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一帆當天隻是提了一嘴知道楊冰救快遞小哥的事情,然後就對她做的杧果布丁讚不絕口了。楊冰看他一臉得意吃東西的樣子,知道自己這個喜歡壓抑情緒的老公不曉得在外麵怎麽扮演低調呢,回家還是這副德行,氣就不打一處來。
“你別吃了,我沒做好。”楊冰搶過布丁就想往垃圾桶裏倒。
“別呀,相當好吃,我不騙你,你也來一口。”魯一帆奪過碗後,把小勺裏的布丁塞進了楊冰嘴裏。
“你咋那麽煩人呢?誇我一句能死呀?”
“我這不是一直在誇嘛,心靈手巧,賢惠大方,說的都是你。”
“我是說你誇誇我救了個快遞小哥。”楊冰踢了他一腳。
“哎呀,這事兒單位人全在誇你啦,我也都幫你虛心笑納了,回家就不必誇了吧,咱倆這麽熟,我覺得我老婆做出這麽及時的反應,我自己一點兒都不意外嘛。”魯一帆攤攤手。
“誰跟你熟?我其實嚇死了,生怕自己技術不行。”
“當時肯定沒有其他人比你更懂急救了,而且你需要做的是盡力,隻要我們問心無愧,說句不吉利的話,即使人沒救回來,你也是英雄。”魯一帆拍拍楊冰的頭說。
“我感覺你們才是英雄呢,柳醫生平時蔫蔫的樣子,到了現場指揮若定,乍一看還挺帥。”
“柳旭這小子呀,還真是塊好鋼,就是不能用急火淬煉。”魯一帆想了想說。
即使柳旭早已是急救中心醫護休息室裏的異類,但最近經常坐在角落裏發呆的他,還是成了人們議論的焦點。
副主任醫師的人選考察計劃已經啟動,雖然沒有明文昭示,大家也都知道了,此次考察,柳旭不在候選人之列。大家看他的目光開始複雜了起來,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也有譏諷的和嘲笑的。
柳旭表麵仍然看不出任何變化,正常工作出車,回來寫報告,眼神冰冷嚴肅,完全沒有年輕人的浮躁,卻明顯能感到拒人於千裏之外。別人很難通過單純觀察了解他的內心世界。
把快遞小哥送到醫院,柳旭在回程的車上打開微信,汪姿陽給他發了一條語音,對方說自己考慮清楚了,還是分開吧。柳旭攥著手機打了個冷戰,抬起頭又是那副麵無表情的嘴臉。
到底是進省城還是留在華豐市?這個問題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柳旭早已經在心裏做出了決定。省城雖然機會多,可如果僅就急救專業而言,全省大拿級別的高手,無不唯魯一帆馬首是瞻,自己在他手下學習才短短幾年已是獲益匪淺,真要在上升期轉換門庭,那才是得不償失,對事業毫無進取心和責任感呢。
該給汪姿陽做的工作柳旭已經做了,能說的早就說透了,這會兒既然她也做了決定,那就彼此祝福吧。
那天晚上華豐市下了很大的雨,柳旭一個人開車繞著城市兜了半宿。
第二天的急救中心,柳旭又抱著本書縮在了角落裏,仿佛昨天指揮若定和雨夜傷情的那兩個人都與他毫無關係。
快到中午的時候,休息室外麵亂哄哄一陣兒嘈雜,一號車的護士範恬過來叫柳旭,說魯醫生讓他過去一趟,到了門口,柳旭看見兩個小夥子拉著麵錦旗,上麵寫著“急救中心,妙手仁心——順達快遞公司”。
魯一帆的辦公室裏有一個戴眼鏡的矮胖中年人,一見到柳旭連忙握手,還給他來了個大大的擁抱。
“多謝柳醫生,謝謝您救了我兄弟一命。”胖子顯得十分激動。
“柳旭,這位是順達快遞公司彭總。”魯一帆起身給柳旭介紹說。
“應該的。”柳旭不卑不亢地點點頭。
“以後有啥用得著我們的地方,您盡管說話,咱幹快遞的沒別的能耐,幹活兒利落兄弟多。”彭總豪爽地一揮手。
“彭總,您不必客氣。”柳旭搖搖頭,“我們不需要支援。”
“話也別說得那麽絕對嘛。”魯一帆給他使了個眼色,轉頭對彭總說:“您之前說,快遞小哥們的醫保都由你們公司全權負責,自己提心吊膽,怎麽?出過事兒?”
