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菀望著鮮紅匾額上“月老廟”三個燙金大字,心中五味雜陳。去歲這個時候她也曾歡歡喜喜地來到月老廟上香,那時她還是侯府獨一無二的嫡長女,身邊跟著羅蓉蓉和幾位世家女,言語中全是對她的逢迎奉承。她從開襟樓離開,走到月老廟中上香祈福。金身的月老雕像慈眉善目,雙眼中是俯瞰眾生的慈悲。她祈求月老讓她得遇良人,兩情相悅,隨即便在月老廟後的姻緣林中遇到了王奕。
燈火輝映下的男子麵如冠玉,身披錦繡,像一位濁世翩翩佳公子。他眉目含笑,看向她的時候充滿了溫柔。他的聲音那樣好聽,問她:“小姐可是迷路了?”
她想說:不,我不曾迷路,我隻是迷了心。
她不喜歡讀書,課上的時候走神得多,卻在那一刻忽然間想起了女先生教過的一句詩: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一定是月老聽到了她的祈願,許下的願望成了真。
怎麽會不歡喜呢?
從那以後,她開始下意識地打聽跟他有關的一切,知道他學富五車,知道他師從名師,知道他喜歡山水,還知道他極擅作畫……
再遇是在京郊別莊,她離京避暑,他離京讀書。因為兩家莊子離得不甚遠,她有許多次機會與他“巧遇”。收起那些驕縱和不耐,她努力地在他麵前做一個乖巧可愛的女子,漸漸地,他的眼睛裏有了自己的身影。
她卻開始擔心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太過主動,是個行為**、不守規矩的女子,直到那一天他說對她說:清菀性情率真,可憐可愛,著實令人喜歡。
那一瞬間,心中仿佛有滿樹繁花,盛開得肆意……
姻緣林就坐落在月老廟之後,最中心的地方有一株十人合抱粗的相思紅豆樹。月老廟自秦漢時期建成,中間曆經千百年的戰火洗禮到如今依然存在城中接受香火。這顆紅豆樹據傳是東漢時期的一雙有情人所種,隨著月老廟一起幾經枯榮。
紅豆樹上連理枝,連理枝頭成姻緣。
樹枝上綁著長長短短的紅色線,象征著月老執掌天下姻緣的姻緣線。也有善男信女將心願寄托其上,久而久之,這紅豆樹成了名副其實的“紅線樹”,姻緣林也成了有情人相識相遇相會的地方。尤其在七夕這一日,男女之間拋卻世俗規矩可以大大方方地彼此相見不被詬病。所以,王奕在這裏與沐清菀相見其實並不會引起注意。
沐清菀到的時候就見紅豆樹下燈火闌珊的地方站著一個月朗風清的身影,那一襲藍色長衫熟悉一如當年,竟讓她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王奕聞聲回首,看著沐清菀消瘦的臉龐,溫聲道:“你來了。”
“王郎……”沐清菀哽咽,滿腹委屈難過。
“我們去那邊說話吧。”王奕指了指一旁稍顯僻靜的小徑,那處看起來人少,雖然應該不會引起注意,他並不想在這時候被人察知沐清菀跟他有關係。
“王郎,這一切都是沐清溪的算計,她嫉妒我得了你的心,所以故意報複我!王郎,我心裏隻有你,你知道的……”一到僻靜處,沐清菀就忍不住急急辯解。
王奕看著她,笑得和顏悅色,“沐大小姐慎言。”
“你、你叫我什麽?!”沐清菀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她聽到了什麽,沐大小姐?他們之間何曾有過這麽生疏的稱呼?
王奕看著她,重複道:“沐大小姐,以你我的關係還是如此稱呼更加穩妥,以免被人誤會。”一個已經名聲爛大街的女子,已經不配他上心了。也罷,打從一開始不過看她好玩才玩玩,又不是真心想娶。便是曾經想過,如今也不必了,倒省下了他還要為難。
沐清菀頓時臉色蒼白如雪,到此時哪裏還不明白王奕的意思,“沐大小姐……嗬嗬……你我的關係……你我是什麽關係!”她忍不住嘶聲質問,她差一點就連清白身子都給了他啊!
不,她為什麽當初沒有把自己給他,如果她早一點……會不會、會不會……
王奕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沐清菀,請你注意分寸。我今日來是看在往日情分,你若一味胡攪蠻纏,莫要怪我不留情麵。”
沐清菀看著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裏麵那些柔情蜜意都沒了蹤影,隻剩下鄙夷和厭惡,她隻覺得心痛得沒了感覺。
“你我既然沒了關係,又何來往日情分?”沐清菀淚眼朦朧的反問,眼裏滿是諷刺。
王奕皺著眉,深深覺得答應見她是個錯誤。但是不來警告一番,她若隨口亂說於他也是麻煩,總得讓她死心才行。
“若你無事,在下先行告辭。”王奕說道,說罷轉身欲走。
“慢著!”沐清菀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既然你我已經沒了情分,為何還要幫我對付沐清溪?”
