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春天,我才開始留意住在對麵房間的那個男人。冬天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走廊昏暗無光,大家都待在各自狹小的房間裏,對著四麵牆壁,有一種隱秘的安全感。各種聲音都顯得沉悶而遙遠——天氣寒冷,窗戶緊閉時,向來如此。經常下雪,向外望去,隻能看見潔白的雪花靜靜地飄落在灰色的牆壁上,窗台上的牛奶瓶和食品罐被雪覆蓋,邊緣變得模糊。在昏暗的光線中,偶爾能從對麵窗簾的縫隙裏透出一絲光亮。那段時間,關於對麵的這個男人,我隻有模糊的印象——透過結霜的玻璃窗,看到他紅色的頭發,探出窗台取食物的手,以及張望走廊時那平靜又疲憊的麵容。和樓裏其他十幾個人一樣,我並沒有特別關注他。他看起來沒什麽異常,可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時常想起他。
去年冬天,我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時間留意窗外的事。那是我上大學的第一年,也是第一次來紐約,我得找份兼職,並努力保住它。我常想,像我這樣十八歲的女孩,如果不能顯得成熟些,找工作肯定比別人更難。或許四十歲的人,也會有同樣的想法。總之,那幾個月是我至今為止最艱難的時光。早上要去工作或找工作,整個下午在學校上課,晚上還要讀書學習。初來乍到的新鮮感和陌生感之外,我還總感覺饑餓,對食物如此,對其他事物亦是。我忙得在學校都沒時間交朋友,從未感到如此孤單。
深夜,我會坐在窗前看書。有時,家鄉的朋友會給我寄三四美元,讓我在舊書店幫他買圖書館借不到的書。他會給我列各種書名,比如《純粹理性批判》《新工具》,還有馬克思、斯特雷奇或喬治?桑的作品。他因為父親失業,隻能留在老家幫忙。原本他能找份辦公室文員的工作,但為了掙更多錢,去汽車修理廠當了修理工。躺在汽車底下時,他有時間深入思考,規劃未來。在給他寄書前,我總會先研讀一番。盡管我們討論過很多內容,但書中仍有些地方讓我困惑不已。
這些難題常常讓我焦慮,我會久久凝視窗外。現在回想起來,有些奇怪:我獨自站在窗前,而那個男人在對麵房間沉睡,我對他一無所知,也並不關心。夜晚的走廊漆黑一片,望著外麵一樓屋頂的積雪,仿佛凝視著一個永遠沉睡、寂靜無聲的深淵。
春天漸漸來臨。我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對周圍的變化如此遲鈍。春風和煦,陽光越來越強烈,照亮了走廊和周圍的房間。薄薄的、帶著煤灰色的殘雪慢慢消融,正午的天空湛藍明亮,我發現可以穿薄毛衣,不用再裹著外套了。每天早晨,對麵建築物的外牆灑滿陽光,外麵的聲音也變得清晰起來,常常幹擾我讀書。但我忙著工作和上課,閑暇時讀的書又讓我絞盡腦汁,根本顧不上其他。直到一天早晨,我發現大樓暖氣停了,起身從敞開的窗戶向外望去,才驚覺世界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說來也巧,就在這時,我第一次看清了那個紅頭發男人。
他和我一樣,雙手放在窗台上,向外張望。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臉上,我驚訝於彼此距離如此之近,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頭發又紅又粗,從前額翹起,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的嘴唇線條不明顯,穿著藍色睡衣的雙肩寬厚挺拔。他有輕微的眼袋,不知為何,這反倒讓他看起來充滿智慧,善於沉思。我看著他時,他進屋片刻,然後拿著兩盆盆栽回來,把它們放在陽光能照到的窗台上。我們離得很近,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修剪整齊、短粗的雙手,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植物的根莖和土壤。他反複哼唱著三個音符,這段簡單的旋律,卻充分表達出他的好心情。他的一舉一動,讓我竟想整個早上都站在這兒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抬頭看看天空,深吸一口氣,然後又走進屋裏。
