋道:“比如說,她要告男同事職場性騷擾,但可能不是因為性騷擾本身,而是可能想達到一些別的目的,比如說職場鬥爭之類的,我隻是假設啊。所以我們做訴前調解,要透過現象看本質。”
葉芯點點頭,邊思考邊認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方遠則要王秀芳安排調解。
此案屬於矛盾對抗較大的類型,法院首先一般采取背靠背的調解形式,並且會先接觸原告。方遠首先的談話對象當然是李芳凝。李芳凝很會打扮自己,她一副墨鏡架在前額,精心化了濃妝。一件緊身的黑色上衣,盡管包裹到脖子,但衣服還是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旁邊的椅子上,放著她精致的小包和裸色風衣。初到法院,她神態自若,從容鎮定,完全沒有通常受害者那樣的苦大仇深相。
方遠望了望李芳凝,開口道:“小李是吧?今天找你來了解一下情況,別緊張——”
李芳凝淡然應道:“我沒什麽好緊張的,做錯事的人不是我。”
這種出人意料的回話使得擔任記錄的葉芯不由得停下筆,有些意外地看了李芳凝一眼。
方遠早已見怪不怪:“說的沒錯,我十分理解你的感受——”
不想李芳凝再次打斷了他:“方法官,不用說這些,直接進入正題吧。”
方遠有些無奈地笑笑,調整了問話方式:“那今天我們就先了解一下當時的具體情況。這位男同事以前有沒有跟你有過肢體接觸?”
李芳凝道:“有。”
方遠問:“像拍背這種行為也有?”
李芳凝點頭:“有。請注意,不是拍背,而是摸背。”
方遠道:“就如你所說,摸背。那你之前就沒覺得這是一種性騷擾行
為?”
李芳凝說:“沒有。”
方遠緊緊追問:“唯獨這一次?為什麽?”
李芳凝似乎在回憶那天的情形:“那天他明明看到我穿了露背裝,還把手故意放上來,接觸到我的皮膚。對,他就是故意的,我分明感覺到他的手指是在我的後背上摩挲。”
李芳凝的坦然與沉著,徹底顛覆了方遠團隊此前對當事人的認知。
他們在詢問過李芳凝後,來到另一間調解室,被告全誌鵬和他的妻子被安排在這裏。
全誌鵬梳著大背頭,穿著西裝,麵相端正。他身邊的妻子卻衣著隨意,甚至有些保守。
見法官們進來,全妻開始氣憤地咒罵:“不要臉!明明就是拍了一下,說我老公摸她!這種女人誰要摸?!自己不檢點,穿那種暴露的衣服,不就是為了勾引男人!”
方遠趕忙製止:“你冷靜點!現在我們也隻是跟雙方初步了解情況。全誌鵬,從你的角度說說看,那天到底怎麽回事?”
全誌鵬愁眉苦臉道:“方法官,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啊!當時是在說她這個月業績不錯,我就拍拍她的背說加油啊之類的話,這怎麽就成性騷擾了?”
方遠說:“照你這麽說,她誤會了?”
全誌鵬說:“是啊。”
方遠問:“那你之後跟她解釋過嗎?”
全誌鵬道:“說不通啊,她堅持要上法院告我。我……唉!方法官,實話跟你們說,這個李芳凝平時就不檢點!”
全妻從包裏掏出一遝照片,扔在桌上:“你們看,這就是證據!”
方遠、葉芯、張嘉三人傳看著照片,有集體照,男同事的手搭在李芳凝肩膀上;有李芳凝和男同事單獨的貼麵合照;還有一張是李芳凝和男同事在年會上做嘴對嘴接球的遊戲。全妻拿起“嘴對嘴”的那張,不屑道:“正
經女人會玩這種遊戲嗎?”
方遠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打轉,捕捉一些他們的表情,全誌鵬的一絲躲閃不及的神態讓方遠心頭一動。他當即就決定與全誌鵬單獨聊聊。
調解室的門緊閉著,全妻在外著急地踱步,她湊上前去貼耳細聽,被王秀芳笑著攔住了。
室內,方遠盯著全誌鵬:“現在你老婆不在,你跟我說句真話,你和李芳凝到底有事沒事?”
全誌鵬一臉訝異的表情。
方遠笑笑:“你放心,什麽該記什麽不該記,什麽能給你老婆看,什麽不給你老婆看,我心裏有數。”
全誌鵬故作茫然:“方法官,您什麽意思?”
方遠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樣:“如果按照你說的,隻是拍了下人家的背,為什麽人家就死咬著你不放?你有沒有做對不起人家的事情?”