王奕側首毫無感情地瞥她一眼,“我隻是不想被人落了麵子而已,你以為是為什麽?沐清菀你莫不是以為在我麵前裝得乖巧我便不知你做下的那些事?”
沐清菀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絕情無義!他什麽都知道,還那樣巧言令色,以前那些都是哄騙她不成?
王奕嗤笑一聲,甩了袖子大步離開。
“你就不怕我把事情傳揚出去?!”沐清菀在他身後大喊。
“明明是你和沐清河動的手,與我何幹?”王奕頭也不回地道,“你若想安遠侯府一朝覆滅,不妨說出去試試。”
沐清菀怔愣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淚如雨下。沐清河從暗處走出來,看了看沐清菀,搖頭長歎一聲,這個妹妹確實沒什麽用了,嫁了嚴章也好。嚴章成了他的妹婿,總不會再天天想著翻舊賬。
沐清溪接住昏迷的妮子,左右看看,極快地把她挪到一處門前。後麵暗巷子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再不躲開就來不及了。七夕的月色不甚分明,她貓著腰躲到陰影處,避開那些被月光照耀到的地方,盡量將步子放輕,沿著牆根一路小跑。
前麵是丁字路口,她對這一帶一點都不熟悉,根本不認識路。再說,論起逃跑,她肯定跑不過身後的人,這個時候若是隨意走反而更容易被發現。
怎麽辦呢?
“人呢?怎麽不見了?”
“快找找,就是進了這裏!”
“快看,是妮子!”
“怎麽昏迷在這?難道被發現了?”
“不可能,妮子可是老手!”
“那怎麽……”
“別說了,快去找!那可是五百兩銀子!”
……
腳步聲漸遠,沐清溪躲在門後大氣也不敢出。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更不知道這是哪戶人家。無意間躲到這裏撞開了門,聽得那些人追過來就下意識地躲了進來。幸而方才他們追的急,腳步聲掩蓋了門開關的聲音。可是,眼下她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了。
五百兩銀子,嗬。
如果這些人真的是沐清菀算計她……沐清溪咬了咬唇,不用想都知道她會用什麽手段。如果不是,她想不到自己還得罪過什麽人,跟她有如此深仇大恨。
身後的院落裏忽然響起聲音,沐清溪一驚,不能讓人發現她在這裏。不是她戒心重,而是……好吧,她確實戒心重。前世逃亡的時候她不是沒有天真過,可是經曆的一切都太讓人絕望,如果不是最後遇到了智空,她大概早就死掉了。嗯,說不定還能早一步重生呢,沐清溪無不苦笑地想。
她極小心地打開一條門縫,在被人察覺之前從細縫裏鑽了出去。追她的人似乎走遠了,一直沒聽到聲音。她鬆了口氣,悄悄地往回走。來時的路有心記著,差不多還能找到,總比亂走亂闖得好。
走過巷子口的時候冷不防腳下被絆了一下,沐清溪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她狼狽起身,一回頭卻見躺在地上的正是被她打暈的妮子。幸好她平日裏抱客兒抱習慣了,手臂力量還不錯,才能把個小孩子給打暈掉。想起那兩人說的“妮子是老手”這種話,顯然這小姑娘不是第一次幫他們騙人,她不是第一個輕信的,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想到這,沐清溪就沒了同情心,越過她徑直往回走。
“唔嗯——”
沒走出幾步,忽覺腦後一痛,沐清溪隻聽到一聲冷哼便失去了知覺。
暗處的人走出來,對著地上的女子踢了一腳,“哼哼,自作聰明的臭丫頭,老子見過的人多了!”
“行了,趕緊的,別忘了雇主交代的事,那可是五百兩銀子!”
“去去去,你就知道五百兩銀子!”
“你不想?”
“想!想得很!嘖嘖,五百兩銀子還能白用個妞,這買賣怎麽就不是天天有呢!”
說著俯下身一雙沾著塵土和不知哪裏蹭來的黑油的髒手就要往沐清溪臉上摸,隻是,手還沒落上去,“砰——”一聲悶響,人就被一股大力踹了個倒仰。
“哎喲!哪個混蛋!”他掙紮著爬起來,隻見暗處緩緩走出個頎長的身影,看不清麵容,卻沒來由地讓人心底發寒。
“你你你你是什麽人!”另一個衝過來指著來人大吼。
趙璟俯身一把抱起昏迷在地的沐清溪,冷冷地看著他們,仿佛在看兩個死人。
“要你們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