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閣老府上。
王綺和王夫人自開襟樓歸來,恰好碰到了王奕。王綺見他臉色不虞,不由問道:“大哥,可是遇上了什麽事?”
王夫人卻冷哼一聲,眉宇間帶著薄怒,“能有什麽事?”先前王奕為了沐清菀對她出言頂撞,惹得她十分不快。而之後沐清菀又傳出那樣的事情,王奕竟然還來問是不是真的,著實讓她失望。
王奕連忙正了臉色,“母親,妹妹,讀書遇到些難解之處,一時沉思未察,故而……”說罷又解釋,“母親放心,孩兒日後定然專心讀書正事,不會再做糊塗事。”
他說得誠心,王夫人臉色稍緩,隻道了句“但願如此”。王綺卻看著自己哥哥若有所思,她總覺得事情似乎不是這麽簡單。明明前幾日還在追究沐清菀之事的來龍去脈,怎麽這麽快就變了態度。不過,到底是自己的哥哥,他若真是想明白了也是好事。隻是可惜,她原本還蠻喜歡沐清溪的,受了沐清菀連累,母親已經把婚事退了。
“走吧,阿綺。”王夫人道,今日王綺在開襟樓上大放異彩,她這個做娘的也臉上有光。
“是,母親。”
沐清溪醒過來的時候有些恍惚,稍稍一動便覺腦後痛得很,不由得痛呼一聲抬起手往腦後摸去,卻在中途被人攔了下來。
“別碰,更痛。”低沉華麗的聲音響起,沐清溪一下子驚醒,看到身邊的人猛地瞪大眼睛。
“怎麽是你?嘶——”這一動牽扯到脖頸,腦後又是一陣劇痛,疼得她齜牙咧嘴。
“記不得了?”聲音淡淡的,她卻從中聽出了明顯的怒意。
他生什麽氣?
對了,她怎麽會在這?
意識漸漸回籠,四下裏看了看,他們還在小巷子裏,熟悉的場景中,沐清溪想起自己穿了九孔針七彩線,遇到了個叫妮子的小女孩,然後要送她回家,再然後……
“你救了我?”她看向趙璟,輕咬貝齒,帶著點感激又帶著點羞惱,怎麽每次倒黴都遇到他?
這樣的情形再分明不過。她自己犯蠢,以為躲過了別人,熟料別人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戲,守在那兒等著她呢。若非趙璟出手相助,大概這次真的要吃大虧。沐清溪想想都覺得一陣後怕,背後算計她的人實在可惡!
“你說呢?”趙璟淡淡的反問,神色……沒什麽表情,但是直覺得他心情貌似不太好。
說什麽,沒什麽好說的了,很顯然又被眼前人救了。從他們相識起,沐清溪隻救過趙璟一次,對方卻已經救過她無數次。十成十的救命恩人,沐清溪想不承認都不行。可是一想到趙璟之前夜探侯府的作為,她就覺得頭皮發麻。
“多謝相救,殿下大恩大德小女子銘感五內,日後定當報答。”沐清溪說道。
“不必日後,既然有心,不妨今日。”
“好,嗯?”沐清溪下意識地應是,答完才覺得不對,今日?今日怎麽報答?不會是什麽強人所難的事吧?
趙璟對她了解甚深,隻看她眼神便知她在想什麽,有心逗她,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沐二小姐以為如何?”
別真是跟她想的一樣……
“聖人之言,自、自然十分有道理,清溪深以為然。”沐清溪忐忑地答道。
“本王多次救你,恐怕已經不是滴水之恩了,沐二小姐以為呢?”趙璟繼續說。
“王、王爺說得是,都趕上滔滔淮水,滾滾黃河了……”沐清溪答得戰戰兢兢。
趙璟失笑,這丫頭,竟還有心玩笑,看來也沒怎麽嚇到,真是心大。既然如此,他就不客氣了。
“那沐二小姐打算如何報答?”
沐清溪看著麵無表情的趙璟,心裏的小人兒淚流成河,她一點都不想麵對這個模樣的景王殿下,很嚇人的!
猶疑再三,才小心翼翼地道:“王爺但有吩咐,隻要符合世俗禮法道義,清溪莫敢推辭。”說完便見後者唇角輕牽,露出個月牙兒般的弧度,沐清溪登時覺得不妙,感覺好像自己跳進了個大坑。
“那本王要沐二小姐以身相許呢?”趙璟似笑非笑。
你不要臉!沐清溪嚇得在心底破口大罵,然而麵上麽,依然慫成一團。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個、那個風有點大,我沒太聽清楚,殿下您說什麽……”
手掌下的小貓明明已經瑟瑟發抖,卻還妄想逃出生天,趙璟逗得越發開心。冷不防湊近,一張容色峻絕的臉陡然放大,嚇得沐清溪一個哆嗦,毛都炸開了!
“殿、殿下……”
“那二小姐可要聽仔細,七夕月為憑,趙氏皇族璟求娶沐家二小姐清溪,不知二小姐可願成全在下一片心意?”
