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料未及的是,榕州中院關於雷星宇的一審判決,在社會上尤其是網絡上引發了空前的反響,已經構成了網上輿情事件,以至於新南省高層都不得不出麵應對。
牽頭應對的是新南省委政法委。
參加政法委協調會議的部門則涵蓋了省公安廳、檢察院和法院,也包括新南省委宣傳部、省民政廳、新南日報、新南廣播電視台等關聯部門。省委政法委書記主持發言道:“今天召集大家來開會,主要是為了最近榕州發生的‘雷星宇護母案’,該案一審判決出來以後,輿論沸沸揚揚,尤其一篇名為《母親欠款遭多人淩辱 兒子目睹後刺死一人被判無期》的文章,一經發布,光微博轉發就過百萬。大部分公眾對雷星宇持同情態度,對法院一審判決多有疑問,各政府網站及信訪部門也收到了海量關於雷星宇案二審公正審理的請求,並要求司法機關做出回複。”
政法委書記說到這裏,看向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李士民。李士民忙清了清嗓子,介紹了基本情況:“目前,被告人和原告雙方都提出了上訴。現在我們省高院的二審法官正在對全案進行全麵審查,我們也關注到了網上對該案的一些基本看法。要向省委報告的是,最高人民法院也在密切關注此案,考慮到正在二審過程中,他們表示尊重二審法院的判斷,相信我們能夠傾聽人民群眾的呼聲,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做出一個符合天理國法人情的裁判。不僅如此,要通過公開審判,讓審判過程成為一
堂生動的法治公開課。”
政法委書記又進一步強調,審判工作要勇於接受輿論的監督,但是又要保持司法的獨立性,輿論不能代替審判。進而,書記又要求參會的省民政廳的同誌,要密切關注被害人家屬生活特別困難的實際情況,該對他們做好安置和人道救助的,還是要做到位。書記最後希望參會媒體要向社會做好解釋說服工作,要讓人民群眾相信,法律,最終一定能給所有關心這個案子的人,一個公平公正的審判結果。
網上輿情自然引起了宋羽霏的關注。尤其是《母親欠款遭多人淩辱 兒子目睹後刺死一人被判無期》的文章,盡管她的心裏已經有所準備,但當她看到諸如“這法官沒媽吧!辱的不是她媽所以她無動於衷?!”“沒有人倫,法律就是空中樓閣!我支持雷星宇!”“我是雷星宇我也捅死杜洪軍!人渣給我死一萬次!判案法官也給我死!”一類的網友評論時,她也不免情緒激動,她想不通,網上這些人竟然這樣斷章取義!竟然這樣汙辱辦案法官的人格。
正在氣憤之中,方遠打來了電話,他當然也是關注到了網上的情況,來寬慰宋羽霏的,還要她最近少上網。宋羽霏剛掛了電話,龔青來告訴她,省高院負責雷星宇案二審的吳今法官來電,說是發現了和一審事實相悖的細節,讓她過去一下。宋羽霏頓時臉色凝重起來。
宋羽霏急忙趕到省高院吳今辦公室時,他正和合議庭另外兩名法官在一起。吳今五十出頭的樣子,短寸頭已經半白,他是雷星宇案二審的審判長。吳今讓宋羽霏著重介紹一下雷星宇抽刀的細節。
宋羽霏介紹道:“根據雷星宇的供述,刀是他事先藏匿的。但案發時已經不記得半個月前曾在抽屜裏放置過一把管製刀具。而被害人中的兩個則清晰記得他拿刀的時候毫不猶豫,由此看,顯然雷星宇在撒謊,他應該記得自己曾經放過那把刀。”
吳今提醒宋羽霏有沒有可能是兩個被害人串通了。宋羽霏道:“當然也有這個可能性,但我在審問雷星宇的時候,他的眼神有明顯躲閃,手上還有一些小動作。”
吳今問道:“所以你判斷雷星宇在這個細節上撒謊?”
