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被周亦安、葉芯幾個硬拉著到球館打了一陣子羽毛球,出了一場透汗才回家。剛進到客廳裏,就見樂錦繡臭著一張臉,愛搭不理的。
方遠忙小心翼翼問道:“是我得罪夫人了還是莉莉惹你生氣了?她人呢?”
樂錦繡做了一個“噓”的動作,指了指房間:“做作業呢。”然後拿出手機,點開頁麵示意給方遠看。原來是班主任老師發微信說,莉莉在班上和幾個女孩子互說髒話來著。方遠也有些詫異:“我們家都不這樣啊……她跟誰學的這是?”
樂錦繡說:“我剛和幾個關係比較好的家長聊了聊,說是班級裏有個男孩,滿口髒話,估計就是受這孩子的影響。這事怎麽處理,你拿個主意。”
方遠看著女兒緊閉的房門,安慰道:“別急,我來。”
敲過門後,方遠笑眯眯地走進了女兒的房間。
方可莉苦著臉說:“我媽已經罵過我了,你還要再罵一次嗎?”
“不罵不罵。”方遠笑嘻嘻道,“我剛剛還批評你媽了。”
方可莉一愣,不相信地看著爸爸。
方遠複又笑道:“真罵了。爸爸還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你爹我有時候啊,也說髒話……”
方可莉吃驚不小:“不可能吧?老爸你當領導的還說髒話!”
方遠看準機會,開始轉換話頭:“但是我說髒話,有個原則,你聽好——
我隻在一個人的時候說,從不讓人聽見。”
方可莉仰頭看著方遠:“為什麽啊?”
方遠道:“說髒話不就是想發泄自己的情緒嗎?我一個人的時候說,既滿足了自己,又不冒犯別人,一舉兩得啊!所以我建議你,如果一定要說,也用我這種方法——我這可是獨家秘籍!”
方可莉看著方遠神神秘秘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方遠趁機放鬆地盤腿坐到了女兒**,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莉莉,你跟老爸說說,你為什麽想說髒話啊?”
方可莉目光躲閃,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其實……也沒什麽……我就是覺得……那樣很酷……”
方遠一拍大腿:“哎呀,我以前也這麽覺得,但是後來轉念一想啊——所有人都能輕而易舉做到的事情,有什麽可酷的啊?要做就做一般人做不到的事,那才叫酷,你比如說,有禮貌,有涵養,待人接物要不卑不亢……”
方可莉識破了方遠的真麵目,不耐煩地堵住耳朵:“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方遠笑著停下來,不再囉唆。他摸摸女兒的頭,起身關門離開。
方遠出到客廳,發現樂錦繡調低音量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榕州經濟頻道的民生節目《老娘舅說理》,節目主持人正在采訪一對年輕夫妻。夫妻的臉部都被打了馬賽克。方遠隻陪看了一小段,便知道這是全誌鵬夫婦打了欄目熱線電話,主動曝光了李芳凝案件。他心頭一緊,感覺有些不妙,當即就打院綜合辦公室小陳的電話。小陳在綜合辦負責收集輿情,也負責與媒體的對接。方遠希望小陳盡早關注和應對有可能出現的輿情。
方遠又電話通知葉芯與王秀芳關注一下這檔節目,這才坐到電視機前,聚精會神看起來。
節目已經進展到主持人采訪李芳凝的同事環節:
男同事:“……就拍了拍她的背,沒什麽吧,我們和×××(消音)平時挺熟的,她也不像這麽保守的人呀。”
女同事:“露背裝?沒什麽呀,她平時的著裝風格更大膽呢!”
突然,頭部打著馬賽克的倪亮衝出來阻撓采訪。
由於榕州經濟頻道的《老娘舅說理》是一檔頗具影響力的節目,這使得李芳凝案的影響一下子暴增。方遠第二天早上在上班的地鐵上都聽到了不少關於“性騷擾成女銷售上位新手段”的議論。而在食堂吃早餐的過程中,周亦安、舒蘇和小魏都表示了對此事的關切。
一上班,按照方遠的安排,葉芯、王秀芳和書記員張嘉早早就在會議室裏等著了。不一會兒,方遠陪著年紀和小魏相仿的綜合辦小陳也到了會議室。
方遠開門見山道:“事態緊急,廢話就不說了。先請小陳介紹一下現在網上輿情發酵的情況。”
小陳馬上站起來說:“電視台節目播出後,全網社交媒體輪流帶了一波曝光,到現在已經上了熱搜排行榜。從輿情內容看,一開始還是比較關注職場性騷擾事件本身的,不過目前,已經有一些聲音在質疑司法機關公信力了。”
小陳把電腦往眾人麵前一推,然後迅速滾動鼠標,拉到公號底端的留言處,幾個人忙湊上前去仔細看,網友高讚的有兩條評論:
一個是網名“清風大地”的網友評論:“既然早就到法院了,為什麽現在都沒個說法?由著那女的鬧?法院也被‘拳師’(網絡上對‘女權鬥士’的戲謔稱呼)打怕了嗎?那以後都不用法律了,直接打拳得了!”
