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東院戲台後的兩座小樓與戲台子相背而建,坐北朝南,麵對著後邊的不遠處碧綠的湖水,層層疊疊的花木,一眼望去,綠意滿眼,清新而又放鬆。

賀子琦自打回了京城以後就閑了下來,雖說依舊身負官職還升了升,但是比起邊關那豐富多彩的日子實在乏善可陳。他今日是在樓裏邊等人的,隻是,想等的人沒等到竟然等來了龍一這個討人嫌的。

“我說,你怎麽有空跑來戲園子玩兒?”來戲園子裏玩兒也就算了,竟然還跑來他這裏,這不明擺著搞事情嗎?

龍一哪看不出他想什麽,一臉嫌棄,“去去去,跟你沒關係,我來聽戲的。”

“你?聽戲?”賀子琦覺得自己簡直聽到了天下第一大笑話,比他爹轉了性子不逼他成親還新鮮,“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龍一嚴肅地看著他,搖搖頭,“不,哪用我覺得,你本來就傻。”

賀子琦:……真是兄弟不是仇人?

“行了行了,你別多想,王爺一會兒到,我先來占個位子。”龍一心情頗好。

賀子琦驚了,瞪圓了一雙桃花眼問:“王爺要來聽戲?”

趙璟會聽戲?那簡直比北狄端了中原帝都還驚悚!

看著滿臉上寫著“你在逗我”的賀子琦,龍一深沉地點了點頭。

“你給我說清……咦?”賀子琦聲音頓住,龍一不解地看向他,隻見他目光落在某處皺著眉。

“看什麽呢?”龍一便問便順著方向看過去,待看清了下麵的情形,眉頭緊皺。

巷子口處,幾個人鬼鬼祟祟地來了又去,龍一目力好,一眼便看出躺在那裏的是個女子。對於別人的事他一向甚少插手以免招惹事端,可今天不知怎麽的,看到那身影就不自覺地想管。

忍了忍沒忍住,龍一朝賀子琦道:“我下去看看!”

“哎哎哎!”賀子琦阻攔不及,眼睜睜看他下了樓。

四下裏無人,龍一大步走上前,一把將人反過來,目光觸及女子的臉登時一愣,緊接著怒氣升騰。二話不說就把人帶上了樓。賀子琦見他下去一趟不說還把人帶上來了,驚奇萬分。

“我說,這誰啊?”湊近了一看,倒抽一口氣,“這這這、這不是沐二小姐身邊的丫鬟?”拜趙璟的重視所賜,他身邊的心腹但凡知道點的都對沐清溪有所了解。

“臥槽!這是有人想設計沐家二小姐啊!”賀子琦猛地一拍大腿,如夢方醒。

龍一涼涼地瞥他一眼,“你才知道?”誰會對個不起眼的丫鬟出手,這般布局顯然是引君入甕之計,隻不知這位沐二小姐招惹了誰,橫遭此禍。

“你……本公子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沒想到沐二小姐也在這院子裏,王爺什麽時候到?咱們怎麽辦?”賀子琦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龍一朝天翻了個個白眼,這話癆是怎麽混成四品將軍的?

“何事如此喧鬧?”低沉的聲音響起,龍一和賀子琦立刻收聲。

“王爺!”

趙璟不知什麽時候到了房中,臉色沉沉,身後還跟著個老者,白發須眉,麵目慈和。

賀子琦立刻站直恭恭敬敬地朝老者行了個禮,“楊先生。”

“發生何事?”趙璟問道。

這時,被打暈的女子一聲輕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清醒過來一見趙璟在場,顧不得別的撲通跪倒趙璟麵前,“王爺快救救我家小姐!”

*

戲園子東邊的這兩座小樓並不常常對外開放,多半是有人提前訂下才會使用。大梁朝禁止官員出入青樓楚館,卻不禁止官員進戲園子聽戲,因為常常有些不可說的事情在裏頭發生,清音閣裏也就潛移默化地有了個規矩,那就是閑著沒事別往兩座小樓跑。

張嶽把地點選在這裏就是想讓沐清溪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他算盤打得好,卻怎麽也料不到趙璟會來此地議事,更沒料到龍一救下了春雁。

因著柳嫵顧忌,張嶽怕她生氣,不敢同她多待。跟沐清菀碰過麵後也沒再回到原來的屋子,而是轉道去了離得不遠的另一間房。徐蜚那裏他早就派人去安排,這時間差不多也該到了。

念頭還沒落下,外頭樓梯上便想起了腳步聲。徐蜚的聲音他熟悉非常,一聽便知道是他到了。沐清溪的丫鬟被打昏在地,隻要沐清溪踏入巷子,後麵的一切就由不得她,他現在坐等消息即可。

被算計的沐清溪此時卻根本不在巷子裏,趙璟走著走著忽然將她攔腰一抱一個縱身上了旁邊那座小樓的屋頂。耳邊風聲一起一停,沐清溪來不及表示不滿就被放了下來。她看向趙璟,後者一臉平常,仿佛剛剛那一抱隻是不得已而為。

“來這裏做什麽?”她問。他一個王爺大白天的帶著她爬房頂,真叫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趙璟不答,往旁邊走了幾步停下,俯身左手一揮,右手裏便多了幾塊瓦片。他回頭對沐清溪說道:“過來。”

剛剛那一下左右手配合極妙,若不是時候不對沐清溪當真想喝彩。可是,他現在讓她走過去。沐清溪低頭瞟了一眼下麵,隻是一眼掌心裏便冒起了汗,他們並不是在屋脊上而是站在傾斜的瓦片上,站穩都有些勉強,他讓她走過去……

說完半天沒動靜,趙璟回頭一看,隻見小姑娘咬著唇皺著眉一副為難的樣子,再看她有些發顫的雙腿,暗道一聲糊塗,起身兩步將人帶到身邊。

沐清溪被他扶著透過掀起的瓦片看下去,“咦?”

