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奧尼先生身材魁梧,是個承包商,他的妻子馬奧尼太太嬌小玲瓏,在俱樂部和各類文化活動中十分活躍。馬奧尼先生頭腦精明,經營著一家磚廠和一家木材加工廠。在熱愛藝術的妻子影響下,他努力學習,培養溫文爾雅的氣質。經過一番訓練,馬奧尼先生漸漸習慣談論戲劇保留劇目,聽講座、音樂會時,也能恰到好處地露出溫和又略帶傷感的表情。他不僅能聊抽象藝術,還參與過兩場小型劇場演出,一次扮演男管家,另一次飾演羅馬士兵。不過,在學習過程中,他也沒少因為表現不佳,被妻子數落。

當晚的鋼琴演奏者是何塞·伊圖爾維,這是本季度的首場音樂會,堪稱盛事。馬奧尼夫婦為推動“三藝聯盟”的發展不遺餘力。馬奧尼先生憑借自己的人脈,賣掉了三十多張季度票,買家既有生意夥伴,也有市區的熟人。他稱這場音樂會是“社區的驕傲”,是“文化的剛需”。馬奧尼夫婦不僅貢獻出私家車,還舉辦露天聚餐,招待訂票者。三個身著白衣的孩子端著點心穿梭其間,他們新蓋的都鐸式住宅也裝點得格外漂亮,為這場盛事增色不少。憑借這些舉動,馬奧尼夫婦成功贏得了藝術文化讚助者的美譽。

那個決定命運的夜晚,開場時一切都很正常,絲毫沒有預兆即將發生的事情。馬奧尼先生一邊洗澡,一邊哼著歌,隨後精心穿戴好衣褲。他從達夫花店買來一朵蘭花。當妻子艾莉從自己房間出來時——在新家裏,他們各自有相鄰的獨立房間——馬奧尼先生已經身著筆挺的晚禮服,容光煥發。艾莉把蘭花別在藍色縐綢連衣裙的肩頭,輕輕拍著他的肩膀,開心地說:“特倫斯,你今晚看起來帥極了,格外出眾。”

馬奧尼先生挺直壯實的身軀,臉上泛起紅光,連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見。“你一直都這麽漂亮,艾莉。有時候我都納悶,你怎麽會嫁給我這麽一個……”

艾莉用一個吻打斷了他的話。

音樂會結束後,哈洛夫婦舉辦招待會,馬奧尼夫婦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哈洛太太在社交圈裏地位頗高。馬奧尼先生一邊殷勤地幫艾莉披上披肩,一邊暗自想著,要是艾莉聽到這種略帶粗俗的比喻,肯定會嗤之以鼻。此刻,他早已把之前被妻子責罵的不愉快拋到了腦後。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直到那場尷尬發生前,馬奧尼先生都沉浸在音樂會中,比以往任何一場音樂會都投入。這場音樂會沒有沉悶晦澀的巴赫曲目,時不時響起的熟悉旋律,帶著進行曲的節奏,讓他忍不住跟著用腳打拍子。欣賞音樂時,他時不時瞥一眼艾莉。艾莉臉上掛著聽古典音樂會時慣有的憂傷神情,似乎在極力忍耐音樂帶來的情緒衝擊。每當曲目間隙,她就手扶額頭,營造出一副苦惱的樣子。馬奧尼先生則興高采烈地拍著肥厚的手掌,能有機會活動身體、表達感受,讓他十分開心。

幕間休息時,馬奧尼夫婦沿著過道,慢悠悠地走向休息室。馬奧尼先生被沃克老太太攔住了去路。

“我一直盼著肖邦的曲子呢,”她說,“我特別喜歡小調音樂,你呢?”

