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嶽朝她身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笑道:“哪裏用我做什麽,小姐隻管看著就是。”

柳嫵心中狐疑,卻不再多說什麽。她心底惱恨沐清溪得了景王青眼,卻又對自己這般作為感到羞恥。從小祖父便以男兒眼界教養他,仁義禮智信耳提麵命,她曾自得於自己的才華和學識,卻不曾想有這麽一日,貪嗔癡怨妒,她與世間尋常女子並無不同。

明知張嶽說得未必是真,她卻因為那一點可能恨上了沐清溪,甚至在這裏帶著點快意地等待即將上演的“好戲”。心底一麵瘋狂地鞭撻這樣的自己自己,一麵卻又忍不住為自己開脫。

她什麽都沒做不是嗎?

便是真的發生了什麽,也隻怪沐清溪運氣不好,與她何幹?

羅蓉蓉一路跟著前邊的主仆倆,隻見她們竟是走小路繞過戲台子走到了後邊來。她不曾來過這裏,隻覺得清音閣後邊布置得委實不錯,小橋流水,花木掩映,臨窗借景,十分值得一遊,比之家裏的花園漂亮多了。然而,沐清菀主仆倆步履匆匆,顯然不是來賞景遊玩的。

清菀腳步一停忽然回首,羅蓉蓉連忙側身躲到旁邊的大柳樹後邊,綿密的柳枝柳葉繁茂,藏在其後完全不擔心被發現。

“確定是這裏?”她聽到沐清菀的聲音。

緊接著小秀答道:“還需往前,在那邊的藤蘿花架底下。”

說罷,主仆倆便快步離去。

藤蘿花架底下?

聽起來是個雅致地方,沐清菀難不成要去會情郎?

呸呸呸!羅蓉蓉連忙把這個不靠譜的想法甩出腦海,沐清菀心慕王奕的事她可是一清二楚,真要想見也犯不著來戲園子裏。人多眼雜,萬一被傳出點什麽,沐清菀還要不要活了!

想是這麽想,心理卻更加好奇了。

沐清溪走得很小心,時刻觀察著四周的動靜。荷花池占地頗廣,正值夏日,湖邊送來陣陣涼風,驅散了周身的暑氣。走了約莫不到一刻鍾,藤蘿花架近在眼前。此時花期已過,花架上殘留著點點紫色,在一片綠意中別有意趣。

細密的藤蔓隔出一方獨立的空間,便是裏麵發生什麽,隻要不走近,外麵就看不清楚。她隻是遠遠看著,沒有直接過去。四周無人,若說對方真要做什麽,這藤蘿花架無疑是個好地方。而且,旁邊並無別的路可以走。

遲疑一瞬,就在沐清溪下定決心過去的時候,旁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下意識地,沐清溪閃身躲在了荷花池邊的一塊假山石後麵。

“怎麽不見人?你不是說都辦妥了?”

女子的聲音,有些尖利,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聽在耳中卻熟悉得很。

沐清菀,果然是她。不及深思,另一道聲音忽而響起,沐清溪下意識地把自己藏了藏好。

“沐小姐何必著急?我安排的人必不會出錯,翠芝?”

是個男子的聲音,這聲音沐清溪隻覺得在哪裏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翠芝應聲上前,行禮對沐清菀道:“沐小姐,人確實往這邊來了,怕是腳程略慢,您和公子又是抄的近路。”言外之意,人大概隻是還沒到。

沐清菀也知道自己不能太著急,隻好道:“好吧,那我便等著。隻是,張公子莫要忘了我們的約定才好。”她會和張嶽合作也是偶然,既然有相同的敵人,聯手才是最正確的選擇,事半功倍。

“沐小姐放心。”張嶽彬彬有禮地說道。

而後兩人分道揚鑣。

沐清溪剛想從山石後出來,忽然斜前方一顆大樹後轉出個人影,正是今日跟著沐清菀一起來的羅蓉蓉,連忙又藏身回去。等羅蓉蓉離開,又等了一會兒確定無人她才鬆了口氣從山石後出來。暗道今天這是怎麽了,一個兩個都來針對她,她到底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了,搞得天怒人怨……

等沐清溪離開走向藤蘿花架以後,剛剛離開的張嶽和沐清菀竟然從一旁的樹叢後走了出來。

看著沐清溪漸遠的身影,沐清菀問:“她會上當嗎?”

張嶽笑得自信,“自然,她以為自己足夠謹慎聰明,又豈會知道除了翠芝還有別人在監視她。”目光略過隱秘的藤蘿花架,這地方足夠迷惑人,但也隻是迷惑之處罷了。醜事發生在誰都看不見的地方,如何讓她身敗名裂?

