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殿下乘著月色而去,沐著晨露而歸。啟明星遙遙掛在天邊,守在書房的龍七一見王爺回來,登時腦袋清醒,雙眼瞪圓,以示自己兢兢業業,一點都沒有偷懶。
然而,景王殿下大步走進書房,兩扇門隨之合上,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龍七一腔熱血表演給星辰看了,心下卻滿腹疑惑。按照龍一的說法,王爺昨晚十有八九是去找解語花了,這一夜溫香軟玉的不等人姑娘醒了就回來是不是不大好?而且,王爺那一臉寒霜,哪像是春宵一刻,掉進冰窟窿裏凍了一晚上還差不多!
難不成,大半夜的被姑娘踹下床???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龍七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嘀嘀咕咕不自覺出了聲,藏在暗處的龍九忍不住從廊簷上探頭,抬手丟出一顆石子砸在他腦袋上,恨鐵不成鋼地罵:“笨!龍一的話能信,母豬都能上樹!”
“啊?”龍七呆捂著被砸痛的後腦勺愣愣地抬頭,不解地問,“為啥不是公豬?”
龍九:……
“龍七,龍九。”
書房裏一聲傳喚,龍七和龍九立刻收聲進去聽令。
趙璟將寫好的兩封書信封好分別交給二人,吩咐道:“按著地址,後天日落之前務必把信送到。”
“是!”兩人領命,二話不問,即刻起身上路。
趙璟在書桌旁負手而立,頎長的身形倒映在地上,燈罩下的火焰輕微晃動,落在地上的影子也跟模糊了一瞬。
他透過打開的窗戶看出去,天邊斜月若隱若現。幾個時辰前的觸感還停留在唇上,她的柔軟、她的甜美像是點燃了他心底的引線,嚐過瓊漿玉露之後的心再不肯安分。
他本是想去問她為何會知道山東稅糧案和山東旱災案的關聯,這兩者都發生在山東不假,不知內情的人絕不會輕易地將二者聯係到一起。即便是他,也是經過多方調查才敢確認方知真有那麽大的膽子。
沐清溪隻是個後宅小女子,就算與京城裏長大的那些嬌花有所不同,也不應該知道這麽多。
有懷疑,更多的卻是擔心。朝堂政局,他不希望那個小丫頭卷入紛爭的漩渦。
誰知道……趙璟忍不住閉了閉眼,一步踏錯,萬劫不複。
手扶額頭,他無奈地苦笑,終究是騙不過去了。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別人。他說過不想把無辜的人牽連進來,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心底的堅持變了質。
或許是蘭溪村裏一顆清甜的桂花糖,
或許是賞花宴上機敏慧黠的言談,
或許是極樂淨土中清亮的眸光,
又或許早在淮安渡口種子早已埋下,之後的一切不過是水到渠成。
卻如今都被他弄得一團糟。
可是,不想放手,心被填滿的感覺實在令人欲罷不能。抱著她的時候像是身上丟失的一根肋骨終於回歸了原位。活了二十幾年,初嚐情愛滋味竟然如此百轉千結,對比之下,前二十幾年的光陰倒像行屍走肉一般。
沐清溪,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手。
*
端午龍舟宴縱火案最後以工匠的失職做結,對於這個結果,幾家歡樂幾家愁。沐清溪不知道有多少人肯信,但是,既然皇上給出了定論,那就一定是工匠的失職。至於那些不肯信的,也就隻能暗地裏去怪三皇子“辦事不利”了。
無論如何,隨著案情水落石出,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那片陰雲似乎瞬間被狂風吹了個幹幹淨淨。後宅的婦人恢複了往日的輕鬆,三五不時約起來喝個茶,辦個花會詩會。
當然,伴隨而來的,還有來自宮中的對沐清菀正式的獎賞。
不同於當日送沐清菀回來時的低調,這次宣旨的公公可謂招搖過市,人還沒到安遠侯府,大半個京城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與上次不同,這次整個沐家都早早候在院子裏等待,就連住在風霽堂的沐驌和沐殷氏都不例外。妾室依然不能參加,幾個庶女卻都被沐龐氏親口準許出席。為此,沐清菀一整天都端著臉,直到宣旨的公公進府才堆起滿臉笑容迎上去。
來的人是徐賢妃身邊的曹公公,賢妃身邊的大太監。沐清菀在宮中的時候幾番受他提點,一見是他來宣旨,更加喜笑顏開。娘娘特地遣了身邊的心腹太監前來,定然是極重視她的。對於自己的籌劃,沐清菀覺得更加有信心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沐氏女清菀,心地純善,火海救人,不顧己身,堪為閨閣之獨秀,今特賜八寶蝠紋白玉耳環一對,紅玉寶釧一對……以示嘉獎……”
如同沐清溪所料,聖旨隱去了賢妃出宮一節,依舊是單純表彰沐清菀。可徐賢妃既然派了身邊的大太監來,無疑是對沐清菀的一種維護。
一大串賞賜念完,“欽此”二字突然出現,沐清溪有些怔楞,這就完了?不對啊……她微微抬頭,目光落在沐龐氏和徐氏身上。前者顯而易見的身子微僵,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對。而後者則是單純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裏,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沐清溪滿腹疑惑,越發覺得看不懂了。按理說,既然是聖旨嘉獎,又是明麵上的,嘉獎了沐清菀之後不可能不提沐馳、徐氏和沐龐氏。退一萬步說,就算不提沐馳和徐氏,老夫人也是要提的。如果不提,豈不是說這一家子隻有這個女兒不錯,其他人都不值得提,這可是明晃晃地打臉。
看曹公公的樣子,徐賢妃對沐清菀應該蠻重視的,可是,一個能坐到四妃之一的宮妃的人,會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掉?
