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甲落在地上發出兩聲脆響,智空看著呈現出來的圖案,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是活人,為何身帶死相?

乘龍之水的命格他前前後後推演過無數次,除了同指示一個人以外無一處相同。此次卜卦,竟然占出了涅槃之相。

浴火重生謂之涅槃。

死而後生,這樣的卦象怎麽會出現在沐清溪身上?

他是不是錯漏了什麽,智空摸著腦門想。

*

風霽堂裏,沐清溪剛送走了姨父和姨母。她病的突然,好的卻也快。燒退了人醒了就不覺得有不舒服了,隻是三叔和三嬸不放心,覺得她實在是消瘦得厲害,這才又躺了幾天。

錦繡幾個人身上的傷還沒好全,臉上腮邊的青紫還沒退下去,沐清溪就讓她們多休息幾天,橫豎風霽堂這邊不缺伺候的人。

“姑娘,飯飯!”

衣袖被扯了一下,客兒仰著小腦袋看她。

“客兒餓了?想吃什麽?”沐清溪摸摸他的小腦袋,這次真是把他嚇壞了,從她醒了以後就一直揪著她的衣袖不放。

沐清溪看著這個動作,臉上不自覺有點燒。似乎,客兒這習慣是隨了她?

客兒爬上椅子蹭到她身邊,小腦袋轉來轉去,想了半天才道:“八八,牛牛!”

荷葉八寶飯和牛骨湯。

小團子發話,沐清溪立刻喊人去準備。她病了幾天水米不進,現在也不敢吃太多,配著幾樣清淡小菜,喝了碗粥就罷了。倒是客兒吃得開心,荷葉八寶飯是甜的,牛骨湯帶點鹹味,也不知他怎麽會覺得配著吃好吃。

膳後小家夥就開始犯困,把他哄睡了沐清溪才開始靜下心來整理這幾天發生的事。

那天在雙鶴堂裏,她之所以昏迷是因為見到了嚴章。說來好笑,重活一世,現在他們已經沒什麽牽連了,她竟然還會被前世所影響,驚懼到差點一命嗚呼。

真是沒用。

丟臉丟了兩輩子!

回頭細想,當年她和嚴章一開始也不曾有過交集。小院裏的日子雖然清苦卻也清靜,除了隔三差五徐氏會來羞辱她一頓之外,便沒什麽人了。

滿十五歲以後,有一天徐氏突然派人來帶她出了小院,還特地派人為她梳洗換過新衣。當時她已經幾年都沒穿過新衣服了,對著鏡子裏堪稱明豔的容顏,忐忑之餘竟然還覺得欣喜。

女孩兒家的虛榮心,現在想起來,隻覺得可悲又天真。

徐氏哪裏是突然起了好心呢?

她被帶到花園裏,遇到了醉酒路過的嚴章。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嚴章,從那以後便再也擺脫不了這個禽獸。

他一身酒氣,腳步不穩。她懵懂不知,竟還傻乎乎地好心上去關心。

被製住雙手扯開衣襟的時候她還傻著反應不過來,直到肌膚暴露在空氣中,男人帶著酒氣欺上來……

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一群人出現在周圍,她像個木偶一樣被人推來搡去。老夫人的厭惡惡心眼神像是一柄刀子戳在她臉上,好像在說“沐家怎麽出了她這麽個不要臉的女兒”。

“老夫人息怒,溪姐兒年紀到了,心裏有些想法也是常事,幸好是在家裏……”

她聽得清清楚楚卻不敢置信,明明是那男人醉酒妄為欺負了她,為什麽徐氏話裏話外在指責她?

不是的,不是二嬸說的那樣……

她想去求老夫人做主,她知道老夫人如果聽信了徐氏所說的話,接下來一定會把她嫁給那個男人。

不,不可以,她不要嫁給一個惡徒!

可是看著她的兩個嬤嬤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人帶下去。

那個時候她就明白,這輩子,完了。

第二天,她知道了那個男人叫嚴章,是徐氏的外甥。也知道老夫人已經答應把她嫁給他,將這樁醜事遮掩過去。

老夫人甚至擔心她在家中鬧出醜聞,特地命徐氏遮遮掩掩地煮了碗去子湯。一點不曾想到,她十五歲的時候還不曾有月事,根本不可能懷妊。

去子湯強行灌下去,她在**疼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身下淋血不止,險些一命歸西。從那以後,她的月事倒是來了,隻不過日子總是不定,有時半年一年沒有,有時一連一個月不止,每次都要疼去半條命。

沒有人問過她那天是怎麽回事,也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嫁給嚴章,更沒有人仔細檢查她的身子。

嚴章根本做不了什麽。

他是個天閹。

可她卻因為那一碗去子湯壞了身子,以後再不能生養。

絕望的時候,她想過一死了之,可徐氏把客兒帶到她麵前。他還那麽小,她若是死了,他要怎麽活呢?