“張公子高見,不過,你這樣費盡心思對付個小丫頭,真讓人意外。今日過後,徐公子和柳小姐想必都會十分感激您。”沐清菀笑道。

張嶽看了沐清菀一眼,語帶玩味,“恐怕王奕也要對我有所表示。”

沐清菀並不驚訝張嶽知道自己的心思,他既然能找上她,定是打聽過的。隻要沐清菀一出事,王家退親理所當然。到時候,老夫人為了維護侯府的名聲和麵子,必然會主動提出讓她代替沐清溪。

至於沐清溪,徐公子妾室的身份也不算辱沒了她。沐清菀笑得歡暢,幾乎已經能預見到自己身披嫁衣嫁入王府的情形。

沐清溪一路走到藤蘿花架底下,東瞧瞧西看看,一點不像有人的樣子。難道是她猜錯了?

可是,沐清菀和張嶽的話分明就是衝她來的,這裏沒有,還在前麵?

既然都走到這了,不如便走下去。她多加小心,總不會讓自己吃大虧。

這麽想著,剛走出花架,斜刺裏忽然伸出一雙手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沐清溪被嚇了一跳,驚叫立時出口,卻被牢牢捂住嘴巴,聲音也消失在口中不曾傳出。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攔住自己的男子,又急又氣,眼圈一下子便紅了。

趙璟看著這雙水汪汪的眼睛,佳人在懷,她的唇瓣緊緊貼著他的手掌,柔軟,微涼,卻讓他一下子心頭起火。

“莫要驚慌,有事說與你。”低啞的聲音一出口連他自己都驚訝,自從上次的事後他便不曾見過她。此時再見才發現,他竟是思念她了。

沐清溪睜著一雙大眼睛點點頭,生怕他不信,又刻意眨了眨眼睛。看得趙璟心頭一動,隻覺得更熱。

心有繾綣,便一時一刻都不願放手。

他從不知自己會對一個女子產生這樣的占有欲,一旦接觸,片刻地放開都覺得難以忍受。

偏偏對方對他並不是同樣的心思。

趙璟甫一放手,沐清溪立刻就要遠遠地後退。被趙璟一聲“站住”喝止在原地,垂首不語。

她低著頭,那一截雪白的頸項白得晃眼。趙璟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依舊低啞,“事出突然,跟我來。”

沐清溪看著伸到自己麵前的手,她不止一次覺得趙璟的手好看,是一種能夠看到力度的剛硬,不像她的手軟綿綿。但是,發生了那樣的事,他怎麽還能如此若無其事地要自己信任他。

一旦她伸手,就等於答應了什麽。

沐清溪猶豫,同時心裏又難過。看似給了她選擇,但是,她真的有選擇的餘地嗎?

趙璟幾乎是無奈地在心底歎氣,大概他所有的無奈大概都用在眼前人身上了。

“莫要被人發現。”他說道,轉身走了出去。

沐清溪愣了愣,心底一鬆隨即跟上,不管怎麽說,趙璟願意讓步比什麽都好。她還沒弄清楚今天的事,但是,趙璟出現在這裏一定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麽。沐清溪不得不承認,即使趙璟對她做過冒犯的事,麵對他的時候她潛意識裏依然覺得是安全的。

真是可怕的錯覺。

趙璟的餘光一直落在沐清溪身上,暗地裏的人已經被龍七處置了,不必擔心被發現。離開花架後隻有一條路,便是通往戲台的那條小巷子,巷子一側則是兩座清靜的小樓。

沐清溪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哪兒,回想起極樂淨土的那天夜晚,那時她隻有安心,現在卻多了忐忑。他不會害自己,她卻怕他再像那天晚上一樣肆意妄為。

“王爺,都清楚了。”龍一不知從何處出來,向他匯報。

然後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便朝她看來,“請你看戲。”他聲音很淡,沒什麽起伏,沐清溪卻從中聽出了壓抑的怒氣。

他在前麵走著,她在後麵跟著,龍一遠遠地綴在後麵。他說,“若是有人要害你,你會怎麽報複?”

沐清溪不是聖人,當然不會說什麽“以德報怨”之類的話,“大概會讓他們自作自受吧。”她不確定地說道,因為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做什麽,她其實也不知道要怎麽報複。

話說完,他卻發出一聲輕笑。

沐清溪訝異地抬頭,恰好看到唇邊那一抹殘留的弧度。他笑什麽?

“我以為你會問誰要害你,看來還不算笨。”聲音裏有點好笑,還有點欣慰。

話語裏的親昵顯而易見,仿佛她是需要他事事操心的小孩子,偶爾能夠自己照顧到自己便讓他十分開懷。耳根一熱,沐清溪咬咬唇有些不高興。她不喜歡他這樣,好像她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被他捧在手心裏疼寵。她本能地抗拒他這樣單方麵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完全不尊重她的意願。

明明,她還沒有同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