宋羽霏點頭:“其實,當時我們考慮過要詢問在場第三個被害人郭慶,但當時他動了第二次手術,術後感染進了ICU,所以沒能求證。”
吳今告訴宋羽霏,正是這個郭慶,現在病情好轉,轉入了普通病房,吳今對他做問話時,他陳述現場情形與雷星宇的供述基本一致。
宋羽霏震驚,表情有些呆愣。
宋羽霏一整天都在案情中糾結煎熬。下班走出中院大門時,不想徐天正在等著她。
徐天駕車來到了江邊,這並不是她回家的路,宋羽霏不解地看著徐天。
徐天也不說話,隻是打開了車尾廂,露出一箱薯片。
宋羽霏啞然失笑。
徐天道:“我記得當時這是你的最愛,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
徐天顯然是一語雙關,宋羽霏笑了笑,忙轉移話題,說是薯片吃多了會增肥。
徐天沒接她的話頭,而是關心地說道:“羽霏,別跟鍵盤俠一般見識。”
宋羽霏笑了:“我沒那麽脆弱。”
徐天撿起腳邊一塊石子,奮力投向遠處的江麵,高聲道:“沒事,少上網。”
與方遠的語氣一樣!宋羽霏再次笑了。
徐緩的江風吹拂起宋羽霏的縷縷發絲,徐天一時看得有些發呆。宋羽霏發覺了,趕忙找了一個話題:“一直沒問你,怎麽突然就回來了?”
徐天笑著搖頭:“美國再好,我也是個異鄉人,表現得再出色,也成不了一個出庭律師。前兩年幹脆把我派到香港,負責邊緣業務。”
徐天突然話頭一轉:“這些年,你也沒成家。為什麽?”
宋羽霏笑笑,雲淡風輕道:“案子一樁接一樁,就這麽過來了。”
徐天期待地望向宋羽霏:“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了?”
宋羽霏斬釘截鐵:“沒有。”
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凝固,隻有江風吹過時的些許呼聲。而江兩岸的
城市,已在點點燈火中。
還在電腦上敲擊文書的周亦安並沒有感覺到燈火已籠罩整個城市,直到葉芯輕輕敲開門,朝他晃動著手中的車鑰匙。周亦安這才恍然大悟。
葉芯手握方向盤時,周亦安發現她有兩個手指都貼著創可貼,忙關心地問:“手怎麽了?受傷了?”葉芯隻簡單地回了聲沒事便不再多言,周亦安明顯感覺出她情緒的低落。周亦安輕聲問道:“有心事吧?”見葉芯欲言又止,忙用鄭重的語氣說:“信得過我的話,跟我說說?”
葉芯小心應對著晚高峰的複雜路況,這才歎氣說道:“今天討論案件,本來好好的,可方庭長卻把我支開,讓我去看卷宗,他不同意我的觀點,就剝奪我說話的權利嗎?”
周亦安聽完笑了:“哈哈,熟悉的套路。”
葉芯不解地看著他。
周亦安忙說:“我剛開始做他法助的時候,他也喜歡讓我看卷宗,他說讓我在‘卷宗的海洋’裏‘泡一泡’,找找感覺。放心,他絕對不是針對你,你多心了。”
葉芯依然有些不悅:“我在研究室工作三年,參與指導性案例編寫,每天都在研究地方法院的各種案例,還需要到你們這兒來‘泡一泡’嗎?”
周亦安拖長語氣道:“那還是不太一樣的。”
葉芯越發生氣道:“你也要跟我說調解和判決不一樣,對吧?可我來這裏,是想學習如何做一個法官,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沒用的事情上。”
周亦安看著激動的葉芯,突然笑了。
葉芯納悶:“你笑什麽?很好笑嗎?”
周亦安笑聲更大了:“很多年前,我和你幾乎說過一樣的話。”
周亦安複又模仿著方遠的語調:“人間百態,複雜難解,這些事,都要虛心地一點點去學!明白了嗎?”
說完,周亦安趕忙解釋:“我這不是教育你啊,我隻是轉述師父的話。”
葉芯扭頭看著他,有些意外和觸動。
兩人總算回到法院老家屬院,此時夜色早已經覆蓋整個城市。葉芯把
車鑰匙交給周亦安,突然,背後響起一個聲音:“兒子,哎,這位是?!”
