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柰何
虞兮虞兮柰若何
——項籍
公元前202年,漢五年十二月,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項籍被漢王劉邦、齊王韓信、梁王彭越與淮南王英布四方聯手困於垓下。
對於已經被圍堵在垓下的項籍來說,他現在已經沒有了任何退路,唯有傾盡全力與漢方一戰,再次創造彭城之役那般扭轉乾坤的奇跡方可逃生。而對於已形成四麵合圍的漢方諸王來說,他們這次發兵也是各自帶出了所有部隊,後勤壓力巨大,不大適合進行長久圍困,因此也都願意以一次大型交鋒來擊垮項籍。於是乎,舉世聞名的垓下之戰,便由此而展開……
在各種小說和影視劇中,有關垓下之戰的內容幾乎全都是韓信以十麵埋伏計擊垮的項籍。可史書上的“十麵埋伏”就如同“明修棧道”一樣,根本就沒有任何的描繪與記載。正史上的垓下大戰,乃是一場兵對兵,將對將,楚漢兩大集團傾盡全力的正麵大決戰!
漢方部署如下:
第一線:齊王韓信韓信自領中軍,副將孔熙領左翼,陳賀領右翼,總兵力約三十萬人。(孔、陳二人乃劉邦調入韓信部隊的幹將,是韓信作戰的得力助手)
第二線:劉邦與他的大部分嫡係漢將們在韓信軍後方布下軍陣,作為預備部隊,時刻準備支援第一線,總兵力不詳,老朽估計十萬上下。
第三線:漢將周勃與柴武等人在劉邦軍後方不下軍陣,擔當全軍後衛,總兵力不詳,老朽估計數萬。
另,英布、彭越等人的隊伍不在記載當中,老朽估計有兩個可能:1.二人兵馬已經糅合進了三線漢軍當中;2.二人的部隊負責在戰場周邊構築防禦,以免項籍逃離垓下。
楚方部署:
第一線:項籍自領中軍,然後楚將龍套甲領左翼,楚將龍套乙領右翼,全軍上下連燒飯的夥夫也算上的話,勉強接近十萬……
第二線:無
第三線:無
戰鬥打響,十萬楚軍如十萬條餓狼般撲向聯軍大陣,被逼入死地當中的他們,所爆發出的戰鬥意誌遠超以往的任何一次戰鬥!而對麵,穩坐於高地之上的韓信則指揮若定,信心十足。自忖沙場交鋒並不亞於項籍的他,有十足的把握憑三倍於敵的優勢兵力將對手剿滅!
雙方中軍很快便短兵相接了,楚軍軍陣如尖矛一般撞上了聯軍的盾牆。在韓信與項籍兩位天才級的指揮之下,雙方一攻一守,互不相讓……然而隨著戰場時間的推移,楚軍將士們的戰鬥意誌逐漸壓倒了對手,聯軍那堅若磐石的大陣上竟然被硬生生的打出了裂痕!西楚士卒們悍不畏死的向前突擊,將這道口子撕的愈來愈大……局勢,漸漸出現了偏轉。
韓信的額頭上出現豆大的汗珠……自其獨立掌兵以來,對戰場的把握從未失誤,雖然一切並未超出他的算計之外,但本應已疲憊不堪的楚軍卻能夠迸發出如此戰力,仍然是令他吃了一斤。況且,前方失利的速度,似乎有點快了……
兩軍的交鋒愈發激烈!楚軍勇士們如一把把匕首般捅進了聯軍軍陣的內部,韓信不斷調遣部隊企圖堵上缺口,卻全都功虧一簣……在項籍的指揮之下,西楚的突擊部隊不斷深入,逼得對方軍陣且戰且退。自此,戰場的形勢步入到了一個極其凶險的階段——三十萬的聯軍士兵,在十萬楚軍的猛攻之下,已然處於全麵劣勢!
楚軍攻勢隨著戰場局勢的進展而不斷加強,士兵們的戰鬥熱情隨著優勢的不斷擴大而愈發高漲!此刻韓信的軍陣已如木人一般毫無壞手之力。越來越多的聯軍士兵為楚軍那高昂的士氣所震撼,為保性命而選擇了逃離戰場……眼望著這一切形式的發展,韓信的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穀——戰局的發展速度已經超出了自己原先的預計,稍有不慎便會全線崩潰。此時,一向自信滿滿的他開始暗自祈禱,但願自己費盡心力所部屬的厚陣能夠撐得更久一些……
戰場之上,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韓信軍陣已陷入了崩潰的邊緣,隻需再過一會兒,西楚方麵便將得到逃脫升天的機會!指揮著連番攻勢的項籍立於中陣之前,此刻的他早已沒有了彭城之戰時的那番風采。雖然前線的戰況愈發對他有利,然而感到歡欣的同時,心中卻又存在著那麽一絲絲的隱憂……自己曾分析過韓信此前用兵的風格,他似乎無論在合作境地之下,都能夠完美的把握住戰場的節奏,令一切的變化都逃不出他掌心的人。一個如此精細聰明的戰將,又怎麽會陷入此等局麵而無計可施?現在隨著己方不斷的中心突擊,雙方戰線已經形成了一個半圓形,對手雖然已瀕臨全線崩潰,卻仍然在拚死維持著整條戰線,在此時刻,假如……
“報!啟稟霸王,漢將孔熙已擊潰了我軍右翼,現正向我軍背後包抄中……”
“報!啟稟霸王,漢將陳賀已擊潰我軍左翼,現正向我軍後方迂回……”
兩翼方麵傳來的消息點醒了項籍,此刻楚軍雖然不斷突進,卻已在無形中陷入了被對手半包圍的形勢……韓信那家夥將精銳部隊部署於兩翼,必定是想在擊潰我軍兩翼後包抄到我軍後方,配合現在雙方戰線的形狀,來完成一個全方位的戰術合圍!