天氣越來越暖和,變化也越來越多。走廊周圍的人都開始拉開窗簾,讓新鮮空氣進入狹小的房間,還把床移到靠近窗戶的地方。當能看到人們睡覺、穿衣、吃飯時,即便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會覺得對他們很熟悉。除了紅頭發男人,我又開始偶爾留意其他人。
有個大提琴手,她的房間在我右斜對麵,一對年輕夫婦住在她樓上。因為我經常在窗邊,不自覺地關注著他們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我知道,這對年輕夫婦很快就要迎來小寶寶了,盡管妻子看起來身體不太好,但兩人都非常開心。我也見證了大提琴手生活中的起起落落。
晚上不讀書的時候,我會給家鄉的朋友寫信,或者把腦海中突然冒出的想法記錄下來——這台打字機是我來紐約時,朋友送給我的(他知道我在學校需要用它完成作業)。我記錄的想法並不重要,隻是覺得把這些思緒從腦袋裏梳理出來,心裏會好受些。紙上常常有很多塗改的痕跡,還會有這樣的句子:“法西斯主義和戰爭不會長久,因為它們帶來死亡,而製造死亡是世上最大的罪孽”;“太奇怪了,坐在我旁邊的經濟學係男生,整個冬天肯定在毛衣裏塞了報紙,因為他根本沒有外套”;“我真正堅信的事情是什麽?”當我像這樣坐著記錄時,常常能看到對麵的那個男人,不知為何,他總會闖入我的想象——就好像他知道我所有煩惱的答案。他看起來如此冷靜自信,當走廊裏發生各種煩心事時,我總覺得,他就是那個能解決問題的人。
大提琴手的練習聲讓大家都很煩惱,尤其是住在她樓上的年輕孕婦。孕婦情緒非常緊張,看起來十分難受。她身形臃腫,麵容消瘦,雙手嬌小纖細,像麻雀的爪子。她紮著馬尾辮,看上去像個孩子。當琴聲特別大時,她會探身朝向大提琴手的房間,臉上帶著惱怒的神情,似乎隨時都會大喊,讓大提琴手停下來。她的丈夫看起來和她一樣年輕,兩人十分恩愛。他們的床離窗戶很近,常常麵對麵盤腿坐在**,有說有笑。有一次,他們坐在**吃橘子,把橘子皮扔出窗外。風把一些橘子皮吹進了大提琴手的房間,大提琴手衝他們尖叫,還警告其他人不要亂扔垃圾。樓上的年輕男人故意大聲笑起來,讓大提琴手能聽到,他的妻子則放下吃了一半的橘子,不再吃了。
那天晚上,紅頭發男人在家。他聽到大提琴手的叫嚷聲,長時間地觀察著她和那對年輕夫婦。他穿著睡衣,像往常一樣,悠閑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什麽也沒做(他下班回家後,很少再出門)。他臉上帶著安詳和善的表情,在我看來,他似乎打算化解房間之間的緊張氣氛——盡管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甚至都沒從椅子上站起來。這讓我不由自主地一直聽著雙方此起彼伏的爭吵聲,那天晚上,我感到特別疲憊,莫名地神經緊張。我把正在讀的馬克思著作放在桌上,專注地看著這個男人,想象著他的故事。
我估計大提琴手是五月一號搬進來的,因為整個冬天,我都沒聽到過她練習的聲音。臨近黃昏時,陽光灑進她的房間,把她的物品投射在牆壁上,像一幅幅照片。她經常外出,有時會有一個固定的男人來看她。傍晚時分,她會麵向走廊坐著,和她的大提琴相伴。她膝蓋分開,夾住樂器,裙子拉到大腿處,以免扯到裙擺的接縫。她演奏的音樂質樸自然,帶著幾分慵懶。演奏時,她臉上流露出羞澀的神情,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幾乎總是在窗台上晾著長筒襪(我看得太清楚了,有時真想提醒她,隻洗襪子接觸腳的部分,既能節省精力,又能延長襪子壽命),有些早晨,窗簾的拉繩上還會係著一個小裝飾。
我總覺得,對麵住著的男人能理解大提琴手的心境,想必這庭院走廊裏的其他住戶,也有著同樣的感受。他似乎對一切都見怪不怪,懂得比大多數人都多。或許正因如此,他的眼袋才會帶著幾分神秘的鬆弛。我不清楚他為何知曉那麽多事,隻知道看著他、想著他,心裏就莫名踏實。晚上,他會提著一個紙袋回家,小心翼翼地拿出食物吃掉。稍晚些,他換上睡衣,在房間裏做些運動,之後便靜靜地坐著,一直到午夜時分。他把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窗台從不雜亂。每天清晨,他都會悉心照料自己的植物,陽光灑在他略顯蒼白卻透著健康的臉上。他常用一個看起來像吹耳球的橡皮水袋,細致地給植物澆水。我怎麽也猜不到,他白天究竟從事什麽工作。