怎麽是柳嫵和沐清菀?這兩個人怎麽湊到一起的?難不成算計她的事柳嫵也有份兒?

她疑惑地看向趙璟,後者卻示意她耐心看。

其實,覺得奇怪的不隻沐清溪,沐清菀和柳嫵也一樣。

“怎麽是你?”

沐清菀推門而入,四目相對,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又同時停止。

“你怎麽會在這?”

換了個問法,又是同時響起。

柳嫵原本就在屋子裏,雖然不解,卻還是先開口讓沐清菀進來,“你怎麽會來這裏?”

柳嫵並不清楚張嶽是如何安排的,沐清菀卻知道得一清二楚。一見柳嫵在此立刻想到張嶽的用意,隻以為是張嶽特地安排的,因此並不曾起疑,“你為什麽來這裏,我就為什麽來這裏。”她把問題拋了回去,既不挑明,也不說破。

兩個人相視片刻,算是明了彼此的立場。既然陣線一致,便沒什麽好計較的了。

腳步聲漸行漸近,柳嫵微微皺眉,沐清菀卻道:“唱戲的人來了。”

柳嫵心裏卻並沒有因為她的話而平靜,因為那腳步聲越來越重,竟是徑直到了她們的屋子前!不及反應,下一刻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一道人影在柳嫵和沐清菀驚恐萬分的目光裏走近。

“你怎麽會在這!”

“怎麽是你!”

兩聲驚呼,沐清菀不明白為何本該出現在沐清溪房裏的人到了這裏,柳嫵則原以為來人是張嶽。

誰都沒想到站在她們麵前的會是徐蜚!那個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可徐蜚卻驚喜地快要說不出話來,沐清菀且不論,柳嫵可是他朝思暮想肖想已久的美人兒,隻是苦於柳家的威勢不敢招惹罷了。如今,竟然出現在這裏,豈不是天賜良機!

“勞兩位小姐久候,在下來遲。”徐蜚嘿嘿笑著,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不時掃過眼前兩人,尤其是柳嫵的身子。

那種**邪下流的目光把柳嫵看得幾欲作嘔,她何時被這般欺辱過!

“此處乃我二人閑話之地,徐公子貿然闖入極不妥當,還請速速離開!”若到現在她還不明白出了什麽事,她也不配稱京城才女了。可恨張嶽成事不足,竟然將她陷害至此!蠢貨!

美人含嗔帶怒,美目圓睜,徐蜚非但沒有被斥退反而心中更加著癢。他還沒笨到看不出今日是個局,張嶽心慕柳嫵已久,自然不會把他心上人送到他麵前。如今這個局麵隻能說是他們的布置出了錯。既然錯了,徐蜚覺得這麽錯下去也十分的好,甚至比他期待的還要好。

“柳小姐此話怎講?難道不是你托了張兄傳信喚我前來?怎麽我來了,小姐反倒扭捏了?”徐蜚嬉皮笑臉地道。柳嫵既然出現在這,哪怕他什麽也不做,隻讓別人稍稍看到一點兒……這京城第一才女,不嫁也得嫁了,嗬嗬。

沐清菀心念電轉,見徐蜚一心撲在柳嫵身上,自以為找到了可乘之機,在二人交鋒之時悄無聲息地往門邊靠近。誰知剛走出幾步卻被攔了下來,徐蜚看著容色稍遜柳嫵的沐清菀,“沐小姐何必急著走呢?”

沐清菀攥緊了手裏的帕子,這事做得不光彩,是以她們過來的時候並不曾帶丫鬟,孰料這時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全然沒個幫手,隻能自己應付。她不能在這裏出事,她還要嫁給王郎,還要成為全京城豔羨的對象,決不能被眼前這個混賬東西毀掉!

“徐公子與柳小姐敘舊,我怎好打擾?”

“沐清菀!”柳嫵萬沒想到她打的是這個主意,虧她之前還打算維護她。

徐蜚走近了沐清菀,挑起她一縷發絲放在鼻尖嗅了嗅,在她驚懼的目光裏笑得不懷好意,“無妨,咱們三個人一起敘舊也是樂事。”

沐清菀和柳嫵一瞬間臉色煞白。

屋頂上,沐清溪看得興致缺缺,在看到徐蜚出現以後對方的打算就一清二楚了。不得不說,她被這般齷齪卑劣的做法惡心到了。而看著柳嫵和沐清菀落到這個地步心中非但不覺得可憐,反而有種暢快。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自作孽,她又何必客氣。

但是,她並不打算再看下去汙了自己的眼睛。

“我們走吧。”她看向趙璟,後者麵色深沉,目光冰冷,在落到她身上的時候才軟了下來。

戲到這裏也差不多了,沐清溪的目光落在樓下急匆匆而來的人影,趙璟不可能讓他們真的出事,左不過是給個教訓而已。

卻不曾注意,趙璟看徐蜚的目光分明帶著冰冷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