低沉華麗的聲音像是一闕上古歌謠,灼熱的氣息隨著音韻的起伏落在耳垂。半邊臉頰都變得熱了起來,耳朵更是燙的像剛剛從火爐裏撈出來。沐清溪杏眼圓睜看向眼前人,他語調輕佻,眼睛裏卻是沉甸甸的認真。他有著一雙全天下最好看的眼睛,萬千星輝都納入眼底,深邃、廣袤、遼遠,哪怕多看一眼都會忍不住沉醉在其中。
她想起自己在書中看過的一種酒,酒名玄碧,酒色墨沉卻清澈碧透,酒香醇厚而沁入髒腑。飲之如羽化登仙,飄飄然若臨九天而展翼。
但願沉醉不複醒。
她,也可以一醉嗎?
沐清溪覺得自己深深地被蠱惑了,她沒有辦法讓自己拒絕那樣的認真,更沒有辦法忘記這雙眼睛,就在快要張口答應的時候,眼前放大的臉忽然後退。
“嗬,緊張什麽?逗你的。”
他臉上帶著輕笑,眼裏帶著戲謔。沐清溪一時恍惚,竟覺得方才那一抹認真是她的錯覺。
真的是錯覺嗎?
她不知道,心底卻不知怎麽的升起一股濃濃的失落感,仿佛有什麽極珍貴的東西從指縫間溜走了。她下意識地攥了攥手指,卻發現掌心空無一物,惟有一片月光明淨純粹。
果然是錯覺吧?
心底的惱意止不住上湧,這樣逗她很好玩麽?這樣隨意的玩笑都敢亂開,趙璟把她當成什麽?
“殿下還是莫要亂開玩笑得好。”沐清溪低頭淡淡地說道。
惱了?
趙璟心底一歎,果然還是太心急了,明知她心底並不情願還要問這種話,自討苦吃莫過於此。
“本王久不在京城,沐二小姐就為本王說說這七夕風俗吧。”趙璟隨口說道,舉步朝巷子外走去。
沐清溪咬了咬唇,壓下心底的不快跟了上去。
出了曲折僻靜的小巷,大街上依然人聲鼎沸,人人臉上都洋溢的快樂的笑容。這裏喧鬧、繁華,跟那個寂靜無聲的小巷子截然兩番天地,讓人有種南柯一夢重回塵世的錯覺。
“嗯,拿著。”
“嗯?”
趙璟遞過來一樣東西,沐清溪低頭去看才發現是一個小小的貓臉麵具,麵具上方還有兩個小小的貓耳朵,煞是可愛。這樣的節日裏,有些姑娘家害羞想著遮掩容貌,便會戴上這樣的麵具。若是被有緣人摘下,便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緣。
沐清溪不解地抬頭看向趙璟,後者眸光掃過她精致的麵容,淡淡地說道:“戴上吧,你大概也不想被別人看到。”跟我在一起,後麵的話沒說,沐清溪卻聽懂了。
於是從善如流的接過麵具戴上,心底卻免不了嘀咕,若是不想讓別人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幹脆就不要一起走了呀!她悶悶地想著,卻完全沒發現自己把因果對象弄錯了,或者也是潛意識裏有意為之,隻是自己不肯承認罷了。
趙璟也戴上了一張麵具,俊朗的容顏被遮蓋反而將他身上獨特的氣質凸顯出來,淵渟嶽峙,鋒銳剛硬,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引得不少人頻頻回首——前提是忽略那張麵具的話。
因為,他選得麵具是……鍾馗。
“噗嗤——”
又一位姑娘被這麵具嚇到,沐清溪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路上許多人被他的氣度吸引,跑過來想把懷中的玉簪花相贈,七夕贈玉簪花意味著女子對男子頗有好感,若是接觸之下滿意又家世相當便可更進一步,談婚論嫁。那些姑娘滿懷傾慕而來,滿腹驚嚇而去,實在是那鍾馗麵具做的惟妙惟肖,實在逼真,總之就是——醜的驚天地泣鬼神。
趙璟他是故意出來嚇人的嗎?!
“有這麽好笑?”
身邊的聲音涼涼的,沐清溪立刻強迫自己忍住笑,搖頭道:“沒有。”可是,一抬頭看到那張“鍾馗臉”又實在想笑,硬生生憋著把臉都憋紅了。
趙璟看著她的笑顏,滿腹無奈。他本意是不想引人注目,給她平白惹出麻煩,不想……罷了,她開心也好。
七夕的街上除了招攬生意的攤販店家,最多的便是一對對年輕男女,或是攜手同遊,或是月下相談,兩人戴著麵具一起閑逛確實沒多少人注意——忽略趙璟那張鍾馗臉的話。
隻是,世事總會那麽巧。柳嫵望著人群中那個兩個背影,身形頎長的男子和嬌小玲瓏的女子,兩人站在一處攤前,女子不知拿著什麽,口中念念有詞,男子微微低下頭聆聽女子的話,唇角勾著淺淺的弧度,看上去那麽和諧,那麽相稱。
如果,那個身影不是她心愛的人的話,她大概也會那麽認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