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裏出了這樣的事,名聲爛了大街,沐馳這幾日去兵部處處被人指點,言官參他的折子雪片般地往乾清宮的禦案上飛,教子不嚴、立身不正、持家無方……沐馳難得被承安帝想起來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不得已隻好告假留在家中躲一陣子。
不過他也沒閑著,平日裏雖然對沐清河兄弟不是時時刻刻關注,但是自己的兒子還是了解的,沐清河十分愛惜羽毛,絕對不會做下這樣的自毀前程事情。再說了,想要女人侯府裏多得是,而且個個聽話身家清白,何必要去窯子裏找那些不幹不淨的東西。他手底下養了些人,撒出去打聽事情經過,不出一天,前因後果就原原本本地擺在了沐馳的書房裏。
“寶嚴寺”三個字就不可避免地出現在了沐馳的視線中。
沐清河和嚴章去寶嚴寺散心不是什麽秘密,寶嚴寺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卻打聽不出來,隻知道前一天兩人還在寺裏遊玩,第二天就一個躺在青樓門口的大街上,赤身**,一個躺在自家府裏的後門上,性命垂危。
寶嚴寺離京甚遠,沐清河和嚴章兩個文弱書生怎麽可能大晚上的從寺裏跑回城中?而且,按照時間推算,他們應該是夜裏進的城——這就更說不通了,京城夜間宵禁,憑沐清河和嚴章的身份還不夠格讓城門守衛破例。
那麽,把他們弄進城的人就是其中關鍵了。
沐馳合上手裏的奏報,越想越覺得可疑,“這是有人要害我呀!”表麵上看傷的是沐清河的名聲,底子裏安遠侯府的臉麵都丟光了,他在朝堂上被攻訐,不得已退居家中躲風聲,不是衝他是衝誰?
“繼續查。”沐馳咬著牙吩咐,他一定要把暗中害他的人揪出來碎屍萬段!
所以說,有的人就是喜歡把原本簡單的事情想得複雜,以為自己多了不起,時時刻刻都是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殊不知,隻要他不跳出來刷存在感作妖,誰記得他是誰?
趙璟當然沒想到自己無意間的報複引發了如此多的猜疑,他正忙著補救沐清溪的名聲。至於那天脫口而出的話,被他當做一時衝動不清醒,暫時拋諸腦後了。
沐清溪接到公主府的請帖的時候有些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才確認請柬上的的確確寫得是她的名字沒送錯。
元瑜郡主請她過府小聚?
“小姐,公主府的人還等著回話呢。”錦繡過來提醒,要她說公主府的邀請是好事,沐家名聲壞了,沐清溪備受牽連,她正為沐清溪的婚事發愁呢,公主府的請柬無異於雪中送炭。
“哦。”沐清溪回神把人喚進來,回說自己一定準時到。
“郡主說了,沐小姐若是有什麽交好的姐妹隻管一塊兒叫上,人多也熱鬧。”回話的嬤嬤道。
沐清溪頷首,“煩請嬤嬤代我多謝郡主的美意。”
前腳送走了公主府的人,後腳沐清菀就找上了門。
“妹妹在忙?”沐清菀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祥雲茶花紋褙子,額上依然綁著白色的紗布,麵上不施脂粉,顯得素淨許多,一眼看去倒有幾分楚楚可憐之態。
沐清溪一見她來就頭疼,“大姐姐怎麽出來了,傷口見了風可要留疤的。”
沐清菀輕笑,拉著沐清溪的手十分親近的樣子,裝作不經意地說道:“不礙事,我在屋裏悶得很,想找你來說說話。看你這裏剛剛送了人出去,忙什麽呢?”
沐清溪心底打了轉,明華公主的人剛走沐清菀就過來,進來了又特意問起,倒像是天天盯著她這裏似的。
“沒什麽,都是些瑣事。”沐清溪避過不答,“本該我去探望大姐姐,隻是怕擾了你休息。”
沐清菀聽說公主府來人,特意掐著點過來就是想打聽公主府的人來做什麽,若是可能的話,讓她也分一杯羹。可是沐清溪三言兩語帶過去,隻字不提細節,反倒讓她不好接話了。
“二妹妹若是肯來陪我說話,我可求之不得呢。”沐清菀隨口說著,沒話找話地說了起來。沐清溪隻管聽,需要她表態的時候便“嗯嗯啊啊”地應幾聲表示自己在聽。久而久之,沐清菀說得嘴巴都要幹了還沒說到正題上。她心裏著急,索性直截了當地挑明。
“對了妹妹,我剛剛來的時候迎麵見了那些人,怎麽有一個看著麵熟,像是在明華公主身邊見過的?”沐清菀問道。
“姐姐眼力好,確實是明華公主身邊伺候的。姐姐什麽時候見過?可是在那次賞花宴上?姐姐真是心細如發,我都不曾注意到。”
一說起賞花宴,沐清菀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尷尬。那次宴會後她和母親……沐清溪被罰了禁足,沐清溪這時候提起來會不會是故意刺她?何況,她也有些心虛,那些人裏她根本一個都不認識,不過是知道人是公主府的,所以胡謅了個借口,幸而沐清溪當了真。
“見過一次有些印象,他們來是為什麽?可是公主有吩咐?需不需要我幫忙?”
沐清溪微帶點思索地看著沐清菀,此時才算明白她的來意,這是想借她接近明華公主?