“我猜您很喜歡《葬禮進行曲》。”馬奧尼先生回應道。

沃克小姐是英語老師,立刻大聲接過話茬:“這是媽媽骨子裏的凱爾特憂鬱氣質作祟——您知道,她有愛爾蘭血統。”

馬奧尼先生感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趕忙笨拙地接上:“嗯,我也喜歡小調音樂。”

蒂普·梅伯裏握住馬奧尼先生的手,親昵地說:“這家夥彈鋼琴可真帶勁。”

馬奧尼先生含蓄地回應:“他技藝精湛,光彩奪目。”

“還有一個小時才能結束,”蒂普·梅伯裏抱怨道,“真希望咱倆能偷偷溜出去。”

馬奧尼先生禮貌地找借口離開了。

馬奧尼先生喜歡劇場和音樂會的氛圍,雪紡綢禮服、襟花,還有高雅的晚禮服,都讓他陶醉。當他笑容和藹地出現在高中禮堂的休息室,向女士們致意,和行家們談論樂章和馬祖卡舞曲時,內心充滿了驕傲和滿足。

然而,幕間休息後的第一首曲子,讓災難降臨了。這是一首篇幅較長的肖邦奏鳴曲,第一樂章氣勢磅礴,如電閃雷鳴;第二樂章節奏多變,跌宕起伏。到了第三樂章,馬奧尼先生像之前一樣,跟著節奏用腳打拍子——那是一首莊重的《葬禮進行曲》,中間部分帶有傷感的華爾茲節奏;臨近結尾,節奏變得急促激昂。鋼琴師高高抬起雙手,甚至在琴凳上微微後仰。

馬奧尼先生鼓起掌來。他堅信曲子已經結束,以至於連拍了好幾下,才驚恐地意識到,全場隻有他一個人在鼓掌。何塞·伊圖爾維像閃電一樣,迅速又開始敲擊琴鍵。

馬奧尼先生如坐針氈,接下來的每一秒都無比煎熬。他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黑紫一片,雙手緊緊夾在大腿中間。

要是艾莉能給他一個安慰的暗示就好了。可當他鼓起勇氣偷看艾莉時,卻發現她麵無表情,目光絕望而專注地盯著舞台。在經曆了漫長而難堪的幾分鍾後,馬奧尼先生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艾莉裹著縐綢裙擺的大腿。馬奧尼太太卻挪開身體,雙腿交叉並攏,躲開了他的觸碰。

在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裏,馬奧尼先生在眾目睽睽之下,承受著巨大的羞辱。期間,他瞥見蒂普·梅伯裏朝自己瞟了一眼,頓時,一種仿佛來自遙遠外太空的不幸感,襲上他原本溫和柔順的心頭。蒂普連《開膛破肚布魯斯》奏鳴曲都一無所知,可他卻安穩地坐著,得意洋洋,沒人注意到他的無知。馬奧尼太太則始終不願正視丈夫痛苦的眼神。

盡管遭遇了這樣的尷尬,他們還得按計劃參加聚會。馬奧尼先生心裏清楚,這是眼下唯一得體的做法。一路上,兩人沉默不語。當車停在哈洛家門前時,馬奧尼太太冷冷地說:“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在大家都鼓掌之前,可不能貿然鼓掌。”

對馬奧尼先生來說,這場聚會如同一場“追悼會”。客人們簇擁在何塞·伊圖爾維周圍,依次被介紹給他認識。(大家都知道是誰鬧出了鼓掌的笑話,隻有伊圖爾維先生被蒙在鼓裏,他對馬奧尼先生和其他人都一視同仁,態度親切。)馬奧尼先生躲在音樂會專用三角鋼琴後麵的角落裏,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蘇格蘭威士忌。沃克老太太和沃克小姐緊跟在哈洛太太身後,圍在伊圖爾維先生身旁。艾莉則在書架前翻看著,她抽出一本書,甚至背對著房間,讀了好一會兒。馬奧尼先生獨自在角落裏,喝了不少加冰威士忌,最後還是蒂普·梅伯裏過來跟他搭話。“我想,賣了那麽多票,你多鼓一次掌也情有可原。”蒂普慢悠悠地說著,還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表達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情誼。在這艱難時刻,馬奧尼先生對這份情誼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