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龐氏多少年沒進過宮了,在宮門口碰上能不吃驚麽。不過,柳大夫人心裏也好奇,沐家接二連三地出事,沐龐氏怎麽還有臉進宮,就不怕被人指著鼻子笑話?若說是因為沐清溪把北狄公主給罵了,她就更不理解,沐清溪是什麽人,一個剛剛被人退婚的孤女,自顧尚且不暇,竟然也厚臉皮地想進宮,難不成真以為自己了不得?
北狄使臣再如何也是使臣,何況她早就聽柳大人說過,前來和親的這位北狄公主很受北狄汗王寵愛。沐清溪打了北狄公主的臉就好比打了這次和談的臉,她哪來的膽子?
柳大夫人早先便看沐清溪不順眼,說起來這還是樁舊官司。杜氏和柳大夫人年歲相當,當年都是京中有名的閨秀,如此一來,難免就要經常被放到一塊兒比較,可比來比去杜氏無論琴棋書畫還是詩詞歌賦,處處都比柳大夫人好了那麽一點點。尤其,杜氏出身書香世家,胸中韜略卻不輸男兒,連拉弓射箭都有所涉獵,相比之下柳大夫人不止遜了一籌。
及至兩人出嫁,柳大夫人嫁了柳大人,柳大學士雖然名滿天下,但是作為兒子的柳大人卻並不出彩。反觀杜氏,當時的沐老侯爺名聲地位不及柳大學士,作為兒子的沐駿卻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年紀輕輕便已經統率三軍,而且生得一表人才,俊美無儔。論家世,沐家不及柳家,論人,沐駿卻優於柳大人甚多。柳大夫人又被比了下去,直到杜氏和沐駿雙雙離世,柳大夫人才覺得自己鬆了一口氣,壓在頭頂的那座大山終於沒了。
她對杜氏觀感如此,又怎麽會喜愛沐清溪。尤其,在柳家有意與王家議親的關頭突然流傳出王家退婚的流言,既然是退婚那就說明先前有過婚約,沒有婚約哪用得著退婚?可恨杜氏不聲不響地竟然跟王家結了親,哪怕如今這門親事退了,柳家也不好在這個坎兒上去跟王家議親了,被人知道還不知要傳出什麽難聽的話。
王家為了跟柳家結親而退婚?
柳家為了跟王家結親而逼王家退婚?
哪個都丟臉的很,而且,王家哪怕是退了婚她心裏也覺得不舒服,總有種王奕是沐清溪不要了的錯覺。杜氏在世的時候壓了她半輩子,如今人死了她女兒還要來破壞她的阿嫵的親事,真真可恨!
柳大夫人的目光直白而不加掩飾,沐清溪豈會感覺不到,她側首看過來,本著禮節福了福身算是見過,隨即便扶著沐龐氏走進宮門。
宮宴開在禦花園旁邊的集賢殿,此時席麵未開,所有人被安排在集賢殿旁的妍芳閣等候。沐清溪扶著沐龐氏,在宮女的引領下進了閣中,一進去就成了視線的焦點。她低著頭不做聲,安安靜靜地跟在沐龐氏身邊,聽著沐龐氏跟人打招呼,在沐龐氏開口要她行禮的時候上前見禮——看起來乖巧得很,完全不像傳言中怒罵北狄公主的樣子。
多年不進宮,沐龐氏剛剛進來的時候險些不知道該何去何從。跟她年歲差不多的人要麽已經入土,還活著的大多在家中享福,除了除夕大宴和宮中主子壽誕以外是不必非得出席的。前些年她也是如此,可如今半截身子埋進土裏,家中連個能支撐門戶的兒媳都沒有,還要重新親自帶著孫女進宮交際。
沐龐氏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清楚楚地意識到沐家的敗落,又或者她其實早就有所準備,一直不進宮就是為了逃避。從前杜氏還在的時候,她們婆媳進宮,身邊總少不了奉承的人,那個時候她還嫌煩,如今卻連個肯上前的人都沒了。要不是幾個交情還算不錯的世家裏的小輩過來見禮,險些叫她站在那兒尷尬到底。
“見過沐老夫人。”
熟悉的聲音響起,沐清溪抬頭驚喜地看著來人,“表嫂!”眼前人顧盼神飛,容顏秀美,可不就是陳家大表哥的妻子謝氏!
安遠侯府和懷寧侯府早就絕了交情,沐龐氏看著謝氏一時竟想不出她是誰,沐清溪一出聲才算想明白。想起杜欣沐龐氏就沒什麽好心情,當著眾人的麵不能黑臉,沐龐氏漠然問:“有何貴幹?”
