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太後的腿疾漸漸痊愈,近日來心情一直很好。心情好了,精神自然也就不錯。明華公主前來請安的時候就見太後正坐在迎春閣外的廊下,曬著太陽看院子裏幾個小宮女玩花繩。聽聞孫女來探望,很是高興,笑罵道:“這許多日子不來,還以為你忘了我這老婆子呢。”
明華在太後麵前一向放得開,知道太後是玩笑話,遂笑著接了,“我倒是想來,顏卿說前段日子請人為您治療腿疾,受不得吵鬧,孫女這才忍著不來看您。您要怪啊,就怪顏卿去,都是他攛掇的!”
太後聽著心裏熨帖,趙璟是她最喜歡的孫子,最喜歡的孫子心裏惦記她,為她延請高僧治好了多年的腿疾,她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怪罪。她指著明華對董嬤嬤笑道:“瞧這丫頭這張嘴,我不過白說了一句,她倒有十句等著我呢!”
“也是公主跟您親近。”董嬤嬤附和道,主子們之間開玩笑,她自然要捧著。
“你也偏袒她!”董太後假意嗬斥,說著站起身,明華連忙上前扶住。太後擺擺手,示意她不必,“我老婆子還走得動,你呀,安心跟我說說話就是,外頭可有什麽新鮮事?”
董太後久居宮中,已經多少年沒出過宮門了。宮裏雕梁畫棟是好,可是再好的東西看了幾十年也厭了,便常喜歡聽聽宮外的趣事。明華公主了解太後,早就準備了一肚子的逸聞哄她開心。說著說著,話題就轉到了時下沸沸揚揚的流言上。
“這安遠侯世子委實不像話,鬧出那麽大的風波,前頭安國公創下的榮名都要被他敗光了。先人開了好頭,也得有人繼承下去才是,可惜了安國公父子一世英名。”明華公主歎息著說道。
快到午膳時分,董嬤嬤悄悄退了出去布置午膳。太後年紀大了,胃口不諧,飲食上要精細再精細,交給別人她不放心。
“安國公?”董太後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應該說不隻是有印象。當年承安帝初初登基,內憂外患,北狄趁虛而入,沐駿為北征主帥的折子還是她親手批的。這是她為數不多的越過兒子獨斷專權,事實證明,她選的人是對的。安國公鎮守北境數年,北狄蠻夷被牢牢阻隔在外,不得寸進。
“沐駿是個人才,可惜了。”董太後歎氣,天妒英才,怎麽不是可惜呢。有沐駿在,趙璟也不必遠走北疆。不過,想想孫子如今的模樣,北疆走了一遭也算不虛此行。
“我記得,沐駿的夫人年少時是不是還給你做過伴讀?那丫頭也是個伶俐人,可惜了。”
太後品評人向來苛刻,沐駿夫婦能得她兩句“可惜了”,足見董太後對二人評價之高。明華本來還有些擔心,這下子倒是覺得有七成把握了。她本意就是借流言提及杜氏,太後主動提起,反而讓她少了幾分刻意。
“正是,不想皇祖母還記得。”明華開口帶了幾分懷念,“那時孫女不愛讀書,功課十有八九都是杜家姐姐代筆。杜家姐姐為人嚴謹,替孫女寫了也就罷了,轉回頭竟還要孫女一定要寫好了給她看。”
“這才是世家女子該有的品格。你那時呀,當真調皮得很!”董太後也起了感慨,她是記得杜氏的,那時候跟著明華來請安,小姑娘文文靜靜的,一雙眼睛卻亮的驚豔。她當時就覺得這孩子外柔內剛,長大了說不定便是個“劍膽琴心”的奇女子。
不過,董太後也猜到明華不會無的放矢,所以她問:“怎麽想起她了?”
正題來了,明華等得就是這一句,但是麵上遲疑了一瞬才道:“皇祖母隻知其一,杜家姐姐當年隨了安國公去,膝下還留了個女兒和孫子。那孫兒還小,聽說身子骨不大好,寄養在寶岩寺裏。隻是可憐了那小姑娘,此番安遠侯府失了麵子,她怕是要受些影響。”
太後心思敏銳,豈會聽不出話中之意,明華的意思是擔心那小姑娘,如果是這樣也算是有情有義。不過,她更感興趣的是被寄養的那個孫兒,“寄養在寶岩寺裏?”