卻原來是周亦安的母親,手裏提著一袋水餃,正滿麵紅光走過來。
周亦安有些尷尬地向葉芯做了介紹,葉芯忙問了聲阿姨好。
周母上下打量著葉芯,笑得合不攏嘴:“姑娘,你晚上吃飯了沒呀,剛好買了水餃,一起來家裏吃吧。”說著用力晃了晃手中的袋子,“這是亦安愛吃的蝦水餃,你肯定也喜歡。”
葉芯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周亦安一邊不好意思地朝葉芯擺擺手,一邊搶過母親手中的袋子,拽著她先幾步上了樓。房門剛一合上,周亦安一轉身正要再“教育”母親幾句,就見周母神秘兮兮對他笑。周亦安嚴肅道:“別問,問就是不喜歡!”
周母正要開口,又被周亦安製止了:“媽,你別說了,你肯定又想找兒媳婦了,對吧?”
周母高聲道:“是!我是想抱孫子了,怎麽的!我都這把歲數了。”忽又降低了音調,“兒子哎,這姑娘一看就沒結婚,不不不,連男朋友都沒有呢!”
周亦安沒好氣道:“你神仙啊,連這都掐指一算了?”
周母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人家要有對象,也不能大老遠地從北京調過來啊!”
周亦安正色道:“我鄭重說一遍,我幫她搬家把腰扭了,所以她這段時間替我開車,純粹是懂事而已,明白了吧?”
周母不說話,隻是一個勁眯眯笑,周亦安也拿母親無可奈何。
夜已深,周亦安猶豫再三,還是給葉芯發了條微信,意思是可以幫忙一起整理那些舊案卷。葉芯很快回複都整理好了,不過還是感謝了他的好意。
第二天上班,葉芯捧著整理好的卷宗進了方遠的辦公室。方遠吃驚地打量葉芯,也發現了她手指頭上纏著的創可貼。
“哎呀,我讓你看,又沒讓你整理,搞得我好像欺負你似的。”方遠有些不好意思了。
葉芯笑道:“舉手之勞而已。方庭長,說實話,李芳凝的案子,調解和審判的不同考量,我還是有點沒繞過彎來,不過您放心,我不會再和您空對空論戰了。”
方遠手一揮,說:“論戰我不怕,關鍵是我們是不是在一個層麵上討論問題。你從最高法過來,很多思維方式是需要點時間去轉變的——對於許多民事案子來說,要總結出一個絕對真相是很難的,通俗了說,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種案子把誰對誰錯掰扯得清清楚楚了,未必能解決矛盾,搞不好反而會激化矛盾。這些個道理,你體驗得多了就慢慢懂了。”
葉芯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問道:“那下一步,手裏這案子該怎麽調?”
方遠高人一般:“不調!”說得葉芯一愣。方遠忙解釋:“他們這會兒都在氣頭上,都有情緒,說不上話,我們以逸待勞,晾他們一陣再說!”
葉芯似有所悟,還沒回過神來,方遠又下達了任務:“我們下午去一下李芳凝的公司。”
身穿製服的方遠和葉芯來到了李芳凝的公司。接待他們的是公司銷售總監倪亮。方遠說明了來意,葉芯忙著記錄。
倪亮:“你們……沒讓其他員工知道這件事情吧?”
方遠搖頭。
倪亮似乎鬆了口氣:“那就好。”
方遠有些疑惑:“您在擔心什麽?”
倪亮推了推金絲邊眼鏡,尋找著合適的詞語:“其實小李告小全的事情,第一時間,小全就跟我匯報過了。但我告訴他們要保密,我們內部協商解決,這種事對公司形象會有很壞的影響。”
方遠:“我們想了解下,之前李芳凝有沒有跟你反映過類似的情況?”
倪亮搖頭:“從來沒有。”
方遠:“那李芳凝和全誌鵬兩人平時關係怎麽樣?”