“唉,兄弟多有兄弟多的麻煩,這不,一夏天,光中暑的就有十來個,車禍統計量的數據更是頗為驚人。跑快遞的兄弟們,每天工作量都有12個小時,這12個小時完全是高速運動在路上,健康狀況雖然看著不錯,可是意外總是難免。”彭總歎息道。
“那可得悠著點兒,高強度的工作環境中,急性疾病一旦發作,可不是鬧著玩的。”魯一帆點點頭。
“可不是咋的,這次是多虧了你們急救中心,才救回來一條命,他要是真掛了,我這責任可就大了,我們是一家全國布局的企業,外地也不是沒有過先例,區域老總攤上這事兒,下崗賠錢吃官司,這還要謝謝柳醫生,給我也搶了條活路。”彭總千恩萬謝。
“楊大夫功勞更大,是她在路上偶然發現患者發病,並且第一時間做出了處理,楊大夫是魯醫生的夫人。”柳旭謙虛地說。
“喲,還有這一出呢?我真不知道,多謝嫂子了。”彭總把魯一帆的手拽過來就是一頓猛搖。
“彭總,你有沒有考慮過,在公司裏進行一些基礎的急救治療培訓哪?這樣既可以自救,也可以救人。”魯一帆也配合著彭總猛搖手臂。
“這個嘛,能不能容我考慮一下?”彭總的熱情瞬間降了下來,快遞小哥送快遞,救人這事兒不好應。救成了,當然是皆大歡喜,救不好,甚至把人給救死了,出什麽問題誰來擔責?
“行,您考慮,您多考慮考慮,回頭我和柳旭做東,咱找個地方坐一坐,好好聊聊這事兒。”魯一帆笑眯眯的樣子,讓身邊的柳旭發現自己這位恩師,其實絕不僅是個專業大拿,社交技巧也明顯很強。
送走了彭總,魯一帆沒來得及和柳旭溝通,而是徑直跑到了孫主任的辦公室,他跟孫主任開門見山地說了自己的想法,他想撬動市裏的急救醫療團隊,聯合像順達快遞這樣的企業進行社會化急救普及培訓。
孫主任沒有他想象的興奮,在聽完了他的意見和想法後,把眉頭擰得很緊,開始了思考。
近幾年來各級管理部門對急救中心的支持和投入力度是非常大的。
現在魯一帆提出向社會層麵普及急救醫療知識,全民營造一個能夠及時人救人的互助互救體係固然是善莫大焉,可如果施救措施不當出了意外,問責追責誰受得了?
“老大,我知道你在猶豫什麽。黃金四分鍾有幾個人能等到咱們車過去?快遞小哥是啥人?他們是城市血液,咱華豐這些年經濟環境之所以能迅速改觀,全得仗著他們跑得快,比我這個魯小跑快多了。”
“人家沒答應你,不也是要考慮考慮風險嘛。”孫主任看著在他麵前急得直跳腳的魯一帆搖頭歎息。
“碰釘子這種事,我早有預感,可不能因為受到阻力,咱就無所作為,就單拿胸外壓和海姆立克法來說,有多少國人真正知道?連知道都不知道,怎麽用啊?我都不強求別的,哪怕快遞小哥能在他家屬生命危急的時候救自家人一命,這條命,也是掙來的。”
“唉,我可真拿你沒辦法。如果那邊同意,就先試試吧。兩點,一定要做到。第一,培訓要具體深入,長期堅持,係統沒有建立完備之前,別給急救中心添亂。第二,進入正常操作後,這些義務急救員遇到情況必須先跟120指揮中心溝通,確定傷患具體情況,有針對性地進行施救。”孫主任想了想慎重地說。
“可以,這些沒問題。”
“培訓團隊得你來主抓,溝通機製你來建立,你確定要攬這攤子事兒?”
“我不能因為怕攬事兒而不正視初衷吧?”魯一帆咧嘴笑了。
“好吧,形成方案,我原則上支持你立項。”孫主任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