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蔭蔭,房間裏放著山水台子的冰山,清涼一點點彌漫開來,精致的純銅鏤雕嫦娥奔月香爐裏,青煙冉冉升騰,嫋嫋散著清雅的蓮花香。

心頭的火氣淡了一點,沐龐氏依然覺得止不住的疲憊。

她想不通聖旨背後是徐賢妃的意思還是皇上的意思。如果是前者,沐清菀剛剛救了徐賢妃的性命,即便沐清菀無意間惹了賢妃不快,也不至於如此。如果是後者……沐龐氏攥緊了手中的茶盞,沐家到底哪裏觸怒了龍顏?

沐馳雖然昏庸無能,好在極少惹是生非。至於沐清河那檔子丟臉的事,應該不至於讓皇上對沐家有此成見。

最讓她頭疼的還是二房一家的反應,從沐馳到徐氏再到沐清菀,就沒有一個看穿這背後的深意,一個個抱著聖旨自以為得了天大的榮耀。

沐清菀竟敢越過她直接去跟曹公公交談,一點世家嫡女該有的氣度都沒有,像極了小戶人家逢迎諂媚的嘴臉。他一個公公,再有臉麵也是在主子跟前,敬重可以有,身為世家子女,卻不該卑躬屈膝。在這一點上,沐清菀完完全全地隨了沐馳和徐氏。

也對,沒見過世麵的庶子和庶子媳婦,聖旨都沒接過幾次,能有什麽出息?

沐龐氏覺得頭疼,這是老毛病了,自從長子去世她就沒有一天睡得安穩。時日長了,便落下個頭疼的毛病,夜間裏更是睡不好。動動腦子都要疼上半天,所以,這些年她不愛理事。

結果,就從徐氏手裏接過來這麽個爛攤子。

張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悄然走到沐龐氏身邊。

“回來了?份例都放下去了?”沐龐氏按著太陽穴閉著眼睛問。管家權到底還是又收了回來,徐氏膽大妄為,賬麵上的虧空連遮掩都不屑,孫管家來回稟的時候,侯府裏竟然已經花用了明年的用度。

再這麽下去,大概要不了多久,侯府就該遣散仆人,縮減用度了。她榮寵了大半輩子,臨了竟然還要為中饋操心,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啊!

沐龐氏這時候忽然間記起了杜氏的一點好,至少杜氏在世的時候,家裏一切井井有條。當年杜氏去世,交上來的賬本她也看過。雖不能說清水無魚,但底下人手裏留下些是常事,除去這個,竟是半點挑不出錯。

張嬤嬤猶豫了半天,想著底下人報上來的消息,到底不敢隱瞞,看了看左右。沐龐氏見狀微微皺眉,還是抬手揮退了左右,鎖著眉問:“出了什麽事?”

“老夫人……不是份例,是……是三老爺那邊……”

“老三怎麽了?”她說的吞吞吐吐,沐龐氏不耐煩,“有話直說!”

“是、是……老夫人您看。”張嬤嬤咬咬牙,實在說不出口,幹脆把藏在袖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攤在掌心遞給沐龐氏看。

沐龐氏不知是何意,鎖著眉拿起來看,隻見那是一塊通體無暇的玉佩,中間鏤雕一隻咆哮的猛虎,猛虎四肢健壯,獠牙栩栩如生,看上去氣勢十足。最妙的是,白玉中鑲嵌了絲絲縷縷的金絲。這不是普通的白玉,而是北疆陰山一帶特有的金絲白紋玉,極為難得,所產之玉全部進貢皇宮大內,怎麽會在張嬤嬤手上?

一邊看一邊想,沐龐氏不笨,張嬤嬤既然拿給她看,其中一定有問題。這麽又仔細看了一遍,沐龐氏忽然在玉佩背麵不起眼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小字。她年紀大了,眼睛開始花白,湊近了使勁看才模模糊糊地認出那似乎是一個“駿”字。

駿,沐駿。

沐龐氏一瞬間瞪大了眼睛,她忽然間想起,當年長子於當今登基之初臨危受命,征戰北疆,首戰告捷,大敗北狄騎兵,逼退敵軍三十裏。今上龍顏大悅,對侯府賞賜甚重,那次賜下來的東西中就有這麽一塊金絲白紋玉。因為長子有功,今上特地命能工巧匠將之雕琢成猛虎,寓意“得一員虎將”,並嵌入長子之名,以示看重。

但是,這塊玉怎麽會流落到張嬤嬤手中?!

“還不從實招來!”沐龐氏猛地站起來喝道,心中狂跳,禦賜之物若是出了什麽差池……

“老夫人!”張嬤嬤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今日奴婢奉命到風霽堂,東西是三老爺給的,說是有人當到了三太太名下的當鋪裏……”

當鋪?!

沐龐氏腦中一空,身體搖搖晃晃幾乎站立不住,張嬤嬤連忙膝行去扶住。

“老夫人保重身體啊……”

沐龐氏虛弱地擺擺手,“查——給我查得清清楚楚!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麽大膽子!”