倪亮:“挺好的。其實,小李在公司開第一單,還是因為全誌鵬把自己的客戶介紹給了她。”
方遠和葉芯對視一眼,事情的疑點越來越多。方遠問:“那全誌鵬平
時和別的女同事相處有被人投訴過嗎?”
倪亮搖頭:“小全在我們公司是出了名的妻管嚴。平時我們部門聚餐團建,他到飯店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開攝像頭向老婆匯報,晚上還有門禁,超過11點老婆不讓進家門的,應該說他是挺規矩的。”
方遠不失時機地問:“那李芳凝呢?”
倪亮頓了一下:“小李嘛……工作能力還是很強的,連續三年都是銷售冠軍。”
方遠故意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單刀直入請倪亮介紹李芳凝平時的為人。
倪亮笑了笑:“為人不為人的,怎麽說呢,都是個人選擇的問題,我不好評價。”
葉芯記錄的過程中一直在觀察倪亮,她的感覺是,他表麵上沒有說李芳凝一句不是,但表情和語氣卻總給人一種話中有話的感覺。葉芯冷不丁拋出了一個問題:“倪總,那您個人覺得全誌鵬的舉動,是否對李芳凝構成了性騷擾?”
倪亮哈哈一笑:“您要問我個人,坦白說,拍了人家女孩的背,可能有點不禮貌,但要說是性騷擾,我覺得真的過了。”
方遠也不再繞彎子了:“全誌鵬覺得李芳凝揪住他拍背的事情來告,是為了在升職競爭中打壓對手,從而確保自己上位,成為新設立的銷售二部的總監,您怎麽看?”
倪亮猶豫再三,字斟句酌道:“這麽說吧……李芳凝確實是這個崗位的備選人之一,論進取心,她比小全要強,強不少。”
倪亮就此打住,臉上掛著不明所以的笑。
回院的路上,方遠問葉芯對倪亮的介紹有什麽看法。葉芯脫口而出 :“他似乎什麽都沒明說,但我覺得他挺看不上李芳凝的。”
方遠笑著比了個讚:“他在評價全誌鵬的時候,從工作到生活進行了全方位的肯定;但提到李芳凝時卻全是引導性的,有所保留的,讓我們不免覺得李芳凝確實是個居心叵測的人。”
葉芯:“所以你覺得,他是在為全誌鵬開脫!”
方遠:“對,我覺得他這麽做可能有兩個目的。第一,他真的認為全誌鵬觸碰背部的舉動沒什麽大不了,李芳凝就是小題大做借題發揮;第二,倪總監本人也有可能在利用這件事打壓異己——如果李芳凝真的上位成功,變成銷售二部的總監,那就和他同級,他不一定喜歡那樣。”
葉芯:“可全誌鵬也是他的潛在對手啊,倪為什麽替他說好話?”
方遠:“因為李芳凝太優秀。”
葉芯困惑地搖搖頭。
方遠:“按照倪的說法,李芳凝是連續三年的銷冠,能力很強,總公司如果真提拔了她上來,很快就會對倪本人造成威脅。兩害相權取其輕,平庸的全誌鵬對他威脅更小。當然,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推測啊。”
葉芯如墮霧中:“我從來不知道職場會這麽複雜、凶險……”
方遠:“說明你很幸運,不過,來了基層,這些東西遲早要碰到。”
葉芯:“可我還是覺得,背景不談,性騷擾本身是否成立,才是案子的關鍵點。”
方遠:“我不同意,還是那句話,調解和審判,完全是不同的工作邏輯。調解看重的,是怎樣處理更符合雙方當事人的利益。”
這句話引起了葉芯的強烈反對 :“我隻在乎怎樣更符合受害者的利益。”
方遠:“我們假設女方勝訴,後麵可能……我隻是說可能會發生什麽,你想過嗎?”葉芯搖頭:“我想不出。”
方遠道:“最直接的,輿論壓力啊。即使法律上李芳凝贏了,還是有人各種閑言碎語,有人會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她要沒勾引,男同事怎麽會摸她’。”
葉芯:“可以跟這些人去解釋。”
方遠:“眾口鑠金,三人成虎,你跟誰解釋去?那都是來吃瓜聽八卦的,誰在乎你解釋?”
