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沐清溪想多了。景王殿下並不是想要她的小命,而是真的把她帶到庫房去挑人家的家底去了。

胡掌櫃打開一層層門,趙璟和沐清溪走進去,沿路兩邊並無多少擺設,隻有一道道小門。走到一道標著“玄”字的門前,胡掌櫃拿出鑰匙將門打開,一股奇異的清新之氣忽然間湧了出來,將沐清溪整個的籠罩其中。

這氣味,餘韻悠長,恬淡雋永。沐清溪對裏麵的東西升起了好奇心,跟景王有關,還能三五不時地拿出那麽些稀世珍寶,玲瓏閣的家底想必一定很豐厚。

“公子請,小姐請。”胡掌櫃抬手請二人入內。

趙璟不動,沐清溪會意,當先一步走了進去。胡掌櫃見此眼神微閃,看來他需要重新評估這位小姐在主子爺心目中的地位了。

走進室內,沐清溪就被玉色的光華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正對門的是一尊冰種白玉觀音像,大小與真人一般無二,更叫人驚奇的是,這尊白玉觀音通體完整,無任何拚接痕跡。也就是說,這尊觀音像是用整塊的冰種白玉雕琢而成!

白玉並不算稀奇,但是上等的冰種白玉,特別是這般大小整塊的冰種白玉簡直可以說是稀世珍寶!

觀音像線條細膩流暢,菩薩眉目溫婉可親,見之忘俗,觀之凝神。衣帶當風,細微處栩栩如生,一雙妙目仿佛看盡了俗世紅塵,穿過無盡的塵埃和風霜柔和地看著芸芸眾生。

看著這樣一尊觀音像,沐清溪不自覺地想:如果是菩薩是這樣的,那他一定能夠普度眾生吧。

連她這個並不信佛的人都會生出這樣的感慨,那麽其他人呢?這尊觀音像若是放諸世間,會引來多少覬覦和追捧?

菩薩眸光慈和,無悲無喜,沐清溪走上前不自覺地雙手合十拜了下去。

她不信佛,但是她願意將自己的祈願寄托在這尊白玉雕刻上,或許他真的能夠通達上天,讓菩薩知曉她的心願?

趙璟看著觀音像前的沐清溪,因為走得近的緣故,白玉淡淡的光暈將她也籠罩在了其中。一眼看去,肌膚勝雪的少女沐浴在乳白色的淡淡光暈中,虔誠的祈禱著什麽。聖潔且高貴,讓他一瞬間竟有種眼前人會羽化登仙的錯覺。

身體在大腦之前做出了反應。

沐清溪被手臂上的力道拉回了心魂,她低頭看俺被趙璟抓住的手臂,又抬頭看看手臂的主人,滿臉不解。她知道這不是寺廟裏的觀音,但是時下大梁朝女子多信佛,她見了如此神聖的高潔的觀音像參拜也不算什麽出格的事吧?

“顏卿?”

趙璟一下子回了神,看到還被自己抓在手中的藕臂連忙鬆了手。假裝什麽都沒發生般以拳抵唇輕咳一聲,“去裏麵看看。”

景王不信佛嗎?沐清溪看著他的背影想。

“小姐,請。”胡掌櫃方才一直跟在後麵不作聲,見趙璟走遠了沐清溪還在原地才上來提醒。

沐清溪意外地看了胡掌櫃一眼,如果她沒體會錯,這位掌櫃的似乎更恭敬了一點。

“有勞。”沐清溪不打算深究,左右是趙璟的人,她不必知道太多。

趙璟先走幾步心緒已然恢複,他站在一個錦盒前。沐清溪看不出盒子是什麽材質,隻覺得紋理細密,有種沉澱了歲月的厚重感,更令她驚豔的是盒子中躺著一塊玉佩——一塊繪著龍鳳紋的深碧色玉佩。玉佩本身玉質極佳,沐清溪好奇地伸出手,沁涼的感覺沿著指尖一路深入骨髓,溫潤通透。不像是清河玉或者和田玉,更像是她幼時見過的南疆玉。更妙的是,玉上的金紋龍鳳並非鎏金燙在表麵,而是嵌入玉中,與玉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巧奪天工!”沐清溪忍不住讚了一句。

