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星宇案出現了新的輿情,新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李士民找來省高院新聞宣傳處處長了解最新動態。
宣傳處處長雙手捧著平板電腦,向李士民介紹相關輿情,主要集中在最近有一些公眾號和新聞報道,直指雷星宇和雷家的一些負麵情況。公眾對於雷星宇案的輿情態度從同情反轉為質疑,甚至抨擊。網上社交詞雲顯示,“官商勾結”“公檢法徇私”等關鍵詞占據雲榜,圍繞著這幾個關鍵詞聚集了很多負麵解說,比如“吃喝嫖賭富二代”“老賴去死”“紈絝子弟殺人”“暗箱操作”“輿論綁架”“司法瀆職”等等。
“連官商勾結都出來了?”李士民擰眉問道。
宣傳處處長解釋,網上有傳言說雷星宇有個親戚是檢察院的。
李士民稍作考慮,便要宣傳處處長把承辦法官吳今叫到了辦公室。
李士民讓處長又簡要介紹了網上的情況,問吳今對網上說的情況有沒有調查過。吳今連忙點頭匯報道:“最近一個月我們集中走訪了此案相關的社會關係兩百餘人,實際情況和網上說的有較大出入。就拿輿論最熱議的‘官商勾結’來說,其實是雷星宇有個遠房親戚在縣裏的檢察院做後勤工作,和本案沒有半點關係。”
李士民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這是有人要渾水摸魚啊!”
吳今馬上應和院長道:“是啊,明顯有人希望二審維持原判。”
院長分析,誰最希望維持原判?自然是誰受到的影響最大,誰就不希
望改判!那些以催收債務為主業的公司,平常慣用暴力催收的方式,改判以後的不確定性大大增加。所以,這些人就用輿論炒作,企圖影響二審判決。
李士民說到最後,要求吳今一定通過二審,給公眾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其實,雷星宇案中,壓力最大的莫過於宋羽霏!這幾天,她常常夢到在看守所與雷星宇對視的場景,有時候明明在躺著看書,可轉背就能進入夢裏。而案子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自然也被她的父母得悉,母親甚至說到要過來陪她住幾天。
宋羽霏是從星城區人民法院選調去中院的,在區院時,跟方遠一樣,是張偉民帶出來的。但她仍然住在區院這裏。方遠邀了葉芯、周亦安幾個,說是給她過生日,實則是想借機幫她排解一下網上給她的壓力。
到了樓下,方遠才給宋羽霏打電話,說是給她送點吃的。宋羽霏說:“沒頭沒腦的,送什麽吃的?”方遠解釋是單位裏同事老鄉開的果園滯銷,大家為了支持小商戶都買了些,順便給她送點。宋羽霏說:“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啊,我在家等著。”
掛了電話,方遠才見葉芯和周亦安匆匆走過來。看見葉芯兩手空空,方遠半開玩笑地取笑葉芯連生日禮物都不準備,不想葉芯居然從包裏掏出一本書來——《裁判是怎樣寫成的》。方遠一愣:“這……不太合適吧?”
葉芯偏頭問:“怎麽了?”
方遠想想說:“葉芯啊,雷星宇案一審的事,羽霏在網上被罵得挺厲害的,你送這書……她會不會覺得,你在諷刺她?”
葉芯尷尬地拍拍頭:“瞧我這腦子!那怎麽辦?”
方遠說:“算了算了,可能我心眼小,估計羽霏也不會在意。不過我得先宣布下今天的紀律啊,我們就是去給羽霏開開心心過個生日,誰都不許聊工作,尤其是雷星宇案,都別提!聽明白了嗎?”
周亦安嘟囔了一句:“霏姐不會那麽敏感吧?”方遠瞪了他一眼:“你了解她,還是我了解她?”
幾人這才上樓,宋羽霏開門的一瞬間,三人齊聲歡呼生日快樂,弄得宋羽霏一臉茫然:“誰過生日?”好一會兒宋羽霏才回過神來:“啊!對,
今天是我生日!”