葉芯:“那就不是李芳凝的問題了,無須理睬。”
方遠笑了:“小葉老師,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你一樣超脫的。”
葉芯:“我很超脫嗎?”
方遠:“在你的生活和工作的環境中,可能沒這麽多人會對此類無聊八卦感興趣,即使有,你的學問與修養也會讓你覺得,這些人的看法並不重要,影響不了你。可不是所有人都是在你這樣的生活和工作環境中生存的,對某些女性來說,這些流言,是致命的。行,不說了,趕緊回院裏,一堆事兒等著處理呢。”
葉芯欲言又止,一副沒被說服的表情。
帶著這種情緒回到院裏,葉芯一直心有不甘,找個機會,又到了方遠辦公室。看著一臉鬥誌的葉芯,方遠沒好氣地說:“葉芯,今天不跟我掰扯清楚,你是不是不打算放過我?”
葉芯支吾半天說了聲不好意思方庭長,被方遠笑著打斷:“交流觀點,沒什麽不好意思的。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葉芯點點頭。方遠說道:“一個平時老實本分的中年男人,有天坐地鐵的時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趁人多時伸手摸了一把身邊一個姑娘。姑娘一把抓住他,扭送到派出所。男的認錯道歉態度很好,派出所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將其拘留了5天。按理說這件事就該到此為止了,可男的出來後,被占便宜的姑娘依然覺得不解氣,又去他單位鬧,網上曝光男人的個人信息,沒幾天,男的受不了,自殺了。”
葉芯有點吃驚。
方遠繼續道:“別急,還沒完——男的自殺後,他老婆孩子受不了了,去找這個姑娘鬧,同時也挖了很多黑料,網曝她的個人信息,這回是姑娘受不了了,自殺未遂。你看,原本簡簡單單一個小案子,最後無限擴大,你覺得,這樣就對嗎?”
葉芯有些信服地點點頭:“我似乎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我這樣說可能不太禮貌,你的說辭,多少有點為色狼辯護的意味。”
方遠氣著了:“絕對沒有。人有的時候就是會突然陷入一種非理性狀態。做了錯事,道歉了,知錯了,承擔了法律上的責任,也就可以了吧?總是罪不至死吧?一點小錯就喊打喊殺的,總想把人趕盡殺絕,我們這個社會不應該這麽粗暴吧。”
方遠這一席話,讓葉芯對他有了新的看法。
著手想解決李芳凝問題的,不僅僅是法院。這天,倪亮把李芳凝叫到了總監辦。不過,全誌鵬和全妻也在,李芳凝不清楚倪亮用意,不動聲色地坐下。
倪亮給她倒杯茶,開門見山地說:“小李,你們的事情呢,我也向總公司匯報了,大老板很關心。今天叫你們來,就是想把誤會——”
李芳凝立馬說:“倪總,不是誤會。”
倪亮笑笑,繼續勸慰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剛才也批評小全了,平時和女同事開玩笑,太不注意分寸!他也向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有類似的事情發生。”說著,倪亮衝全誌鵬使了個眼色。
全誌鵬會意,馬上站起來,走到李芳凝麵前,支吾道:“我……對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你這麽介意這件事情,我確實是無心的,如果冒犯你了,還請你原諒。”
李芳凝斜眼看著他,絲毫不為所動。
全妻在一旁有些著急了,用眼神向倪亮求助。倪亮於是趕緊圓場:“好了好了,說開了就好了,沒事了。”
不料李芳凝絲毫不給麵子,冷聲道:“誰說沒事了?”
倪亮臉上立刻有些掛不住,但還是努力做著勸解工作:“小李,你還有什麽要求,你說。如果有賠償方麵的要求——”
全妻立即道:“隻要適當,我們可以考慮的。大家都是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李芳凝冷笑道:“錢我不稀罕,我隻要他道歉!”
全妻不悅道:“剛才不是跟你道歉了嗎?!”
李芳凝凜聲道:“公開道歉!”
三人都愣住了。
倪亮急問:“怎麽個公開法?”