大概五月底,庭院走廊裏又有了新變化。那個妻子懷孕的年輕男子,不再按時去上班。從他們的神情能看出,他失業了。早上,他會比往常在家待得更久,從仍放在窗台上的誇脫瓶裏倒出牛奶,看著妻子在牛奶變酸前喝完。有時深夜,當其他人都入睡了,能聽見他壓低聲音嘟囔。寂靜的夜裏,他那句“聽我說”,音量大得足以吵醒所有人,隨後他的聲音便低下去,開始對妻子滔滔不絕地傾訴。妻子幾乎不說話,臉顯得愈發消瘦,有時會在**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小嘴半張著,像個做夢的孩子。
學期結束後,我依然留在這座城市,因為我還在做那份每天五小時的兼職,並且打算參加暑期班。不用上課後,我見到的人比以前更少,卻感覺和這個家貼得更近了。我有足夠時間留意到這些變化:年輕男子帶回家的牛奶,從一誇脫變成了一品脫,最終,有一天隻帶回來半品脫容量的瓶子。
目睹別人挨餓,這種感受難以言表。要知道,他們的房間和我的僅隔幾碼遠,我根本沒法不去想他們的處境。起初,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這裏可不是東區那些廉租公寓——我常這樣安慰自己。我們住在西八十街區,這可是個相當不錯、十分正常的城區。沒錯,我們的庭院走廊狹小,房間也僅能放下一張床、一個衣櫥和一張桌子,和這裏其他租戶的情況差不多。
但從街上看,我們這棟樓還算體麵:兩個入口處都有小門廊,地麵鋪著類似大理石的材料,還有電梯,讓我們不用費力攀爬六層、八層甚至十層樓梯。從街麵上看,這樓透著幾分富足,怎麽可能有人在這裏挨餓呢?盡管他們的牛奶供應量削減到了原來的四分之一,而且我從未見年輕男子吃東西(每晚用餐時間,他都把在外麵買的三明治給妻子),但這也許並不意味著他們真的在挨餓。盡管妻子整天就那麽坐著,除了鄰居窗台上存放的水果,對其他東西都提不起興趣,但我想,這可能是因為她即將臨盆,才會有些反常。盡管年輕男子在屋裏踱來踱去,時不時衝妻子吼叫,聲音聽起來像被堵住了喉嚨,但這或許隻是他脾氣暴躁的表現。
每次這樣自我安慰後,我總會看向對麵那個紅頭發男人。很難解釋我為什麽如此信任他。我不知道究竟期待他做些什麽,但這種感覺一直都在。回到家,我不再像往常一樣讀書,常常坐在那兒,一看他就是幾個小時。
我們的目光偶爾交匯,隨後總有一人會移開視線。要知道,除了外出工作的那幾個小時,庭院走廊周圍的人,都看著彼此睡覺、穿衣、生活,可我們從不交談。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離譜,扔食物都能直接扔進對方窗戶,要是有一挺機關槍,瞬間就能把所有人都殺光。即便如此,我們仍像陌生人一樣。
過了一段時間,那對年輕夫婦的窗台上再也沒有牛奶瓶了。年輕男子整天待在家,眼睛周圍有了褐色的黑眼圈,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每晚都能聽到他在**說話——每次都以大聲的“聽我說”開場。在整個庭院走廊裏,大提琴手是唯一沒表現出受絲毫影響的人。
她的房間就在那對夫婦樓下,或許從未見過他們的模樣。現在,她練習的時間比平時少了,外出的次數卻增多了。我之前提到的那個來找她的朋友,幾乎每晚都在。他身材矮小精悍,像隻小貓,圓臉油膩膩的,眼睛又大又圓,像杏仁一樣。有時,整個庭院走廊都能聽到他們爭吵的聲音,過一會兒,他通常會氣衝衝地離開。一天晚上,大提琴手帶回來一個氣球人偶,就是百老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那種——用一根長長的氣球做身體,一個又圓又小的氣球做腦袋,上麵畫著咧嘴笑的表情。人偶通體亮綠色,縐紙做的雙腿是粉色的,大大的紙板腳則是黑色的。她把人偶係在窗簾拉繩上,人偶在那裏晃晃悠悠,緩緩旋轉。每當微風吹過,它的紙腿就像在風中蹣跚漫步。
六月末,我感覺自己再也無法在這庭院走廊待下去了。要不是因為那個紅頭發男人,我早就搬走了,在那個夜晚、所有事情徹底爆發之前就離開了。我無法學習,做任何事都無法集中精力。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悶熱的夜晚。大提琴手和她朋友的房間亮著燈,那對年輕夫婦的房間也亮著燈。對麵的紅頭發男人穿著睡衣,望著庭院走廊。他椅子旁邊放著一個瓶子,時不時拿起來喝上一口。他把腳搭在窗台上,我能看見他**在外、蜷曲的腳趾。喝了不少酒後,他開始自言自語。
