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認為我是君子。”身後的人臉不紅氣不喘,說得理所當然。

沐清溪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驀然回首,隻見眼前人身形頎長,風姿卓然,淵渟嶽峙,一雙眼睛如夜晚的星空般深邃,正是闊別不久的趙璟。

“是你?”驚訝過後卻又覺得情理之中,這世上能冒充公主府的人而毫不避諱的,除了景王趙璟還能有誰?說不定連冒充都不必,以明華公主和景王的關係,景王支使幾個公主府的下人大概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殿下為何如此?”沐清溪心下不虞,任誰被這麽騙過來都會覺得不開心。還說什麽她可以隨便請自己相熟的人,她若是真的請了,景王要如何應對?

趙璟早就料到她不會請別人,故意加上那麽一句隻不過是為了讓她安心相信而已。

至於為何如此,趙璟自己也說不清楚,想見就見了,個中緣由他並不想深究。

“可還滿意?”他避而不答,反而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沐清溪一開始沒明白,想了一下才恍然,沐清河的事真的是他做的?!

趙璟看著沐清溪不可置信的表情,那雙清溪般清澈的眼睛實在是太幹淨,什麽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裏麵。他輕易地讀懂了那雙眼睛裏不但沒有喜悅,反而直白地寫著“我跟你有仇嗎?”

“咳!”趙璟尷尬地握拳抵在唇邊清了清嗓子,看來被智空說中了,他好像的確辦了壞事,不知道現在補救還來不來得及。

沐清溪看著趙璟泛紅的耳根,後知後覺地發現堂堂景王殿下似乎不好意思了。

這真是太新奇了!想想叱吒疆場的一代名將竟然會在她麵前不好意思,簡直堪比天降紅雨般難得!

不過,細想想,若是景王做的也說得通,沐清河和嚴章出事都在離開寶嚴寺以後。隻是景王用的這法子實在是不怎麽高明,她承認她看熱鬧也看得高興,但是出門被人指指點點對她來說可不是什麽好體驗。

“臣女多謝王爺好意。”沐清溪謝得不情不願。

趙璟也看出來了,憋了半天道了一句:“是本王思慮不周。”

沐清溪瞪大了眼睛看他,這算是道歉?

趙璟被她看得不自在,匆忙轉開話題,“嚴章那裏你不必擔心,本王自有處置。”

“你還想做什麽?”沐清溪好奇又有點擔心,雖然有個人幫她出氣感覺不錯,但是出氣還把她自己坑進去實在是有點傻。她有必要先弄清楚,提前想好應對之策。

趙璟閱人無數哪會看不出她的心思,語氣裏帶著點無奈,“放心。”上次是他武斷了,沒想到後宅女子的名聲如此重要,吃了一次教訓,絕不會犯第二次錯誤。

他不肯說,沐清溪卻有點猜到,“你是不是想把嚴章……那個……的事宣揚出去?”寶嚴寺裏她被輕薄的事肯定不能用,否則第一個被牽連的就是她,除此之外,能把嚴章打入穀底的也就隻有他那說不出口的癖好了。

景王既然插手了這件事,肯定會把嚴章查個清清楚楚,不可能不知道。

這次換趙璟驚訝了,他沒想到沐清溪竟然知道。如此隱秘的事,又事關男人的尊嚴,嚴家必然捂得嚴嚴實實,沐清溪一個後宅女子從何得知?一想到沐清溪對個男子如此“在意”,趙璟忽然間覺得心底有點不舒服。

沐清溪問完就後悔了,她剛剛才想起來自己問的是關於男子那個的,這本不該是一個閨閣女子能知道的事,臉一下紅得似滴血,生怕趙璟追問消息來源,那她可就編不出理由了。

趙璟看著小姑娘熟透的蘋果般紅潤的臉頰,鬼使神差地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上去。指尖一熱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沐清溪側眼看著出現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指骨修長,骨節分明,好看極了,如果不是位置不對,她肯定很樂意好好欣賞。

小姑娘似乎被掐疼了,眼圈泛水,一雙眼睛像是被欺負了的貓兒般可憐。趙璟忽然間覺得喉頭發幹,下意識地鬆開手,理了理領口。

室內一陣尷尬,沐清溪又羞又惱,耍起了脾氣不想搭理景王。

趙璟則是一時唐突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柔嫩滑膩的觸感殘留在指尖,肌膚相觸碰的地方微微發熱,就像他此時被觸動的心。

真是瘋魔了,他想。

一刻鍾過去,沐清溪坐不住了,她低垂著頭,道:“臣女多謝殿下幾番費心,無以為報。日後殿下若有吩咐,臣女萬死不辭。臣女不打擾殿下……”

“你不曾打擾我。”趙璟看著沐清溪,小姑娘似乎總是習慣躲他,一點點的靠近都會引起她的警覺,就像那晚過後的不辭而別。

他有這麽可怕?