李芳凝凜聲道:“必須登報!”
全妻恨聲道:“你別太過分了!是倪總勸我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
們才跟你道歉,你別給臉不要臉!”
李芳凝針鋒相對:“不要臉的應該是你老公吧?”
李芳凝的態度激怒了全妻,隻聽她厲聲說道:“說我老公摸你?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貨色,自己不檢點,穿那樣的衣服,不就是為了勾搭男人!”全誌鵬忙拉拉妻子衣邊,勸道:“你少說幾句。”不料妻子回頭就斥責他還敢護著,說得全誌鵬再也不敢說話了。
李芳凝不屑地瞥一眼全誌鵬:“有這麽一個老婆,難怪平時這麽猥瑣。”
全妻怒目而視:“你什麽意思你?”
李芳凝道:“我的訴求從頭到尾十分清楚,公開道歉,否則我會讓全榕州市都知道你老公鹹豬手偽君子的真麵目!”
全妻毫不退讓:“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為什麽挑事!想升職,就走正路!”
一旁的倪亮臉色鐵青。李芳凝則憤而起身走出總監室。身後,倪亮大聲警告道:“小李,雖然大老板很欣賞你,但我作為你的直屬上司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這種事情鬧大了,會損害公司聲譽,一旦牽扯到公司利益,我想不管是誰,都不會坐視不管的。記住,我們公司在榕州,人脈還是很廣的,到時候大家都知道有你這號人,你就比較被動了。”
李芳凝笑笑,直接摔門走了。
這邊全妻也氣衝衝出了公司,全誌鵬在身後緊追。她突然停住,厲聲責問全誌鵬到底有沒有故意摸,全誌鵬忙對天發誓說沒有。全妻想了半天,覺得這種事還是找專業律師谘詢一下要好些,全誌鵬忙從身上翻找出一張名片,這是他們第一次從法院出來時收到的,名片上寫著“宇宙律師事務所”。兩個人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這個律所。
律所麵積不大,二十平方米的屋子裏,擺放著一大一小兩張辦公桌,一張朱紅色皮沙發皮麵斑駁。小辦公桌後,那天給他們名片的中年婦女正在吃外賣,看見兩人進來,趕緊起身問:是找狄律師不?全誌鵬點頭,中年婦女衝裏屋喊狄律師有人找,就見裏間簾子撩起,50多歲的狄倫拄著一根精致的小拐杖,一瘸一拐出來了。一看此人風範和印象中的“律師”形
象不符,全妻眼裏不免有些嫌棄。
狄倫趕忙拿腔道:“坐吧,犯了什麽事兒啊?”
全誌鵬支支吾吾要開口,被妻子一把攔住,她上上下下掃視一眼狄倫,狐疑地問:“你,是律師?”
狄倫張口啊了一聲。
全妻追問:“辦過什麽案子?”
狄倫頭一揚:“說了你也不知道啊!第一次攤上官司吧?”
全妻鬱悶,不說話了。
狄倫和中年婦女相視一笑。中年婦女忙道:“瞧見沒,對麵就是法院,我們家狄律師要沒兩把刷子,敢把律所開在這裏?你們就放一萬個心吧!”
全妻猶自不信:“那……能包贏嗎?”
狄倫大笑:“法院不是我家開的,不包贏。不過,我朋友多。”
全妻忙問:“有人?”
狄倫笑而不語,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你們的案子在誰手裏?”
全誌鵬道:“還在調解。”
狄倫馬上問:“給你們調解的法官叫什麽?”
全妻想想,說:“方遠方法官。”
狄倫一拍大腿,用熟稔的口氣說道:“方庭長啊!”
全誌鵬和全妻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亮了。
全誌鵬小心問道:“你認識他?”
狄倫哈哈兩聲:“他認識我。”說著一把掏出手機,調出方遠的手機號。
全妻也趕緊掏手機,找出方遠的手機號,和他一對——同一個號碼!全妻長籲一口氣:“哎呀,那太好了。”
於是,全誌鵬大體說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狄倫裝著想了半天,就開始給他們支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