另一個叫“lucky小敏敏”的網友則說:“這麽久還沒個消息,男法官們關起門來在給‘郭腩’(網絡上對“中國大男人”的戲謔稱呼)開脫吧!男權社會,一丘之貉!”
方遠眉頭擰成了一線:看來這網絡的風向真的太容易改變!這兩個網友的評論被熱跟,這是事態發生質變的信號。
待眾人看過,方遠清了清嗓子以引起大家的注意,這才說道:“我已經請示過張院長,他要求我們既要重視網上輿情,但更要依法獨立公正行
使審判權,提升司法公信力,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
王秀芳高聲道:“這都火燒眉毛了,現在的問題是,原被告情緒如此對立,雙方的調解意願差距很大;再者,就算調成了,現在網民意見這麽激烈,肯定會認為我們法院在和稀泥;而如果走普通程序,又怎麽認定性騷擾的界限問題呢?”
方遠起身踱了一圈,站定,望著小陳:“我先說說我的看法和處理意見,當然,這需要綜合辦的支持。”
小陳忙說這不用方庭長多說。於是方遠便說道:“根據以往的經驗,第一,我們需要彌補第一階段輿情空白,先以院裏名義發布一個公告,說清楚案件原委,堵住不實的小道消息。這個工作請小葉落實,你的文筆好,盡量把公告寫得有說服力。”
葉芯點頭表示沒問題。
方遠接下來請綜合辦一定及時和主流媒體溝通,最好是邀請一些知名專家學者對案件進行點評,把輿論引導到主流價值觀上來。在案件尚未審結的情況下,對那些肆意貶低女性的或攻擊辱罵男性的言語,都要提出批評。
小陳對方遠的安排表示支持,對方遠提的唯一條件就是希望能快點結案。方遠表示會盡快調解結案。
這個小型的協調會一結束,葉芯、王秀芳以及書記員張嘉都跟在方遠後麵進了他的辦公室,要方遠給她們布置任務。
方遠認為此時是接觸李芳凝的最好時機,他決定帶葉芯找上門去。而王秀芳和張嘉,則被他派去接觸全誌鵬夫妻。
令方遠他們沒想到的是,當他們來到李芳凝公司時,倪亮也正在找李芳凝談話,宣布公司要她和全誌鵬都主動辭職的決定。倪亮解釋,公司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因為他們兩個人的事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公司的聲譽!由他們自己提出辭職,大家都體麵些。
結果可想而知,李芳凝與倪亮發生激烈衝突,到最後,李芳凝甚至拿起桌上的咖啡,直接潑在了倪亮的頭上,然後揚長而去。
方遠和葉芯在公司樓下好不容易才堵住李芳凝,隻不過她情緒激動,隻是反複地說著要方遠直接判就是,大不了大家同歸於盡!
方遠勸她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得下來。因為此事在媒體上已經開始發酵,再這樣下去,無論結果如何,受影響最大的都隻會是李芳凝。
但是李芳凝並不這麽認為,她有些痛苦地對方遠說:“此刻,我已經沒有什麽名譽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庭審直播的時候,徹底揭露全誌鵬的真實嘴臉!其實這兩年,他對我的騷擾從來就沒停過,如果你們想知道,我可以全部告訴你們!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李芳凝願意打開心扉,方遠自然求之不得。於是,他把李芳凝請回法院調解室,李芳凝從入職公司開始講起,把全誌鵬這些年利用帶新人,公司搞團建,以各種理由單獨加班等這些機會,製造與她的獨處,從而到肢體接觸,可以說,為了揩油,全誌鵬無所不用其極。
令方遠和葉芯不能理解的是,李芳凝麵對這些侵害,居然一直忍氣吞聲,從沒向公司反映過一次!李芳凝的解釋是,怕大家會說她小題大做、假正經、裝純情。而且,公司其實巴不得女銷售的穿衣打扮,以及平時與客戶的接觸,越開放越好。
方遠道:“可你這一次卻鐵了心要打官司,難道真如電視上說的,是為了上位?”
李芳凝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方遠進一步說:“你總得給我們一個理由吧。”
李芳凝長歎一聲:“前不久我相了一次親。”
見所有的人都一臉不解,李芳凝便解釋了其中的原委。——李芳凝也老大不小了,母親開始為她的親事著急,便發動所有的親戚朋友為她介紹對象。由於李芳凝漂亮、時髦、性感,每次見麵都能給對方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每每到了她的工作性質見光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退卻了——有一種對女銷售根深蒂固的偏見!
“隻有我先在乎自己的感受,我才能贏得別人對我的尊重!”李芳凝如總結陳詞般結束了她的介紹,然後在方遠他們尚未完全反應過來時轉身
而去,走廊裏傳來她剛直的回音:“我是真心希望你們早日開庭。”
方遠和葉芯還在李芳凝的敘述中回味,就見張嘉敲門進來,她的身後,服裝店老板胡曉青打扮得花枝招展,手裏拎著個袋子。看見方遠,胡曉青嗲著聲音喊了一聲方哥,簡直肉麻到了在場的所有人。
方遠卻不記得胡曉青了,胡曉青頓感失落,哭喪著臉說:“我是開服裝店的胡曉青呀!你就不記得了?”
