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溪從馬車裏出來,在嬤嬤的引領下上了一頂青衣小轎,沐殷氏則上了另一頂小轎。
正門的邊門進去,過了照壁往右走。透過悄悄掀起來的簾子,沐清溪發現整個曹國公府似乎是從一進門起就分成了兩半。明華公主住了右邊這一片,就是實質上的公主府了。
左為尊,明華公主確實是個貼心人,也是個聰明人。
看似受了委屈地一讓,博得了多少賢名不說,又得了國公府上下的稱讚和駙馬爺的敬重,一舉數得。
一刻鍾後轎子停下,沐清溪隨著三嬸下轎。她們今日是專程為道謝來的,她病重的時候元瑜郡主親自登門探望,明華郡主幾番垂詢賜下不少珍奇藥材,無論如何都該來謝恩。
丫鬟引著進了正堂,明華公主和元瑜郡主都在,沐清溪和沐殷氏上前行禮,未落到實處明華公主就叫起。
“好孩子,可是都好了?過來讓我瞧瞧!”明華向沐清溪招招手。
沐清溪看了看沐殷氏,見她點頭才上前,回道:“回公主的話,臣女已經好了,多謝公主垂憐。”
被明華公主攏在身邊,她其實不太自在,而且她想不出明華公主為何如此“關照”她。若說是因為姨母,賞花宴後也未見有什麽表示。若說不是因為姨母,總不至於是因為她已逝的母親吧?
沐清溪活了兩輩子,牢牢記住的隻有兩件事,其中一件就是要遠離皇室紛爭。父親立下的赫赫功績猶挽救不了安遠侯府滿門抄斬的結局,她哪裏敢寄希望於母親和明華公主一點香火情。
何況,上輩子景王是失敗者,明華公主是他的親姐姐,想來也不會好到哪裏去。並非冷心,而是她螢火之光怎能與這些身處高位的人相提並論?
她,還是遠著些好。沐清溪暗自做了決定。
明華公主看沐清溪還拘束,大抵也明白是覺得自己對她好讓她覺得惶惑了。非但不惱反而高興,知道惶惑至少說明沐清溪不傻。
收義女的事明華到底還是上了心。沐馳雖然無能,但是沐駿逝去才三年,軍中留下的影響還在,把沐清溪籠絡住,那些人看在她是沐駿後人的份上也要顧忌幾分,若是能倒戈相助那就再好不過了。
至於沐家老夫人那裏,單看把後院整治成這樣就知道是個糊塗的,不提也罷。
明華公主有意示好,拉著沐清溪從日常作息問到膳食睡夢,又從詩詞歌賦問到針織女工,事無巨細,沐清溪被問得險些以為自己是在刑部大牢裏被人審問祖宗八代。
最後還是下人的通報把她解救了出來。
“回稟公主,景王殿下已到府門前。”
明華聞言微訝,看了看身邊的沐清溪,一個荒謬的想法冒了出來:難不成是聽說沐清溪在這才過來的?
隨即又覺得這想法實在荒唐,忙掩了心思讓人去迎。
景王要來,沐清溪和沐殷氏本該回避,明華公主卻對沐清溪道:“都是一家人,你也見見你王叔。”又讓元瑜郡主陪著沐殷氏到屏風後暫避。
沐清溪聽得雲裏霧裏,景王什麽時候變成她的王叔了?她跟他們家有八竿子能打著的關係?
關鍵是,這麽厲害的王叔她可不敢認……
明華公主發了話,她走不了,隻好站起身準備迎接景王大駕。不過也好,本來還該去景王府謝恩的,她在這裏見了,省下三叔再跑一趟。
趙璟大步走進正堂裏,就見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正直朝他福身行禮,狀似不經意地一抬手,道:“不必多禮。”堪堪在沐清溪福身之前。
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又問“病好了?”一邊問一邊走到明華公主身邊,仿佛完全不在乎沐清溪的回答似的。
“臣女無恙,多謝殿下相救。”沐清溪答謝道。
明華公主見狀倒覺得自己是想多了,看這樣子完全就是隨口問問,那天的事應該是巧合居多,照顧智空的麵子也說不定。
她雖然打算籠絡住沐清溪,卻不希望趙璟跟沐清溪之間太過親近。沐清溪是她故人之女,論輩分是趙璟的晚輩,於理不合是其一。其二,沐清溪命格實在是不好,配不得趙璟。景王妃的位置,她還是更中意王綺來坐。
“你怎麽有空到我這裏來?”明華帶著點驚訝,戶部這時候應該忙得很才對。山東出了那麽大的亂子,連她都有所耳聞。
見兩人有話要談,沐清溪自覺不便在場,起身要退回屏風後,卻被趙璟攔住,“不是什麽大事。”
說完又對明華公主道:“一是多謝皇姐周全前事,二是過幾日該去大昭寺了。”
沐清溪尷尬地待在那被迫聽著並不想聽的話,敏銳地感覺到趙璟在說第二件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有點點好奇,什麽事會讓他覺得為難卻還要去做呢?
