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大堂。

“哎哎哎,聽說了沒?當今陛下要給景王殿下賜婚了!”

“什麽什麽!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王爺?”

“這話說得!景王殿下是咱們大梁的英雄,殺幾個狄人怎麽了?該!”

“我聽人說,這景王殿下在北邊屠了三十座城,那護城河裏流的都是血,臭味飄出去三百裏都聞得到!”

“可不是!還說他坑殺戰俘,你說這人都降了,何必呢!造孽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個人頭就是一份軍功!”

“原來王爺的尊號是這麽封的!”

“聽說景王早年征戰受了傷,臉上好大一條疤!”

“那不是破了相?”

……

“別扯遠了,誰這麽倒黴要嫁給那位?!”

“聽說是柳大人的千金!景王不是有位當公主的姐姐嗎?公主開宴,柳大人的千金舌戰群雄,那叫個精彩!”

“我也聽說了,我姑姑的姨婆的兒子的媳婦的舅舅的嬸子的外甥在公主府裏當差,親眼看到的,公主可喜歡柳小姐了!”

“真的假的?”

“我怎麽聽說是王閣老的孫女?跳霓裳羽衣舞的那個,說是景王殿下一見傾心,驚為天人,當時就說要向皇上求旨賜婚了!”

“那皇上答應了?”

“哪能啊,皇上當時又沒在場!”

“不對不對,是柳大人的千金,京城第一才女……”

“呸!王閣老的孫女還是京城第一美女呢!”

……

“林兄?林兄?”羅庚喚了兩聲好友還沒反應,隻好伸手過去在他眼前一晃,“魂兮歸來——”

林疏猛地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失態了,抱歉地笑笑,“羅兄見諒,方才想事情入了神。”

今日是春闈放榜的日子,羅庚和林疏是同窗好友,自縣學裏就互相認識,後來入了府學,機緣巧合拜在同一位座師門下,情分比別人更加深厚。

羅庚隨意慣了,一伸胳膊攬住林疏的脖子,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看你這神色不像是為了放榜憂心,倒像是——”他故意拖長了音,引得林疏看過來方才接下去,“倒像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快快告訴為兄,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

“新成兄,你胡說什麽!”林疏惱了。

羅庚,字新成。

羅庚非但沒有停住,看著好友那副樣子反而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思,撫掌笑道:“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林兄啊林兄,你就是太板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還能笑話你不成?快說說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讓你如此牽腸掛肚!”連放榜都不關心了。

林疏新到你這不是在笑話是在幹嘛?

見林疏一味否認不說,羅庚心念一轉,“難不成是公主的宴會上認識的?”

話一出,再看林疏的神色,羅庚就知道自己猜得差不多,“好啊你!怪不得自打從昨天回來你就不對勁,快說說是哪家的?這也快放榜了,到時候金榜題名好去提親啊!”

林疏受不了他這番模樣,甩手道:“新成,你真是誤會了!我沒有!什麽提親不提親的,家中早為我與表妹訂下婚約,你休要胡說八道!”

見他真惱了,羅庚也不再追著問,而是一攤手道:“你家裏怎麽想的?等你高中榜首,什麽樣的女子娶不得,偏偏要急慌慌地給你定親事。”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一朝登第就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所以,但凡讀書讀得不錯的尋常子弟極少會早早定下親事,就是為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將來找個能幫襯自己的嶽家。

榜下捉婿的風俗可不隻是前朝有,本朝更勝!

林疏家裏那個表妹羅庚也有耳聞,實在是沒什麽出色的。林疏的家世算不得好,那表妹家更差,羅庚委實覺得委屈林疏了。

“父母之命不可違。”林疏麵色一淡。

羅庚跟著歎了口氣,林家情形複雜,他待要勸,忽聞外頭一陣騷亂,緊接著有人喊“放榜了!放榜了!”

兩人登時精神一振,“快去看看!”

匆匆丟下茶水錢向外走去。

十年寒窗,隻在今朝了!

*

安遠侯府清輝院。

“小姐這手藝可是進步了不少呢!”珠璣手裏拎著沐清溪剛剛打完的絡子笑著打趣。

沐清溪搖頭失笑,珠璣所謂“不錯”的絡子不過是堪堪打成了沒出錯而已,這“進步”二字實在是當不起。

針織女工之類的活計,學了兩世也不過爾爾,能打出個模樣也算對得起這些絲線了。

“小姐,您不如去跟老夫人服個軟吧,這麽著也不是個辦法。”錦繡憂心忡忡。

從雙鶴堂回來沐清溪就被禁足了,老夫人沒說禁多久,一日不開口放人,她便得呆在院子打發時光。

沐清溪想了想,認真地看著她答道:“老夫人說了要禁足,我就出不了這個院子,總不能像沐清菀似的偷溜出去吧?不能出去怎麽服軟?我可沒那麽好的娘兜著。”