方遠忙道聲對不起,複又笑問道:“怎麽啦,又被人告了嗎?”
張嘉忙說胡姐是來送錦旗給方庭長的。
胡曉青這才複現了笑容,咧嘴說道:“方哥,上次你太正氣咯,感謝你這個青天大老爺為民婦申冤!”說罷還學著古人朝方遠福了一福。
胡曉青有些搞怪的動作把幾個人都雷到了。王秀芳和葉芯憋著笑偷樂。方遠瞪了她們一眼。胡曉青就要從包裏往外掏東西。
王秀芳忙拿出手機,擺好拍照姿勢,還不忘提醒葉芯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可是,胡曉青從包裏掏出來的卻是一件定製款的黑色T恤,上麵居然有方遠的大頭照片,更搞怪的是,照片下麵印著四個血紅色的大字:“法力無邊”。
辦公室裏的幾個人頓時笑岔了氣。胡曉青卻作古正經道:“方哥,這是我為你特意定製的T恤!照片我網上找的,自己修了一下,‘法力無邊’這幾個字,絕對有創意,你穿出去也絕對霸氣。”說著竟然就要幫方遠來試衣服。
方遠一臉尷尬地連忙躲閃,用嚴厲的語氣拒絕道:“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工作時間,我們必須穿製服的,這可違反不得!”同時借著轉身躲她的時機,悄悄給葉芯和王秀芳使眼色。
王秀芳一邊笑一邊應和著方遠說:“的確要開庭了。”方遠於是逃也似的出了自家辦公室,隻留下了一臉落寞的胡曉青。
胡曉青雖說有些搞怪,不過她這麽鬧一出,倒是緩和了網上輿情沸騰帶給方遠的壓力。入夜,方遠帶著少有的輕鬆,在辦公室對著《民法典》
思考到底該如何處理這個案子。正看得入神,頂著一頭濕發的葉芯敲開了他的門。
方遠忙問她怎麽會弄得這麽狼狽,葉芯笑嘻嘻道:“雖然我是狼狽了點,但剛剛我在遊泳館裏蒙頭潛遊時,突然想通了不少問題。方庭長,您說得對,以前我的確生活在空中樓閣裏,我自己不在乎的事,並不代表李芳凝也不在乎。”
方遠似乎來了興趣:“所以呢?”
葉芯輕輕一甩長發,凝神說:“我覺得李芳凝就應該拿起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如果她是無辜的,就能通過這場訴訟給公眾上一課,讓大家了解男女之間交往的尺度,讓部分缺少教養的男性試著學會尊重女性,也讓部分缺乏勇氣的女性學會保護自己!這些,才是這個案例的意義所在。”
方遠並沒有接葉芯話頭,而是話鋒一轉,笑著問道:“他們都說你背法條挺厲害的,我考考你——《民法典》第四編一千零一十條是怎麽規定的?”
葉芯愣了下,旋即發現方遠的桌麵上放著一本《民法典》,她似乎明白了什麽,她不禁衝方遠笑了笑,又高豎著拇指比了個讚。
方遠笑道:“看來我們終於想到一塊了。因為這幾天的輿情,我一直在考慮,類似李芳凝的遭遇其實並非個案。假如碰到這類事情的是我老婆或者女兒,又或者是哪個女性朋友,我會怎麽做?”
葉芯望著方遠,不由得笑了:“還有,上午你自己的遭遇。”
方遠不解道:“我自己?”
葉芯道:“那個來送T恤的大姐,我這樣問或許有些不禮貌——她對你動手動腳,你就沒感覺到被冒犯嗎?”
方遠搖頭苦笑:“你說得對,她一碰我,我還真的有點不舒服,作為男人,我也是第一次體會這種感覺。”
葉芯誠懇道:“既然能夠感同身受,相信您會挺身而出!”
方遠臉上頓時多了一份凝重:“我別無選擇!我一直在想,為什麽婦女權益受到損害的時候,她們還要經受輿論的二次傷害?出現這種情況,
我們作為法官,應該如何用判決去維護社會的公序良俗?這比單純懲戒一個犯錯誤的人,更加重要。”
葉芯顯然被方遠感動了,一個勁地點頭謝謝他,方遠則說要謝也是他謝她。這兩天要不是她一直在耳邊嘰嘰喳喳,或許情形還不會如此明朗。末了,方遠問葉芯周末有沒有空。葉芯問有什麽安排,方遠說:“不介意的話,我們叫上亦安,一起去給羽霏過個生日。”
說到宋羽霏,葉芯自然問起對雷星宇一案的看法。方遠也不隱瞞自己的觀點,用“合乎法律但不合情理”回答了葉芯的問題。他同時強調,作為師兄,情感上他還是支持羽霏的。
“這麽說,方庭長您也覺得一審忽略辱母這個惡劣的情節是不對的?”葉芯偏頭問道。方遠點頭:“當然,但羽霏也有羽霏的難處,中國是成文法,一段法律條文怎麽解讀,解讀到什麽地步,以往的解讀框架是什麽,這些都是需要現在的承辦法官去認真考量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