謝氏對話中的不歡迎仿若未覺,隻拉著沐清溪的手對沐龐氏道:“許久不見表妹,想帶她去那邊說說話,認識些好友,還望老夫人允準。”
謝氏是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一言一行挑不出半點錯兒。沐龐氏本心裏不願意沐清溪跟懷寧侯府的人親近,待要拒絕卻又想起來的目的。沐清菀廢了,沐清歡還沒長成,沐家如今就隻有沐清溪這唯一一個能拿得出手的女兒——又剛剛被退了婚,讓她多接觸接觸人興許就有哪家夫人看上呢?謝氏的身份擺在那兒,杜氏的出身擺在那兒,便是看在她們的份兒上那些人也會口下留德。
沐清溪得了允許,跟著謝氏離開沐龐氏身邊著實鬆了一口氣。
“就這麽累?”謝氏笑著打趣她。
沐清溪苦笑,“表嫂就別笑話我了。”能不累麽,一群人睜著眼說瞎話互相吹捧,其中有些人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接近沐龐氏,十有八九是家中長輩交代過才勉為其難,難為沐龐氏還能聽得下去。
“娘在那邊等我們,走吧。”謝氏笑著道。
杜欣坐在閣中一角,身邊圍著些人,沐清溪走近聽了一耳朵,頓時覺得好笑。陳黎有驚無險官複原職,還因為查找證據有力得了嘉獎,懷寧侯府平安渡過危機,不少人來示好,示好之餘竟還有人打聽起陳家二公子的婚事。人情如此,當真令人唏噓。
“荇兒,快過來姨母這裏!”杜欣一抬頭看到她們,眼裏的笑都真實了幾分。
荇兒是她的小名,已經許久沒人叫過了,杜欣以前也隻在沒外人的時候才喊,眼下脫口而出可見是真的歡喜。
“姨母。”沐清溪走過來,餘光瞥見座中有人臉上的表情不自在了一順,緊接著耳邊便聽到有人告罪離開,心下不由好笑,她是瘟神嗎?見她過來,一個個都走了。不過,這才是那些人真正的態度吧,方才圍在沐龐氏身邊那些誇讚她的話其實都是違心的。她做的事,那些被坊間稱讚的都是後宅婦人看不慣的,那些出格的事更是她們嗤之以鼻的。這麽想的話,那些人離開真是一點也不奇怪。
杜欣拉著她說了半天話,又挑著幾個性情相投的人為她引見,眼看著十四歲一過沐清溪就該說人家了,可這節骨眼上王家竟然退婚,哪怕沐清溪解釋過退婚是她主動,杜欣也不覺得王家就沒錯。因此,走到王夫人身邊的時候臉色雖然如常,可態度卻明顯冷淡了。一直到開宴入席,懷寧侯府的位置和王家的位置挨著,杜欣也沒給王夫人個笑臉。王夫人心下苦笑,卻也沒多計較,退婚的事怎麽說都是王家之過。
集賢殿的宮宴麵積大得很,男女分開入席,左邊是男子,右邊是女子,因為是帝後一同主宴,中間甚至連屏風也不曾設。
她們入席後緊接著幾位皇子和公主到場,沐清溪便看到了賞花宴上見到的幾張熟麵孔,隻是都叫不出名字。唯一認識的就是明華公主,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明華公主以外的公主,她們都是承安帝的親生女兒,雖然氣度華貴,威儀天成,卻都少了明華公主身上的那份張揚肆意,究其原因大概是不夠得寵吧,沒有皇帝的寵愛就沒張揚肆意的底氣。
意外的是身為王爺的趙璟竟然沒有到場,沐清溪有心想問,又覺得自己不應該多嘴,隻好按捺下去,隻是眼神卻總是不自覺地轉到那空著的席位上。眼看著快要開宴,沐清溪起身告辭,她姓沐,留在懷寧侯府的席位上那是在打沐龐氏的臉,這種場合她不想惹是生非。杜欣自然也明白,隻好讓她回到沐龐氏那兒。
沐家雖然是最後收到的請帖,卻得了個不錯的位置,甚至不比懷寧侯府的差。一邊是殷國公府的國公夫人,也就是殷茵的母親,沐清溪看過去的時候就見殷茵躲在殷國公夫人身後對她擠眉弄眼,殷夫人一側首,嚇得她立刻端坐,老老實實,動也不敢動。另一邊卻是柳家大夫人和柳嫵,想到幾次偶遇柳家大夫人眼中不加掩飾的厭惡,沐清溪就暗暗皺眉,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她不知道自己哪裏開罪了柳家大夫人,也一點兒都不想挨著她坐。隻好默默告誡自己謹言慎行,不要讓這位柳大夫人找到什麽由頭。
偏偏總有人不讓她如願,柳嫵不知對柳大夫人說了什麽,起身走到沐清溪身邊跟她打招呼,笑容溫柔得體,“清溪妹妹,好久不見。”
同樣是“好久不見”四個字,從謝氏口中說出隻覺親近,從柳嫵口中說出她卻不知怎麽覺得脊背生寒,有種被人盯上的錯覺。
“好久不見,柳姐姐。”沐清溪依禮回複,不近不遠。
柳嫵眸光微閃,櫻唇輕啟,“聽說妹妹昨日教訓了那北狄公主,著實大快人心,姐姐甚是佩服呢!”
沐清溪直覺這話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待要說什麽,耳邊卻聽得禮官高聲唱和:“景王殿下到——北狄使臣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