“是是是!老夫人,奴婢這就去吩咐,您千萬保重身體!”張嬤嬤勸道。她拿到玉佩也嚇懵了,侯府禦賜之物流落在外,還被當到了當鋪裏。幸好是三太太的嫁妝鋪子,若是叫外人知道了……

沐龐氏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去,去把沐清溪給我叫過來!”

“老夫人,大房的東西早就不在清暉院了。”張嬤嬤心知沐龐氏一時想岔了,連忙提醒。

沐龐氏這才想起來,當年大房沒了人,幾個庫房她便管了起來。後來管家權交給了徐氏,幾個庫房的鑰匙也一並交了出去,清暉院裏怕是早沒什麽東西了。

“徐氏……”沐龐氏咬著牙狠聲念著。

“老夫人,未必就是二夫人……”

“不必說了!”沐龐氏不想聽什麽了,眼下沐清菀正在風頭上,不能明著來,萬一賢妃還看重她,難保她不把家醜給捅出去。這事一定要瞞著,捅出去沐家就是欺君之罪!

“這事你跟孫管家悄悄地查,既然是老三發現的,有什麽拿不準的就去找老三。務必要弄清楚東西是怎麽出去的,還有沒有其他東西在外頭,若是有,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找回來!”

“那二夫人那邊?”

“先不要驚動她,”沐龐氏疲憊地搖搖頭,心底已經隱隱約約有了個猜想,隻是不敢深想罷了,“先想法子把東西找回來,開了庫房對著冊子一樣一樣核對,那些不重要的不必計較,先把這些都給我找回來!”

“這些”是哪些張嬤嬤心知肚明,連忙應了去找孫管家商量,這事太大太嚴重,她一個人是絕對不成的。

*

沐瑜自從來過清暉院一次之後就成了這裏的常客,她人還算安靜,知情識趣,來的時候挑的好,走的時機也拿的準,一點不會讓人覺得煩。雖然有些小心思但都不是壞心眼,沐清溪也就默許了這個客人。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手好繡工,還有一手好廚藝,當然,後者才是最最重要的。因為這一手好廚藝,沐瑜受到了沐清溪身邊一眾丫鬟的熱烈歡迎。

實在是沐清溪姑侄倆一個德性——挑食!

平常的時候沐清溪想著要給侄兒做表率,多少還會忍著,可一到夏天就全不顧了。客兒本來就挑食,這下有了沐清溪這個“榜樣”更是挑得理直氣壯。

錦繡幾個磨破了嘴皮子,說完大的勸小的,說完小的勸大的,說來說去,竟是一個都聽不進去。一個月下來,姑侄倆生生瘦了一圈,那一模一樣的小下巴眼見得都尖了。錦繡幾個大熱天裏紛紛起了一嘴的泡,隻好整日裏喝苦丁茶敗火。

沐瑜剛剛走到清暉院門口就被聞訊而來的珠璣接過手裏的食盒,拉著一路小跑往院子裏走,一邊走一邊謝天謝地,“瑜小姐可算是來了,錦繡姐姐頭發都要白了!”

“昨兒不是把那蓮花粥的做法給了姐姐?”沐瑜被拉著走也不惱,反而笑著問道。這清暉院裏丫鬟主子與別處不同,舉動間處處可見彼此的親昵,不像是主仆,更像是家人。

“哎呀別提了!春棠做是做出來了,可是咱們家那兩位祖宗硬是說味道不對,吃兩口就不愛吃了,午膳就喝了一碗酸梅湯,吃了一疊酸角糕,再這麽下去,都能去跳掌上舞了!”

掌上舞是前朝第一美人驚鴻姑娘所創,因為前朝帝王愛纖腰,宮人為博君王一笑,紛紛餓死。而驚鴻姑娘非但不曾餓死,反而另辟蹊徑創出掌上舞,豔驚四座,被君王收入後宮,寵愛一生。前朝詩人有“楚腰纖細掌中輕”句,便是頌讚驚鴻姑娘與掌上舞。

珠璣如此形容雖是誇張,可見識過沐清溪和沐含章的挑食以後,沐瑜很是同情這群丫鬟。

糖多一點嫌甜,少一點嫌酸;鹽多一點嫌鹹,少一點嫌淡;甚至連菜裏放了一勺醋還是兩勺醋都能嚐出來,這哪裏是吃飯,分明是挑刺呢!

“瑜小姐這次做了什麽來?”珠璣滿含期待,她家的兩位祖宗,也就還愛吃瑜小姐做的東西,每次都能吃得幹幹淨淨,看那樣子要不是估計外人在,都能撲上去再把盤子舔一圈。

初時,她們隻覺得沒眼看,現在麽,嗬嗬,兩位祖宗啊,你們吃的開心就好。

“是翡翠涼果,也不知妹妹喜不喜歡吃……”

“喜歡喜歡!”

沐瑜話音未落,便聽到一聲脆生生的應答,聲音還稚嫩,定是沐含章無疑。

果然,下一刻便看到一個白白嫩嫩的小娃娃正倚在窗邊向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