未免想得太好,她在明華公主眼裏可真算不得什麽。
“姐姐說笑了,我何德何能讓公主殿下記著?是郡主下了帖子過來,讓我過府陪她說說話。”沐清溪故作失望地說道。
不是明華公主,沐清菀有點失望,不過也不能急在一時,元瑜郡主是明華公主的愛女,備受寵愛,若是跟元瑜郡主交好,在公主那裏大概也能得些好處。
“真是羨慕妹妹能得郡主相邀,我卻隻能枯坐在府中,以後恐怕也沒什麽人願意跟我來往了。”沐清菀說得傷感,眼圈紅了紅,看起來十分委屈又可憐。
若沐清溪真的跟沐清菀是好姐妹,此時自然會順著話接下去邀請沐清菀一起去,反正元瑜郡主也說了讓她可以邀請自己的玩伴。隻可惜,沐清溪跟沐清菀貌合神離,又怎麽會給她順梯子?
“姐姐也別太傷心了,你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堂兄又做出那樣的事,別人多想也是常事。等過幾年流言消停了,總會慢慢好起來。”她不但不遂她的意,還要狠狠踩上一腳才解氣!
沐清菀一口氣堵在胸腔裏,什麽叫一母同胞的兄妹?什麽叫過幾年?沐清溪這是拐著彎兒地把她跟沐清河比?讓她等幾年,幾年過去她都成老姑娘了,還要名聲有什麽用!
不待她開口,沐清溪接著說:“再者,姐姐傷了麵容,眼下也不適合外出,還是留在家裏的好。過些日子就是姐姐的及笄禮,是大事呢,可千萬別帶著傷見客才好。”
沐清菀聞言怔住,她確實忘了這一茬。麵上帶著傷,就算真的傷得不重也是不雅觀的,她就是想出去也不行。於是,隻好匆匆告別沐清溪,一回到院子裏就喊小秀給她上藥,額上絕對不能留疤!
第二日公主府派了車過來接,沐清溪本想喊上殷茵,卻又想起她此時正為了殷磐和柳嫵的事發愁,隻好暫時作罷,一個人赴約。一路上想著元瑜郡主為何此時給她下帖子,不留神馬車就停了,沐清溪望著近在眼前的酒樓——望江樓,京城最大最繁華的酒樓之一,滿腹疑惑,不是郡主邀她過府,怎麽走到望江樓來了?
若不是外頭伺候的人看著依舊恭敬沒什麽惡意,沐清溪險些懷疑是有人假冒了公主府的下人要來害她。
“沐小姐,請下車吧,主子在樓上等您。”跟車的嬤嬤來請。
沐清溪卻遲疑了,她問:“嬤嬤的主子是誰?”
馬嬤嬤眉眼不動,恭聲回道:“沐小姐去了樓上便知。”說完似乎是怕沐清溪誤會,又道了一句,“小姐盡管放心。”
她這樣看著實在不像是要害人的,沐清溪心裏安定了些,但還是好奇。若樓上的是元瑜郡主,根本無需如此故弄玄虛。可是,若不是元瑜郡主,誰有這麽大的麵子能支使得動公主府的下人?
“小姐?”錦繡拉住她,滿臉不讚同。她也看出不對勁了,裏麵的還不知道是誰,這麽冒然進去,萬一是個陷阱呢?
沐清溪想了想對她說:“不會有事的,沒人那麽大膽子敢仗著公主府的名聲做什麽,我去看看,或許是殿下一時興起呢。”這話既是說給錦繡聽也是說給馬嬤嬤聽,沐清溪說完餘光裏瞥見馬嬤嬤眉眼如常,便知自己猜得不差,不管今日請她的是誰,應該都沒有惡意。
“先上去看看。”
沐清溪這麽說,錦繡阻攔不過隻好跟著進去。
她們說話的時候馬嬤嬤便站在一旁等著,也不催促,此時見沐清溪說定了才上前來帶路,“沐小姐請。”
沐清溪帶著錦繡跟上去,因為是名義上是郡主邀請,她身邊隻帶了錦繡出來。望江樓一座樓分了前後兩部分,馬嬤嬤並沒有帶她們走大堂,而是繞到後麵從一側開的角門進去,直接進了望江樓的後樓,拾階而上,後樓比起前麵安靜得多,且一眼看去全是雅閣單間,顯然是專門為貴人準備的。
馬嬤嬤帶著她們在頂樓最裏側的一間雅閣前停下,請她們在門前稍後,自己則上前敲了門說道:“主子,沐小姐到了。”
說完不等裏麵回應便上前推開門請她入內,錦繡要跟進去卻被攔住,馬嬤嬤道:“主子隻請了沐小姐,還請姑娘在此稍後。”
錦繡不放心,想要跟著,沐清溪搖了搖頭,“沒事,你且隨著嬤嬤。”錦繡沒法子,隻好候在外麵。
沐清溪進了屋子,門就被關上了。屋子裏靜悄悄的,看起來不像有人的樣子,她卻沒什麽害怕的感覺。仔細打量著屋子裏的擺設,方才在外頭看了,這雅閣題名“停雲”,布置的十分樸素淡雅,牆上掛著摩詰居士的《南山落霞圖》,桌椅雕飾大都以五柳先生詩中的意象為主,切合五柳先生《停雲》詩的詩旨。
身後響起腳步聲,沐清溪看著牆上摩詰居士的畫,頭也不回地道:“藏頭露尾,似乎不是君子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