把三人讓進屋,宋羽霏一邊收拾沙發,一邊張羅三人入座。方遠忙說都是自己人,不客氣。葉芯則拿起一本書,翻了幾頁:“啊,羽霏姐,你也看這本書呀?”宋羽霏點頭,葉芯說:“這本書是我最高法的同事寫的!當時就裏麵的一些觀點,我還跟他掰扯了一陣子呢。”方遠趕緊咳嗽幾聲,意在提醒葉芯,葉芯馬上住了口。
宋羽霏笑道:“沒事兒。探討案情嘛,我跟方遠過去也經常因為案子吵架,但從來沒有耽誤我們做朋友。”
方遠故作驚訝:“你確定?當年誰為了謝帕德那案子,把我微信拉黑並刪除?”宋羽霏懟了一句 :“後來不把你加回來了嗎?小心眼。”葉芯問道:“你們是說,那個被指控謀殺自己妻子的謝帕德外科醫生?”
宋羽霏一邊遞水,一邊說:“對啊,案發現場沒有任何線索,案情始終沒有進展。媒體為了博取大眾的眼球,對此進行炒作,不斷製造新聞,煽動群眾的情緒,導致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法院判定謝帕德醫生有罪,判處無期徒刑。”
方遠提高了聲調:“不同意!謝帕德有作案動機——”
周亦安開始瘋狂咳嗽。宋羽霏有些奇怪地望了望周亦安:“怎麽了這是?輪流咳嗽?”
方遠忙換話題:“今天是來過生日,不聊工作啊!來來來,蛋糕拿過來,蠟燭快點上!”
周亦安小心翼翼地把蛋糕從盒子裏拿出來,插上兩個“3”字形的蠟燭。方遠有些討好地對宋羽霏說:“芳齡33,我沒記錯吧?”
宋羽霏輕歎一聲老了,周亦安打趣道:“隻要沒結婚,都是少女。這裏唯一的老年人,是我師父!結了婚生了子,人生基本塵埃落定,沒啥盼頭了。”
一席話,把大家逗得大笑起來。
笑過,周亦安高聲道:“如此良辰,豈能無酒!拿酒來!”
方遠有些不悅道:“就知道喝酒,年紀輕輕不學好?!”
葉芯對方遠道:“難道方庭長反對喝酒?”
周亦安扯了一下葉芯的衣袖,道:“你別聽我師父瞎說,是他自己對酒有偏見,自己不喝,也不讓別人喝,霸道……”
宋羽霏趕緊圓場:“就是,師兄你別幹涉,過生日喝兩口怕什麽?喲,我家裏好像還真沒酒,這樣,我點個外賣讓他們送,一會兒就到。”
說話的空當,方遠關了牆上的開關,屋子一下暗了,隻見燭光搖曳。
宋羽霏忙雙手合掌,雙眼緊閉,嘴裏默念著。過了會兒,她睜開眼睛,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周亦安忙去開燈,屋子重現光明。
葉芯忙問宋羽霏許了什麽願,周亦安趕緊製止,說是講出來就不靈了,宋羽霏白他一眼,高聲道:“我希望凶手得到應有的懲罰。”
此話一出,滿屋驚詫!
隻是誰也不知如何開口。
葉芯終於沒能忍住:“雷星宇真的是‘凶手’嗎?”
方遠忙把小切刀遞到宋羽霏跟前:“來來來,切蛋糕吧。”
宋羽霏並不接塑料刀,看著葉芯:“人是他捅的。”
葉芯也不管方遠投過來的嚴厲眼神:“無論如何,辱母這個情節都不應當被忽略。”
宋羽霏道:“當他殺人的時候,這個情節早已終止。”
兩個人之間再也沒顧忌,針鋒相對起來。
葉芯:“但這個情節帶來的‘殺傷力’沒有終止。”
宋羽霏:“因為母親被侮辱,所以你不認可雷星宇是在殺人——那麽請問,被殺的人,他們的家屬是不是也可以因為‘殺傷力’沒有終止,可以事後自己動手去解決掉雷星宇?”
葉芯:“霏姐,這不是一回事吧……”
宋羽霏:“這就是你的邏輯啊——所有的東西不通過法律,而是自己解決,不是嗎?”