麵臨著如此局麵,項籍被迫進行一個極其艱難的抉擇:假如自己不能在漢軍兩翼繞到全軍後方之前徹底擊潰正麵之敵人的話,那麽迎接自己的必然是全軍覆沒!當下形勢,撤?不撤?是保存實力,還是拚死一搏?一向英勇果決的他此刻陷入了猶豫……
“傳孤號令,後隊改前隊,全軍上下依次回撤,且戰且走,務必擊破我軍後方的漢兵,在敵完成合圍之前撤入營寨!”
“傳寡人號令,全線轉入反攻,與孔、陳二位將軍的兵馬一同夾擊楚軍。此前退至二線之潰軍亦當重返前線,違令者斬!”
麵對這突然逆轉的局勢,項韓二人同時下達了軍令。隨後,楚軍果斷撤退,成功突破孔陳二將的圍堵,撤入大營,韓信軍則乘勢反撲,一舉將楚軍營寨圍了個水泄不通。自此,垓下之戰前半段便宣告結束。
在這一日的戰鬥裏,楚軍總共扔下了兩萬具的屍體,而聯軍方麵,韓信從齊國帶來的兵馬已基本無法參加後續的決戰。在這一次的交鋒之中,項韓二人的臨陣指揮才能都因對手的強大而發揮到了極致!楚軍,進退有序。在久戰勞苦,缺衣少食,且軍隊人數不足對手三分之一的狀態下竟能夠向發動逆天般的衝擊,險些攻突破陣,創造又一個沙場神話!隨後,在腹背受敵,陷入絕境的處境中又能夠毫無慌亂的調轉槍頭,極其迅速的突破了包圍圈,避免了全軍覆沒的命運……聯軍,堅韌頑強。在西楚霸王那天下無雙的衝擊之下,尚能夠穩住陣腳,雖退不亂,逐步後撤,吸引楚軍不斷深入,將戰線越拉越長,於無形之中完成了對楚軍的半包圍態勢,且在兩翼精銳對敵完成包抄之前一直保持著戰線欲崩不潰的局麵,其組織能力可見一斑……
戰鬥結束後,聯軍諸王眼見著西楚大軍僅以陣亡兩萬的代價便打得三十萬大軍狼狽不堪,心中對楚軍戰力的恐懼又增添了幾分。當晚,為了避免剩下的八萬敵軍對自己造成更大的損失,眾多英才們開始商議以軍事以外的手段來擊垮楚軍……
夜間,已經苦戰一整日了的項籍正在帳中,雙眼緊盯著地圖,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縱使天縱奇才,在這完全絕望的死地之下,亦難得脫身之路。在沙盤上做出了無數次交戰演練之後,實在是無計可施的項籍隻得倒於席上,哀恨歎息……就在如此悲傷淒涼之時,帳外突然飄進了楚地的民歌,其音哀怨惆悵,令人聞之而落淚。
“是誰在唱此悲歌,亂我軍心!”項籍奔出帳外,隻聽得從四麵八方的楚地歌曲皆是從漢軍營中飄**而來……
“難道漢軍已經拿下了整片楚地了嗎?軍中為何有這麽多的楚人?”項籍回望營中士卒,隻見全軍上下皆成一片淒涼之色——白天還熱血沸騰,叫喊著要與漢軍一決死戰的將士們,一聽家鄉之樂,立刻便泣涕漣漣,毫無戰意……
垂頭喪氣的回到帳中,現在的項籍已經沒有了任何勝利的希望。平日裏,他最為重視的便是軍心,他允許將士們肆意掠奪財物、強搶民女,士卒有病有傷從來都親自去探望、撫慰。因此,當他指揮作戰之時,西楚全軍上下無不舍身忘死,爭先拚搏。靠著這份軍心,項籍才能夠屢屢於絕境之中翻盤,縱橫沙場,未嚐一敗!可是如今,一曲楚歌已經摧垮了將士們的戰鬥意誌,現在的他們,恐怕滿腦子都是家鄉與親人,根本就不可能再有以往舍生忘死的那股勇氣……失去了民心、臣心後的項籍,又再度失去了軍心。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奇跡的可能了。
“大王,要喝一杯嗎?”虞姬端著酒杯,遞在項籍的跟前。
虞姬,是項籍最為寵愛的一個女人,項籍對虞姬的重視程度不亞於自己的愛馬烏騅……
PS:烏騅,是項籍於五年前,大約在巨鹿之戰時所獲得的黑色良馬。五年來,項籍騎乘烏騅征戰大江南北,曆經數十戰,烏騅之於西楚霸王,無異於布塞菲勒斯之與亞曆山大大帝!
PS2:布塞菲勒斯乃亞曆山大大帝的愛馬,伴隨著亞曆山大從希臘一直征戰到印度,於最後一戰時戰死。
PS3:關於虞姬這個人,她在史書上的介紹隻有短短的八個字:“有美人名虞,常幸從。”由此看來,虞姬應當不是項籍的正妻,否則應當記載為:“其妻虞氏,常幸從。”項籍是有正妻的,這點沒有疑問,陳平就曾說過項籍隻信任自己項家的人,和他老婆家的人,因此一些影視劇中所謂的項籍隻有虞姬一個女人是不正確的。另外,許多小說中記載虞姬還有個哥哥叫虞子期,此乃是小說《漢代開國演義》中所虛構出的人物……
“曾經,力可拔山;氣魄,雄蓋當時;如今時勢不利,烏騅難以邁進;烏騅難以邁進,我已無可奈何;虞姬,我的美人,你又該當如何?”項籍抱著虞姬,如此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