沐清溪打從心底裏不信。
若非忘了,那就是說,或者是賢妃,或者是……皇上,對沐家有所不滿。所以,才隱去了該有的對父母長輩的頌詞。
隻不過,看徐氏和沐清菀的樣子顯然都沒想到這一點。
沐家人叩首謝恩,沐龐氏再不解也要恭敬地雙手捧過聖旨,再轉交給身後的沐清菀。
“有勞曹公公。”一邊說,一邊示意身邊的人送上心意。沐駿和杜氏在的時候,她也曾時常出入宮闈宴會,對於宮中的幾位娘娘都不陌生,對娘娘身邊的人自然也熟悉一二。
曹公公笑嗬嗬地收了,袖中一顛便知分量頗足,“老太君養了位好孫女,娘娘對沐大小姐喜愛得緊,常常稱讚都是老太君教得好。”
沐龐氏笑得有些勉強,“娘娘過譽,臣婦萬不敢當。”聖旨裏提都沒提她,這話她應得心虛。
這時,沐清菀忍不住從後邊走過來,完全沒有注意到沐龐氏暗沉的臉色,她對曹公公施了一禮,笑著問道:“許久不見,公公可好?清菀日日惦記娘娘,想要入宮探望,又唯恐擾了娘娘清靜,不知娘娘可大好了?”
曹公公眼神一閃,麵上卻依舊笑嗬嗬的,“多謝大小姐惦念,娘娘已經大好了,隻是忙著伺候皇上不得閑,娘娘也說,得了空必定讓您進宮陪她解悶。”
說完不等沐清菀再問,便向著沐龐氏和沐馳道:“老太君,侯爺,咱家出來的時候不短,還要回宮複命,就不多打擾了。”
沐清溪聞言更覺得想不通,曹公公這話漏洞百出。元瑜郡主跟她聊天的時候偶爾也會說起宮中,據她所知,徐賢妃如今並不算十分受寵,何談“忙著伺候皇上不得閑”,而且什麽時候得空都是由賢妃娘娘說了算,看來看去,更像是推脫的借口。
派了心腹太監過來宣旨,卻又話裏話外表示疏離,徐賢妃到底想做什麽?
沐馳卻沒多想,忙道:“公公請。”一麵說,一麵親自引路把人送出去,絲毫不覺有失身份。沐清菀雖然救了娘娘,可他如今依舊賦閑在家,正想著討個門路早日官複原職。徐賢妃身後的徐家頗有根底,若是能幫他一把……
人走了,沐清菀歡喜得很,告了聲罪便回房整理東西。這是她成為侯府嫡女以來第二次接到聖旨,也是第二次以自己的名義得到宮中的賞賜,而且,賢妃娘娘還承諾日後會宣她進宮說話,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她走得急,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各色的眼神,除了沐瑜幾個庶女麵有歆羨之外,沐清溪和沐驌、沐殷氏都沒什麽感覺。然而沐龐氏心緒不佳,就連徐氏也麵色不好。
她本就沒多少親近貴人的機會,難得接到聖旨,可是那公公竟然隻顧著跟老夫人說話,完全沒注意到她才是沐清菀的生母,一點尊敬也無。
徐氏是不認識曹公公的,事實上,她雖然是侯夫人,入宮的機會卻少得可憐。
這話還要從當初庶子承爵開始說,按大梁律例,庶子不得襲爵,身有殘疾者不得襲爵,沐家的爵位本該被收回,卻因沐駿功高而網開一麵。沐馳這個侯爺,承安帝封得並不痛快,殷皇後善於揣測帝心,既然知道承安帝不待見沐馳,自然不會跟皇帝唱反調。
殷皇後心有七竅,徐氏不過是個庶子媳婦,能搖身一變成為侯夫人完全是天上掉餡餅。為難一二並不為過,但是,沐龐氏卻是安國公的生母,怠慢不得。是以,初時宮中但凡有宴會,請柬往往隻發到沐龐氏手裏,甚至連沐清溪也有請柬,隻是有意無意地將徐氏給忽略了,徐氏沒機會去,沐清菀自然更不用說。
算起來,其實一直到沐清菀這次“大顯身手”之前娘倆也沒進過幾次宮。甚至還有人在背地裏笑話,徐氏這侯夫人做的還不如個四品官員的家眷。四品官的家眷也是有資格出席公眾宴會的,宮裏可沒人會故意為難。所以,徐氏的侯夫人才一直覺得底氣不足。更要命的是,她雖說被喊一聲“侯夫人”,卻名不正言不順——侯夫人的誥命聖旨可還沒發下來呢。
可以說,徐氏大概是京城勳貴圈子裏目前來說最尷尬的“夫人”了。
徐氏千盼萬盼,好不容易女兒在娘娘麵前露了臉,到頭來卻依舊沒她什麽事。一開始高興是高興,可這高興沒什麽實際的好處落到自己身上,也就一陣就過去了。尤其,沐清菀自回來之後不像以前那麽聽話,幾次三番反駁她不說,現在更是不將她放在心上。
心裏憋了一肚子氣,沐清菀離開之後徐氏也隨即請辭,看那方向,是去了沐清菀的院子。
正主走了,沐龐氏無心招呼其他人,便讓都散了。目光落在沐殷氏身上的時候卻停了一停,似乎想起了什麽,欲言又止,卻最終隻是擺擺手。
她現在煩得很,還是延後再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