“喜歡?”趙璟描摹著她的麵容,輕易地捕捉到那雙清水明眸中閃過的驚豔。

沐清溪聞言點點頭又搖搖頭,對趙璟說道:“喜歡,但是僅止於欣賞。”

趙璟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怔了一下,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就再看看。”

沐清溪點頭,充滿了好奇地挨個看過去。那玉佩再美再難得,隻可惜上麵繪著龍鳳紋,這隻一條她就隻能看著。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比誰都懂。

胡掌櫃在後麵看著,有些驚訝,又有些欣賞。於女子而言,知進退懂取舍殊為難得。不論景王與這女子是什麽關係,這樣的女子至少不會蠢得添亂。

玉美人、玉珊瑚、寒玉床……沐清溪一路走過來看的眼花繚亂,卻都沒有產生據為己有的想法。她喜歡自己賺銀子的感覺,但並不貪財。這間屋子裏的東西每一樣都可說有價無市,她不打算欠下景王這麽大的人情。但是,這不妨礙她過過眼癮,飽個眼福。

“等等!”沐清溪想著,目光忽而在一處凝住。

那是——

她退回去快步走到那樣東西旁邊,是一盆玉質水仙花。青玉為盆,白玉為瓣,碧玉為葉,黃玉為蕊,玉色清透幹淨,毫無雜質,一眼看去與真實的水仙花別無二致,且其形狀正是複瓣水仙,名曰“玉玲瓏”。

與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分毫差異都沒有。

但是,它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這“玉玲瓏”世間僅此一件,乃是前朝百工之聖巧手王的得意之作,也是他生前最後的作品。當時還是前朝大家的鳳州李氏於北疆異地得了一塊奇石,石頭刨開之後內有三色玉石。鳳州李氏以為祥瑞,遂請巧手王加以雕琢,成為家族獨一無二的奇珍異寶。

她的外祖母正是出身鳳州李氏,而她沒記錯的話,當年母親出嫁,外祖母將這“玉玲瓏”當成嫁妝給了母親。母親甚是喜愛,常常放在房中觀賞,小時候她有次胡鬧差點把它摔了,母親才命人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說等她以後出嫁的時候給她做嫁妝。

可是,它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沐清溪神色乍變自然沒逃過趙璟的眼睛,“胡掌櫃,此物從何處得來?”

話落,胡掌櫃就感覺到沐小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帶著迫切,竟讓他有種壓力感。

“回公子,此物名為‘玉玲瓏’,乃是前朝巧手王所做。前些日子有人拿到當鋪……”

胡掌櫃話沒說盡,沐清溪卻已經明白了其中之意。她做生意做得久了,一些門道大概也清楚。好比古玩鋪子多與當鋪有關,或是合作,或是同一個東家。這邊收了死當的東西,那邊就可以換到古玩鋪子裏出售。

當鋪,嗬嗬,竟是當鋪!

母親的嫁妝,本該好好地留在侯府裏的嫁妝,竟被人拿到當鋪換了銀子!!!

早先她有過猜想,母親留下的嫁妝要麽是由老夫人看管,要麽是落在了徐氏的手裏。公主別院那次,看到沐清菀和徐氏的穿戴她就有幾分猜測,卻沒想到,她們竟然如此肆無忌憚,將母親的遺物當了換銀子!

沐清溪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恨不得立刻衝到徐氏麵前給她一巴掌!

趙璟看到沐清溪的反應,立刻想到這件東西肯定與她有關。見她情緒激動,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問:“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

沐清溪咬著牙,這種事要她怎麽開得了口?

她這個做女兒的守不住母親的遺物,還被人偷了母親的嫁妝賣到當鋪裏換銀子——她無地自容。

“求你別問。”她說,目光落在“玉玲瓏”上,然後又看向胡掌櫃,“此物價值幾何?”