“是,聽說被智空大師收留下了。”明華公主道,“顏卿跟智空大師有些來往,這事兒他知道的該更清楚。”這句話算是打消太後的疑慮,她並非故意打聽,趙璟跟智空交好,知道這些沒什麽奇怪的。
智空剛剛為太後醫治了腿疾,太後自認對他還算了解,“這是那孩子的緣法,不過,侯府的孫子寄養在寺裏,有些過了。”豈止是過了,京中勳貴哪家會把自家的嫡孫寄養在寺廟裏。
“那小姑娘也是個可憐孩子。”太後轉而提起沐清溪,“你既然這麽說,想必是有些打算的,說來聽聽。”
自從上次被敲打過後,明華就打定主意不在太後麵前遮掩心思。太後既然看出來了,她便直說:“孫女有意收她做個義女。”
太後眉間輕皺。
明華解釋道:“一來,她母親是孫女的故人,她父親又是為國捐軀,孫女收她做個義女,也是咱們皇家重恩。二來,這流言一起女兒家的最是難做人,白白被她那隔房的兄弟連累了。三來,孫女之前見過她一次,頗有其母遺風,跟元瑜也合得來,孫女膝下隻有元瑜這麽一個女兒,也讓元瑜有個伴兒。”
這番話說得在情在理,董太後也挑不出錯。何況,宗室收個義子義女也算是對朝臣的獎賞,明華既然願意,她是不會反對的。但是,她還是要提醒一句,“主意是不錯,你去討了皇帝的準兒,隻要皇帝不反對即可。”
話剛落,外間傳來一聲低沉的笑,“不反對什麽?”緊接著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已經大步走了進來。承安帝剛下了朝,身上換了件靛青色龍紋便服,威嚴中帶著三分親近。
“皇帝來得巧,定是外頭伺候的躲懶了,也不知通傳。”太後笑著道。
明華連忙起身行禮。
承安帝抬手叫起,“是朕怕擾了母親的興致。明華丫頭什麽時候來的?聊什麽呢?也讓朕聽聽。”
明華看了看太後,見太後點頭,遂直說了自己的打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今兒在這裏碰到了皇帝,又是在太後麵前,承安帝怎麽都不會駁了她,明華心想。
熟料,明華話說完,承安帝竟然皺了皺眉,臉上的笑也淡了。
“皇叔,可是侄女兒的話有什麽不妥?”明華小心地問道,心下卻不解,一個孤女,按理說皇帝應該沒什麽印象,這反應怎麽倒像挺在意沐清溪似的。
承安帝確實有些意外,沒想到明華提的人是沐清溪。
“皇帝,明華這提議雖然魯莽,卻是出於好意。”董太後從中調和了一句,她看得出,皇帝這臉色,事情成不了。
太後開口,承安帝笑道:“母後不必憂心,明華丫頭心腸好朕知道。隻是,這沐清溪朕看著不錯,這幾年宗室子弟也都大了。”
董太後了然,承安帝這是有意指婚。若是如此,明華收沐清溪為義女就不大妥當了。宗室裏姻親複雜,明華收了沐清溪當女兒,那就意味著相當一部分與沐清溪有了兄妹之誼,如何還能做夫妻?
明華驚訝,萬萬沒想到承安帝竟然如此看重沐清溪,但是她反應極快,立刻接道:“是侄女兒莽撞了,皇叔出麵定會為她安排樁好姻緣,侄女兒可就放心了。”
回到沐家的沐清溪渾然不覺自己差點成了公主的義女,剛回到清暉院就被錦繡拉進梢間裏,然後她就對著那一大堆脂粉香膏盒子無語了。
她怎麽不知道她有買這麽多!
怪不得景王要人先把這些送回來,若是背著這些東西逛街……沐清溪默默地擦去了額角的一滴汗。
“小姐打算怎麽處置?”錦繡看著這些東西就頭疼,沐清溪大概沒發現,她的肌膚嬌嫩得很,若是脂粉用得不當,極容易起紅疹。所以平日裏用得都是她們費心琢磨出來的東西,如今買回來這些,能不能用……大多是不能用的。
沐清溪臉色訕訕,還好錦繡隻是問怎麽處置,不是問誰買的。想想錦繡要是知道這些東西是景王買了送給她的……還是別讓她知道了,她不想被碎碎念。
“那個……咱們院子裏不是不少丫鬟嗎?你們拿去分了唄,也別管幾等的丫鬟,外邊打掃的婆子也算上,總能分得盡吧?”說不定還不夠分呢,沐清溪覺得這主意不錯。
“那別人問起,您怎麽解釋這些東西的來曆?不是奴婢多嘴,按著府裏的份例,您三個月都買不起這些!”錦繡頭疼地說道,這些胭脂水粉她看了,都是極好的,尋常丫鬟仆婢根本用不起。就這麽分下去,總有那骨頭輕的到處顯擺,到時候老夫人追問起來銀子是哪來的,小姐要怎麽說?
總不能把跟三老爺合作賣酒的事說出去吧?
沐清溪確實沒想到這一點,她聽著錦繡毫不留情的話,再想想被趙璟揣起來的字據,幸好錦繡還不知道她剛剛欠了一屁股債。
“那怎麽辦?”她也沒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