不能死,隻能嫁。

大紅的蓋頭遮住,她抱著吉祥如意紋的寶瓶坐進花轎裏,清醒地看著自己走進嚴家那個無底深淵,從此一生都是噩夢。

呼——

沐清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瀕臨窒息的人在臨死前一刹那奇跡般重得呼吸,劫後餘生。

回憶前世實在不是件讓人愉快的事。

當日雙鶴堂裏的情形實在是跟前世她被嫁給嚴章的時候太像了,像得她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以為自己重活一世還要重蹈覆轍。

幸好,那不是真的。

但是,她不覺得那天的事是巧合。一定是徐氏對老夫人說了什麽,否則老夫人再怎麽討厭她也不會不顧禮數讓她去見個外男。徐氏的外甥和妹妹又怎麽樣?跟她沐清溪半點關係都沒有。

雙鶴堂裏,沐龐氏心緒不定地想著最近發生的事。自從沐清溪回家以後,安遠侯府就沒安生過。徐氏幾次三番針對沐清溪,她就是再想裝糊塗也裝不下去了。當年的事,是沐馳的錯,這讓她不得不對徐氏一再寬容,甚至縱容她執掌後院家事。

沐清溪……沐龐氏現在一想到她就想起杜氏,打從心底裏不想提她,可是明華公主幾番派人過來,顯然是將沐清溪放在了心上,她若是什麽都不做,豈不是讓公主以為她不慈?

這個家怎麽就成了這幅樣子?!

張嬤嬤聽著老夫人連連歎氣,大概猜得出是為什麽,斟酌著上前勸道:“老夫人,不如先把二小姐接回來?”萬一公主再派人過來,二小姐還住在風霽堂,老夫人麵上怎麽過得去。

沐龐氏不說話,她的心思張嬤嬤自忖還是能摸得準,畢竟服侍了這麽多年,“二小姐這次的病來得突然,怕是跟那天屋子裏的客人犯衝?”

沐龐氏看向她,張嬤嬤繼續道:“要不然以前都好好的,怎麽就那天出了事?老夫人還請細想。”

那天的客人,沐龐氏想起是徐氏的妹妹和外甥。沐龐氏先前直衝著杜氏去了,現下一聽,竟覺得張嬤嬤說得有道理。

但是,她想得更多,人是徐氏請來的,也是徐氏勸她把沐清溪挪出去,難道是徐氏故意設計要害沐清溪?

沐龐氏越想越覺得這個解釋最合理,意識到她可能又被徐氏耍弄了當槍使,沐龐氏就覺得心頭冒火。這個徐氏,拿她當傻子不成!

“老二房裏的姨娘有身子了是好事,你去開庫房,挑幾樣東西賞下去吧。告訴那姨娘,讓她好好安胎,我這裏給她記一功。”沐龐氏吩咐。

張嬤嬤知道這是要給二夫人不痛快了,應了命便帶著人去開庫房。老夫人既然吩咐了,自然要挑好的。張嬤嬤估摸著挑了件景泰藍的緙絲喜鵲登枝的屏風,一對桂花棗子紋的梅瓶,並一些其他小物件。屏風和梅瓶物件兒大,搬出去也顯眼。

雙鶴堂這邊剛把東西送到董姨娘屋子裏,木槿堂就得了信兒。聽說老夫人不但賞了東西,還說要給那狐媚子記功,徐氏氣得手抖。

記什麽功?

董紅渠現在是良妾,難不成老夫人還能把她抬成貴妾?!

良妾她還能隨意磋磨,貴妾那不就是半個主子了?

絕不能讓她把孩子生下來!

徐氏一不小心扯壞了手裏的珠釵。

*

城外莊子上。

沐清河看著沐清浪和沐清菀兩個人皺眉,“怎麽隻有你們倆,二妹妹呢?”

沐清浪還沒開口,沐清菀已經一臉不滿地道:“大哥管她做什麽!她是你哪門子的妹妹?!”

“清菀。”

沐清河冷聲喝道,沐清菀憤憤地瞪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她病得離死不遠了,能不能用得上還說不準呢,大哥有這心思,不如多讀讀書!”

“沐清菀!”沐清河大怒,他最恨別人拿讀書來說話,那跟指著鼻子罵他腦子笨學不好有什麽區別?偏偏沐清菀明知故犯!

沐清菀對這個大哥還是有幾分怕的,心裏雖然有氣,到底不敢再頂著來。萬一大哥一怒之下再把她送回去,她豈不是白來一趟?

“大哥別跟妹妹計較,她還是小孩子呢,童言無忌。”沐清浪勸。

自己的親妹妹,沐清河沒法真計較,但不妨礙他端著哥哥的架子教訓,“馬上就及笄了,還小孩子?將來嫁到別人家裏去,也這麽口無遮攔?”

沐清菀瞬間被說得臉頰通紅,跺著腳道:“大哥這是說什麽話!”

“這是聊什麽呢?菀表妹來了也不說一聲。”

沐清菀尋聲看去,出聲的是嚴章,“見過表哥。”越過嚴章,朝後一看,頓時神采飛揚,什麽惱怒都忘了。

“見過王公子。”

王綺站了一會兒,發現沐清菀完全一副沒看到她的樣子,眼光直直落在大哥身上,心下冷笑,麵上卻笑著說道:“我這麽大個人在這,竟入不得菀妹妹的眼?這是叫什麽迷住了?”

沐清菀再次羞紅了臉,忙道:“哪會是看不到,正是看王姐姐太美失了神。”

王綺笑笑,也不戳穿她。倒是自家大哥勸了一句,“些微小節,何必計較。”

王綺聽在耳裏,心下卻暗暗記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