葉芯憋得一臉通紅,不服氣地說 :“我跟您討論的是法理和情理的關係,
您卻在說以暴製暴的問題。”
方遠見兩人爭執,連忙板起臉要葉芯別說了,可葉芯一點也不買他的賬,反而說道:“方庭長,您也說作為法官您不認可一審判決,您和霏姐這麽好的朋友,更應該坦誠相見才對。”
宋羽霏有些難過地看著方遠:“師兄,你也覺得我判錯了?”
方遠有些鬱悶地囁嚅道:“我……不是……”
宋羽霏又看向周亦安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判錯了?”
周亦安連忙擺擺手。
宋羽霏冷笑:“我明白了,無所謂,我對自己的良心負責,並不在乎你們的看法。我隻是沒想到,說是過生日,其實你們是來給我上課的。”
方遠一臉苦笑:“羽霏,我的好師妹,你誤會了……”
宋羽霏似乎是真生氣了:“沒啥好生氣的,咱就把話敞開了說。暴力催收當然是錯的,那也應該由法律去審判,而不是直接動手殺了暴力催收的人!郭慶被捅之後,重傷入院,先後動了兩次手術。他的妻子,小秋,25歲,懷孕6個月,當時她不知道丈夫能不能活下來,不知道這個孩子該不該打掉!還有杜洪軍的父母和他四個年幼的孩子,他們失去了唯一的經濟支柱,日子過得非常艱苦。這些人,難道就不是人?請問你們怎麽去平衡他們的情理和法理?!”
方遠道:“羽霏,你極端了,不能非此即彼啊!我們從來沒有說受害人家屬就是活該,就不該去關心。”
宋羽霏更加激昂了:“在一審的時候,他在法庭上拒不認錯,我再次提審他,希望給他悔罪的機會,但他錯過了;我四處奔波,為他爭取受害者的諒解,甚至被被害人家屬拿著刀追!但雷星宇又是怎麽做的?雷家寧可花重金請大律師,也不願意對受害者進行賠償!”
說到動情處,宋羽霏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幾個人說:“今天感謝你們來給我過生日,派對結束,我想休息了。”
三人尷尬地愣住了。方遠趕緊說道:“別啊,羽霏,真傷感情了……今天是我錯了,我不對,我向你道歉!行嗎?”
葉芯真是個不拐彎的人,這個時候了還不罷休,還在堅持她的觀點:“人在理性時候做出的決定,永遠是基於邏輯;但當事情真正發生時,感性、情緒和下意識會主導一切,霏姐,你需要感同身受。”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宋羽霏打斷了葉芯的話,毫不留情地說:“該下課了吧?請你們,出去!”
方遠三個人有些灰頭土臉地走了。宋羽霏望著桌上一動沒動的蛋糕,心裏五味雜陳。她就那麽靜靜地坐著,任思緒放縱著,連手指頭都懶得一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門鈴響起,宋羽霏開門的瞬間,徐天竟然站在那裏,說著生日快樂,捧上一束鮮花。宋羽霏呆呆看著徐天,一句“怎麽是你”讓徐天有些莫名其妙。
宋羽霏將徐天讓進屋,徐天看見未動的生日蛋糕和四隻空杯,攤攤手說:“看來已經有人給你慶祝過了。”宋羽霏苦笑:“一個難忘的33歲生日。”之後又補了一句更令徐天摸不著邊的話:“徐天,我錯了。”
徐天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少頃,望著還在情緒糾結中的宋羽霏,徐天提議去江邊吹吹風。宋羽霏於是默默地拉開了房門。
夜雖漸深,但熱衷夜生活的這座城市卻愈發熱鬧。路邊,唱歌跳舞的人群隨處可見。兩人挑選了一個僻靜處,十分默契地停下腳步。
宋羽霏輕聲說道:“還是要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
徐天看著宋羽霏,目光裏慢慢多了一些情愫,話音也柔了不少:“羽霏,我回來不光為了工作,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
宋羽霏淡然一笑:“我知道,另一個原因,是我吧?可是……”
宋羽霏語音一頓,換了口氣:“八年前你因為家庭的原因,遠走異國求學,我不得不主動提了分手,早在那時,我們的感情就打了句號。你走了以後,我難受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時間終究是最好的療傷藥,這麽多年,我換位思考,早就想通了,如果我是你,在那個年紀,家裏發生那樣的事情,或許我也會選擇離開。”
徐天一時竟有些激動,他滿懷期望地說道:“你願意原諒我了嗎?”