錦繡哪裏聽不出來這是反諷,說來也好笑得很。小姐回來禁了足不假,聽說木槿堂那邊也沒撈著好。二夫人以大小姐的及笄禮為由說服老夫人解了禁足,結果老夫人轉頭就說大小姐心性不定,要她每日裏去雙鶴堂的小佛堂抄一卷經書,誦一個時辰的經。

這下看著自由了,可抄一卷經書怎麽也得大半天的時間,再加上誦經,大小姐恐怕比禁足的時候還痛苦呢。偏偏老夫人的緣由太充分,瞞著祖母外出是不知輕重,公然在雙鶴堂對著姊妹大呼小叫是不悌,二夫人就是想反對也說不出話來。

沐清溪這麽說,錦繡也不好再勸。要是想去跟老夫人服軟,不拘什麽理由,派個人過去說幾句好話就是了,這樣子分明是真惱了。

老夫人怕是又戳到小姐的心窩子了。

錦繡心底歎氣,小姐放在心上的事情就兩件,一是夫人,二是小少爺。哪一樣都是龍之逆鱗,觸之必怒,偏偏總有人上杆子地來試。

“客兒這幾天做什麽呢?”沐清溪放了手裏絡子,起身活動手臂,打個絡子比寫十篇大字還累!

“春棠帶著玩呢,小姐可要出去走走?”錦繡問。

沐清溪點頭。

清輝院如今已經打理得像模像樣了,春日裏天好,錦繡就命人移了些花木過來,牆角廊下都栽起來,一出門就是滿院生機勃勃姹紫嫣紅的景致。

客兒正和兩個小書童在葡萄架旁邊捉迷藏,小小的團子眼睛被條柔軟的白色鬆江細布遮住,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肉嘟嘟的下巴。大和尚以前常說,天庭飽滿的人都是有福氣的,她覺得不對,若這話是真的,客兒上輩子怎麽會早早死去,他還那麽小。可是,這輩子她卻希望這句話是真的。

客兒原地轉完十圈,就開始迷迷糊糊地找人,小胖手左抓抓右抓抓,因為轉了圈的緣故,腦袋暈暈的,腳下有點趔趄。沐清溪有心逗他,故意把腳步聲放重,小團子聽見了就裂開嘴笑,一把撲過來咯咯地笑,邊笑還邊喊“姑娘,姑娘”,喊得沐清溪心都軟了。

“怎麽知道是我的?”玩出了一身汗,沐清溪拿帕子給他擦了,擔心著涼,決定還是先把人帶回屋裏去換身幹淨的。

客兒笑嘻嘻地不說話,書墨和書硯兩個也被錦繡帶著回屋換衣裳。都是孩子,沐清溪很少拘著他們,能陪著客兒玩就行。

“姑娘,香香?”客兒聳聳小鼻子忽然說。

沐清溪微訝,她一向不喜歡熏香的,屋裏的丫鬟也不會用。私下裏看看,目光落在剛移過來的幾株桃樹上。此時花開的正好,微風拂過,似乎真的帶著點甜香。

“客兒是小狗鼻子嗎?”沐清溪點點他。小團子在懷裏笑眯了眼,忽而想起什麽,歪著腦袋問了一句,“釀釀?”

沐清溪想了一下才想起來,他說的應該是釀酒。以前在蘭溪村,釀酒從來不避著他,耳濡目染之下學會了幾個詞。來了京城這麽久,沒聞到過酒香,客兒應該是不習慣了。

桃花,釀酒。

她一邊給客兒換衣服一邊想著釀酒的事,玉友酒不知釀的如何了,這幾天她被禁足,三叔那邊也沒信兒。今日就要放榜了,三叔和白璧應該會抓住時機才對。沒什麽比新科士子的墨寶更惹人眼了,三叔名下不少酒樓都在京中有些名聲,若是趁此機會把酒推到人前,以後不愁生意不上門。

不過,總跟三叔這麽搭夥也有不便之處,三叔肯定是照顧她的多,這樣一來難免影響了三叔原本的生意,若是讓三叔的人生出不滿就不美了。所以,這幾日她也在想,另做些什麽好。

桃花,美酒。昔日汪倫以“十裏桃花萬家酒店”騙得青蓮詩仙大駕,若是她造出一個真正的“十裏桃花萬家酒店呢”?

還是那句話,京城從來不缺銀子,缺的是花錢的地方。

若是有這麽一處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琴棋書畫樣樣不缺,詩酒簫劍樣樣皆有。桃花樹下飲酒作詩,載歌載舞,春有風花秋有月,這樣雅致的地方何愁沒人來送銀子?

然後,客兒就發現姑娘給自己換衣服的手忽然間停住不動了,人還笑得傻兮兮的。

小團子歎了口氣,唉,姑娘又走神了,好煩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