這……胡掌櫃遲疑,這讓他怎麽答?若是公子要哄人自可隨意取用,這位沐小姐問價幾何可難為他了,高了怕她承受不起,低了又怕她覺得此物不夠好。隻好轉頭去向趙璟討主意,誰知趙璟的目光落在沐清溪身上,完全沒注意到。

於是,他隻好斟酌著道:“小姐想要隻管拿去賞玩……”

沐清溪卻起了性子,母親的東西她要自己贖回來,豈能讓別人當成玩物一般送給她,“掌櫃的隻管說,這樣東西對我很重要。”

胡掌櫃了然,趙璟則看了他一眼。胡掌櫃會意,再開口便當成了正常生意往來的客人。

“小姐既然識得此物,想必是了解它的來曆。在下就不賣關子,當它的人在鋪子裏換了一萬兩銀子,是死當。小姐若是想要,一萬兩銀子即可。”胡掌櫃說道,心底卻不大相信一個弱女子能拿出這麽銀子。

沐清溪確實沒有這麽多銀子,從蘭溪村帶過來的家當八千兩,她手中還剩四千兩,加上這兩個月酒樓生意的盈餘也不過四千五百兩。平日裏花用是足夠的,但是放到這種價值連城的珍玩麵前就不值一提了。而且,一萬兩銀子能把“玉玲瓏”買下來已經是奇談,她知道掌櫃這是看在趙璟的麵子上才如此,否則,放到玲瓏閣的拍賣場上,幾十萬銀子也能有的。

母親的遺物不能流落在外,咬咬牙,轉頭對趙璟說道:“能不能借我點銀子?”

胡掌櫃聽得這一句險些驚得眼珠子掉出來,這還是頭一次聽說跟他家主子爺借銀子的!喜歡就直接拿走不就好了,他們主子爺擺明了讓她隨便選,借來借去的,主子爺出了銀子給他,回頭他再放到進項裏送回主子爺那兒,何苦呢!

這不是折騰人嗎?

第一次被人借銀子的趙璟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先是好笑。不過,沐清溪如此神色他心底有些猜測,便沒再提送她的話,而是坦然說道:“借多少?”

“六千兩。”沐清溪直言,她需要留下點銀子應急。

“好。”趙璟爽快地答道。

沐清溪沒想到他如此爽快,立刻就要開口道謝,不過卻被趙璟攔住。

“先別忙著謝,六千兩不是個小數目,你總得給我個憑據。”趙璟理所當然地說道。

胡掌櫃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們家主子爺借錢給個小姑娘也就罷了,怎麽還要人小姑娘留憑據?

這也太小氣了!

小氣的趙璟絲毫不在乎下屬的看法,隻是看著沐清溪,看她如何應對。

既然要借銀子,沐清溪就沒打算賴賬,因此,趙璟說要憑據她覺得是在情理之中。

“胡掌櫃,可有紙筆?”她問。

胡掌櫃忙道“有”,接著親自捧了紙筆進來,鋪在一旁的桌案上。

沐清溪提筆,趙璟卻按住她的手,神情微妙,“你要寫字據?”

“對啊。”沐清溪應道,借了銀子要給憑據,不寫字據寫什麽?

趙璟額頭青筋微跳,好吧,他高估了小姑娘的理解力。看她這麽認真的樣子,嘴邊的話竟是說不出來了,半晌隻好隨她去,“那就寫吧。”

沐清溪寫完,一式三份。胡掌櫃細心,連印泥都準備好了。沐清溪在自己名字上按了手印,又把字據遞給趙璟和胡掌櫃讓他們按手印。她是借債的,趙璟是債主,胡掌櫃算是見證人。

隻是,待按完了手印,趙璟忽然道:“稍等。”展開三份字據,提筆飛速地在後麵加上了一列小字,沐清溪有心去看,卻被趙璟隔開,甚至連本該屬於她的那一份也不肯給她了。

“我會坑你還是你會賴賬?”趙璟問。

沐清溪想了想,兩者似乎都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這字據你也不必拿了,否則被外人看見反而給你我招禍。”

沐清溪聞言立刻想到了前世趙璟的下場,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趙璟則大手一揮,把三份字據全都裝進了袖筒裏。

胡掌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