宋羽霏點點頭:“你和我,早已隻是普通朋友,有什麽不能原諒的呢?”
徐天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充滿了** :“羽霏,我會一直等你。”
“又何必在機場等一艘船呢?”宋羽霏的話有如拒人於千裏之外。
徐天不作聲,他看著宋羽霏,目光篤定。
在宋羽霏的矛盾糾結中,二審結果終於在半個月後予以發布,新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對雷星宇案進行二審公開宣判,認定雷星宇的行為具有防衛性質,但其防衛行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構成故意傷害罪,應負刑事責任。鑒於雷星宇的行為屬於防衛過當,且到案後如實供述主要罪行,被害方有以惡劣手段侮辱其母的重大過錯等情節,依法減輕處罰,改判為有期徒刑五年。
針對二審期間的輿情,二審結果出來時,省高院新聞宣傳處做了不少溝通聯絡工作,有針對性地通過網絡將四個被害人侮辱蘇淑芬的行為定義為“重大過錯”,且這種行為“嚴重違法、褻瀆人倫,應當受到懲罰和譴責”,將原本隻是簡單倫理上的問題巧妙地轉化成了法律問題。
當然,對二審判決意義的解讀,不同領域的人會得出不同的看法,比如,徐天所在的雙和律所主任匡天束,他就認為二審判決更重要的是把杜洪軍他們的討債方式納入了“不法侵害”的範疇,並指出限製人身自由的傷害不會因為行為本身停止而停止。這樣的判決,有可能激活對正當防衛的重新思考,也對遏製近幾年層出不窮的高利貸暴力催收行為起到積極作用;更高層麵,則提振了老百姓對於司法的信任。而作為法律圈內人,匡天束了解到宋羽霏與方遠及徐天的關係後,他動員徐天設法把兩個人都挖到雙和來,對於這樣的法律人才,雙和願意高代價引進。
徐天絕沒想到這種時候雙和還想挖宋羽霏,他問匡天束為什麽,匡天束說看重宋羽霏的是她的擔當——盡管在雷星宇案的處理中她存在不同的認識,但她作為一個法律人還是有擔當的勇氣,敢於堅持,這恰恰是一個法律人最應該具有的品質。
可以想見的是這樣的二審結果對宋羽霏造成的影響。正因為這樣,方遠、周亦安他們都在擔心她的心理狀態,葉芯試圖在他們幾個人建立的微
信群裏與她聯係,想為她補過生日,很快,宋羽霏發來了一長串文字:
“朋友們,感謝你們的好意,可是我隻能爽約啦。因為此刻我已經在高鐵上,我要開始一段一個人的旅行。我出生在南方,老家有句俗語,三十三,亂刀斬。意思是說,女人的33歲是個坎兒。按理說,我們法官都是唯物主義者,不該迷信,可33歲這一年,好像真的成了我一個繞不過去的坎兒。我自以為為雷星宇做了許多努力,但這種努力不是在問題的根本上做的努力。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眼裏隻有一個又一個的案子,而案子中的人卻消失了,我越來越習慣看到人性中的惡,而總是忽略可能存在的善。更忘記了,人性是複雜的,善惡總是交織著出現。坐在高高的審判台上,穿上那一身法官袍,我不停提醒自己,我掌握著生殺大權,我要冷靜理智不要情緒化,久而久之抹去了對於善的洞察。可審判,不是為了報複惡,而是為了提振善。我知道你們擔心我,放心吧,我不是在逃避,而是想一個人好好冷靜一陣子,去反思自己這些年的工作。我相信,33歲這一年,我一定能夠平穩度過。夥伴們,等我回來,等我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
讀完宋羽霏的這條長微信,方遠的心頓時一陣少有的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