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麽,那些話語連成一片,發出低沉而起伏的聲音。盡管聽不見內容,但我感覺他大概在談論庭院走廊裏的人,因為他不說話時,會默默掃視所有的窗戶。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要是能聽清他在說什麽,或許就能解決我們所有人的問題。可不管我怎麽努力傾聽,都一無所獲。我隻能看著他粗壯的喉嚨和冷靜的麵容,即便他有些緊張,臉上依然帶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智慧神情。那天晚上什麽也沒發生,我始終不知道他在說什麽,隻覺得要是他聲音再大一點,我就能領悟更多。
一周後,發生了一件事,給這一切畫上了句號。大概淩晨兩點,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四周一片漆黑,所有燈都關著。聲音似乎來自庭院走廊,我聽著,身體忍不住顫抖。這聲音不大(我睡眠淺,不然也不會被吵醒),卻像某種動物發出的,又高又急促,介於呻吟和驚歎之間。我突然想起,以前好像聽到過這種聲音,但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我走到窗邊,聽聲音似乎是從大提琴手的房間傳來的。所有燈光都熄滅了,庭院走廊又暖又黑,沒有月光。我正站在那兒,試圖想象發生了什麽事,這時,那對年輕夫婦的公寓裏傳來喊叫聲——這一幕,我至死都不會忘記。我聽到年輕男子哽咽著說:
“閉嘴!你這個賤人,閉嘴!我忍不了——”
那一刻,我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他的話突然中斷,庭院走廊死一般寂靜,連夜晚常有的“嘶嘶”聲都消失了。有幾戶人家打開了燈,但也僅此而已。我站在窗邊,胃裏一陣翻騰,顫抖個不停。我看向對麵紅頭發男人的房間,有那麽幾分鍾,他打開燈,睡眼惺忪地掃視了一遍庭院走廊。“快想想辦法啊!”我心裏呐喊著,卻沒能喊出口。過了一會兒,他拿著煙鬥,在窗邊椅子上坐下,關上了燈。即便其他人似乎都又睡著了,悶熱黑暗的空氣中,依然彌漫著他的煙草味。
從那之後,一切都變了。那對年輕夫婦搬走了,房間一直空著。紅頭發男人和我,都不再像從前那樣長時間待在房間裏。我再也沒見過大提琴手那個衣著講究的朋友,而她開始瘋狂練習,琴弓在琴弦上胡亂地鋸著。早上,她去取掛在外麵晾幹的胸罩和絲襪時,直接一把扯進去,然後背對著窗戶。亮綠色的氣球人偶還掛在她的窗簾拉繩上,咧著嘴在微風中緩緩旋轉。
就在昨天,紅頭發男人也搬走了。時值夏末,正是人們通常搬家的時節。我看著他收拾所有東西,努力不去想“再也見不到他了”。想到學校馬上就要開學,我得列一份讀書清單。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他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開心,收拾東西時哼著小曲,還輕撫了許久他的植物,然後把它們從窗台上拿進屋裏。臨走前,他站在窗口,最後看了一眼庭院走廊。在強光下,他平靜的臉龐沒有回避,也沒有傾斜,眼瞼微微下垂,幾乎快要閉上。陽光在他明亮的頭發周圍,營造出一圈光暈,宛如神聖的光環。
今晚,我想了他很久。我一度想給在家鄉當機械師的朋友寫信,講講他的事,但最後改變了主意。因為對別人,甚至對這個朋友,都很難解釋清楚這一切。你看,當真正麵對這件事時,我對他了解得實在太少——不知道他的名字、工作,甚至不知道他是哪國人。他從未做過什麽特別的事,我也不清楚究竟期待他做什麽。關於那對年輕夫婦,我想他知道的未必比我多。回想起每次看著他的情景,我竟想不起他做過任何不尋常的事。除了那頭紅發,似乎沒什麽特別之處。總之,他看起來和其他千百萬男人沒什麽兩樣。然而,不管這聽起來多麽奇怪,我依然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力量,能解決所有困境,改變這一切。而且,隻要我這麽認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