大昭寺……大昭寺……
鄭皇後?!
沐清溪一念思及,豁然開朗。原來他們是要商量一起去探望母親,跟她有什麽關係?她一點都不想聽啊,還不如跟元瑜郡主說說話,至少自在點。
明華公主聞言微微怔了一下,半晌才道:“你說的是,該去看看了。”想起前事想念叨他幾句,沐清溪卻又在場,倒讓她不好開口了。
隻囑咐了一句,“凡事多想想後果,莫要衝動妄為。”
趙璟應了,餘光一掃,就見下首的小姑娘正低垂著頭,從他的角度看去隻能看到一截**在外的雪白頸項,白的似雪,背著光像是蒙了一層柔和淺淡的暈。看起來像是仕女畫中走出來的女子,貞靜溫婉。
若不是把玩帕子的手沒藏好,趙璟都險些被騙過去。
哪裏是貞靜溫婉,分明是心不在焉!
趙璟沒留多久就走了,沐清溪和沐殷氏也隨即告辭。沐殷氏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明華公主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沐清溪身上了。沐清溪覺得冷落了嬸母,心裏愧疚。
沐殷氏的心思卻完全沒往那邊想,回到風霽堂安頓好沐清溪就去找沐驌,把明華公主的態度和說過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過來,憂心忡忡地說道:“老爺,您說公主這是什麽意思?”對沐清溪未免太好了點。
親自賜藥,又讓郡主來探望,這已經不是尋常的關愛,即便是王綺和柳嫵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待遇。何況,明華公主幾番派人過來,京中已經有流言說是明華公主看中了沐家女兒。
沐驌皺著眉思索良久,安慰妻子道:“這事你不必太過憂心,當年大嫂與公主有伴讀之誼,明華公主稍稍照顧溪姐兒也說得過去。”
沐殷氏想了想還是信了,“但願如此。”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其他原因,“不過,那些流言……溪姐兒年紀也快到了,萬一受了流言影響……”沐清溪雙親俱喪,親事上本就困難,再讓那些流言一摻和,誰還敢上門提親?
沐驌卻沒那麽擔心,因為他想起了一樁事,“婚姻大事大哥和大嫂早已安排好了,不會讓清溪受了委屈。”他更擔心明華公主的目的,雖然勸說妻子不要多想,可是他卻不能不多想,沐清溪身後還站著大哥呢。明華公主若是打得這個主意,才叫人頭疼。
“真的?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沐殷氏驚訝。
沐驌握著她的手,“是早年定下的……”
作為當事人的沐清溪渾然不覺叔叔嬸嬸正為她的終身大事發愁,她現在打算的是請智空過來為客兒清除餘毒,可以的話,最好再為沐清歡調理下身體,不求跟普通人一樣,隻要能跑跑跳跳健健康康的就行了。
可是回來以後才知道,智空一早就回寶嚴寺去了,據說走得挺急,沐清溪無奈,隻好盤算起親自去一趟大昭寺。
安遠侯府她暫時回不去,總在風霽堂住著打擾三叔和三嬸難免會讓老夫人遷怒。三嬸本來就不得老夫人的喜歡,上輩子老夫人強逼著三叔納了妾,把三房一家人攪得雞犬不寧,最後家破人亡。
她隻恨自己當時消息閉塞,不知道這個妾是從哪來的,不知她姓甚名誰,更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
總不能她現在就跑到三叔和三嬸麵前告訴他們:我知道老夫人以後會逼三叔你納妾,三叔你千萬不能納。還有三嬸你別著急沒兒子,以後總會懷上的,三叔隻要不納妾,你的兒子絕對會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三叔和三嬸肯定會覺得她又魘著了……
好人難當。
沐清溪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這事沒法說,隻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是她又有點擔心——萬一、萬一老夫人使出什麽不光彩的手段呢?
比如、比如像徐氏陷害她一樣。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依照三叔的為人,他肯定不會罔顧一個女子的終身。
若是以前的老夫人,她覺得肯定不會這樣做,可是在發生了這麽多事以後,她已經誰都不太敢相信了。上輩子她被困了太久,跟這些人接觸的太少,不知不覺中人都變了,可是她的印象裏還總不自覺的帶入到三年前。
該怎麽不著痕跡地提醒三叔又不被懷疑呢?
她覺得有必要動用一下雙鶴堂和木槿堂送來的那幾個人了,不能再這麽被動下去,她不動手,總有人不想讓她安生。
她也不能總當軟柿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