沐清溪驚訝地抬頭看著趙璟。

“你沒有打擾我。”趙璟看著那雙溪水般明淨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漆黑如墨的眼睛深邃而深沉,被這樣的目光看著,沐清溪不自覺得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無法開口無法作答,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向著不可遏製的方向滑去,她卻無能為力。

“殿下……”沐清溪慌亂地應答,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她的心,慌了。

趙璟看著她躲閃的眼神、無意識絞在一起的手指,心底某一個角落突然間覺得有點軟、有點滿。他喜歡她在她麵前露出各種表情,不是公式化的恭敬和尊敬,而是鮮活的、生動的、真實的,各種各樣的表情,喜怒哀樂,他都想看。

心情倏然間好了起來,他站起身,“走吧。”

話題跳躍得太快,沐清溪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去哪?”

趙璟笑得柔和,“不是說要謝本王?”

“是,該謝您的。”沐清溪愣愣地跟著答。

“本王想去街上逛逛,但是久不回京城不甚熟悉,你便給本王當個向導吧。”趙璟說。

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的時候沐清溪有種重回人間的感覺,但是緊接著她就發現自己好像又被景王戲弄了。她跟他一路回的京城,他說他自己久不回京城,她何嚐不是?

她對京城更不熟好不好!

可是,誇下了海口總不能甩手不幹,於是景王就發現走在前頭的小姑娘腳步帶風,渾身透著一股子“我不高興,別惹我”的氣息。

真好逗,趙璟攥了攥拳。

出了望江樓就是個十字路口,沐清溪站在那兒犯了難,她早就不記得京中地形,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兒走,身後還跟著個甩手不管隻等著她選路的景王。

話說回來,京城裏有什麽好逛的?

不對,應該說景王會喜歡逛什麽?

沐清溪靈機一動,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哼哼,你不是要我帶你逛嗎?那就逛嘍!

於是,趙璟就看到剛剛還一身頹敗氣息的沐清溪像是忽然間來了興致,攔住個路人問了什麽,那人伸手指了個方向,然後小姑娘就笑嘻嘻地朝他走來,那笑容——像是偷了雞吃的小狐狸。

“找到路了?”趙璟笑著問,語氣裏帶著他自己都沒發現的縱容。

沐清溪臉紅了紅,往常出門都有下人帶路,她隻是記個大概而已。趙璟不肯帶下人,錦繡被留在望江樓裏,現在還來笑話她不認路。

“找到了。”沐清溪鄭重地點點頭,“殿下請隨我來。”

趙璟卻對“殿下”這個稱呼不甚滿意,“出門在外,你想別人知道我的身份?”

沐清溪想象了下一大群人跪在街上對著景王磕頭的情形,本能地搖搖頭,“不想。”

“那就換個稱呼。”趙璟順口說。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沐清溪沒法拒絕,但是換個什麽稱呼呢?

“趙公子?顏公子?”

趙璟皺眉,一個都不順耳,“顏卿,我的字。”

沐清溪看著他,男子的字大多是親近的朋友和長輩稱呼,她跟景王的關係似乎沒這麽親近吧?

趙璟卻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等著她開口,那樣的目光實在是壓力太大,沐清溪抵抗不過隻好硬著頭皮喊了一聲,“顏卿。”

顏卿,清淺二字,出口卻像是吟誦了一闋小詞,音韻悠然,唇齒留香。沐清溪想,為他取字的人定然在其中寄寓了殷殷的期盼和深切的祝福。

趙璟從不曾想到這兩個字從沐清溪口中道出會是這樣的感覺,像是輕輕落在了心頭,分量不重,卻牢牢占據一隅,隻是聽著看著就覺得心裏熨帖。

“走吧。”沐清溪敏感地察覺到空氣中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她忍不住心跳加速,連忙岔開話題,當先走了出去。

她要做向導,走在王爺前麵不算不敬吧?

趙璟笑著跟上,看著她輕快的步伐忍不住猜想她會帶他去哪,明明之前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這會兒卻這麽高興,直覺告訴他,其中一定有古怪。

沐清溪難得甩開下人自己一個人逛街——忽略後麵的景王的話,雖然是被迫,但還是覺得十分新鮮。要去的地方是她往常不曾去過的,以前小的時候什麽都不缺不必去,後來是因為被關起來不得自由。她敢打賭,等景王看到他們的目的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迫不及待地想看呢!

一刻鍾後,趙璟看著麵前的脂粉鋪子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