全誌鵬做恍然大悟狀:“方法官,你是說我和她……沒有,絕對沒有的事情!”
方遠不再說話,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讓他感受到沉默的壓力。
葉芯也緊緊盯著全誌鵬。
全誌鵬做驚恐狀看著他們:“真沒有!我老婆天天盯著我,我有那心也沒那膽啊!”
方遠進一步問:“這麽說你是有那份心囉?”
全誌鵬壓低聲音,怕被外麵的人聽到似的:“真沒有!但是我跟你偷偷說啊……其實平時我和她關係不錯,經常動手動腳開開玩笑什麽的,以前都沒事,就這次她死要搞我……”
方遠若有所思:“最近這段時間,有什麽特別的事發生嗎?”
全誌鵬重複道:“特別的事……”忽然,全誌鵬仿佛靈光一閃,猛然抬頭看著方遠:“方法官,你說會不會因為那事兒?”
方遠毫不猶豫道:“什麽事?”
全誌鵬似乎連自己也不相信似的說道:“總公司要再提一個銷售總監,
這個女人難道是怕競爭不過我?”
方遠和葉芯相看一眼,心裏似乎都有了底。
送走雙方當事人,方遠趁熱打鐵召集團隊說說對該案的初步印象。
王秀芳傾向認為全誌鵬說了實話,如果全誌鵬心虛,來調解則不會拉著老婆一起來,而且調解的時候也完全不避諱老婆。而對李芳凝的感覺,則判斷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遠基本同意這個判斷。但他深遠一些的考慮是,“碰觸背部”這個動作,是否真能構成性騷擾?如果“碰觸背部”構成性騷擾,那男女之間禮節性的擁抱算不算?握手算不算?又根據什麽界定這個度呢?他也同樣覺得李芳凝的反應過於冷靜,如果一個女性真的遭遇了性騷擾,她情緒會一直這麽穩定嗎?
一直沉默的葉芯卻語出驚人:“方庭長,我有不同看法。‘碰觸背部’這個動作似乎並沒那麽‘惡劣’,李芳凝的態度也確實很冷靜——可這都不能說明她一定沒有遭受性騷擾。”
方遠和王秀芳麵麵相覷。葉芯繼續分析道:“關鍵是李芳凝認為全誌鵬有這個嫌疑。按照現行的《民法典》,違背他人意願是一個很重要的標準,所以原告的主觀意誌還是很重要的。”
王秀芳頓時找到反擊葉芯觀點的切入點,她說:“問題就在原告的主觀意誌上。全誌鵬也說了,領導正在考慮他和李芳凝二選一,提拔一個。根據李芳凝平時的為人處世方式,她在這個節骨眼把‘碰觸背部’這種行為認定是‘職場性騷擾’,不排除她就是為了在競爭中利用法律手段打壓對手,以取得優勢。”
葉芯卻道:“這不矛盾啊。”
王秀芳急了:“如果李芳凝利用訴訟最後達成升職目的,那我們法院豈不成了她的工具?”
葉芯道:“理論上,即便原告有利用法律打擊競爭對手的目的,隻要她的訴訟本身成立,我認為法院也應該支持她。一個人做錯了事,就要承擔後果,這其中是否有其他人因此獲益,並不重要!”
王秀芳被伶牙俐齒的葉芯說得啞口無言,隻能求助地看向方遠。
方遠笑著搖搖頭:“王姐,你老同誌怎麽也被她帶溝裏去了?”
王秀芳恍然大悟。
葉芯則一臉的迷惑。
方遠釋疑道:“葉芯啊,你記住,我們現在是訴前調解,是調而不是判。”葉芯道:“這有區別嗎?”方遠道:“調解是追求雙方利益最大化。具體到這個案件,全誌鵬拍了李芳凝的背,到底是不是性騷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雙方最終是否能達成和解。”
葉芯依舊一副蒙圈狀。方遠拿起一旁櫃子上一大堆蒙塵的案卷,對葉芯說:“這樣,葉芯,你初來乍到,對基層有很多情況還不了解。我有個建議啊,這是以前的一些比較經典的調解案卷,都是第一手的教材,你不妨先好好研究一下。”
葉芯看著麵前的那摞材料,規格五花八門——有些明顯是陳年老材料,有些歪歪扭扭訂了好幾個釘子,有些釘都鏽在裏麵了;有的材料不是A4紙,而是半透明的信紙,上麵還有點滴油漬。
葉芯雖然有些不情願,但在方遠的堅持下,還是起身抱起了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