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小心翼翼地看著楊冰提起這事時仍然心有餘悸的臉色,就知道這次魯一帆是真的把楊大夫給嚇著了。他在小吃店裏要了瓶啤酒,打開給楊冰倒了一杯。

“喝點兒壓壓驚,一會兒我開車。”老白把酒杯推向了楊冰。

“你說他不管不顧的,那狀態就跟瘋了似的。”楊冰知道老白的手傷開自動擋位的小車毫無壓力,仰頭就把整整一杯喝光,然後又自己滿上了。

“你了解他還是我了解他?”老白嘿嘿一笑。

“當然是我。”楊冰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對,咱倆其實都不了解他。楊大夫,你是學心理的,應該比我懂,一個人,是沒有辦法全麵了解另一個人的。因為這個人,他不是隻待在家裏或隻待在單位,所以得拚湊。你了解他一部分,我了解他一部分,魯醫生沒別的花花腸子,咱倆拚湊拚湊差不多能攏合成一個他。”

“老白你啥意思?”楊冰看看眼前這個笑眯眯的小老頭兒問。

“楊大夫,他不是瘋了,是他工作狀態就那樣,隻要參與急救工作,魯醫生既不是魯小跑也不是魯一帆,他得把自己當神,跟對麵那個神搶人。所以這個時候,他必須是無敵自信的。”老白用筷子敲了敲盤子邊緣說。

“那也不能……那也不能玩命啊,當時情況你都不知道有多危險……把他給急的,那種焦慮和崩潰,是我這個心理醫生都從來沒看過的。”楊冰一生氣,直接拿瓶子開始往嘴裏灌酒。

“這次事出突然,把你給帶過去了,其實像這樣的事情,我們以前沒少經曆,你真以為隻有病患九死一生啊?醫護人員也一樣,災害和災難的救援現場,大家都是腦袋別在褲腰上往裏衝。”老白歎息一聲說。

“沒少經曆?魯一帆一次都沒和我說過呀。”楊冰放下酒瓶說。

“誰敢跟家裏人說這個呀?那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嗎?咱們華豐市還算是幸運的,一些人口流動性比較大的城市,急救中心醫護人員在現場出事的概率相當高,概率上不低於醫鬧傷人事件。”老白歎息一聲,看了一眼自己的傷手說。

沉默的柳旭又成了急救中心裏的話題中心,大家都在背後為他打抱不平,那天魯一帆頂著危險往災害現場衝的時候,想到的第一個助手就是柳旭,而柳旭也沒讓他失望,召則戰,戰則勝。這麽一個優秀的業務精英,讓所有副主任醫師候選人都覺得自己有點兒受之有愧。畢竟親曆現場的人有目共睹,以柳旭現在的專業能力和應急反應,特別是他擁有和魯一帆幾乎相同的救助意願,假以時日,是可以成為柳小跑獨當一麵的。

於是當柳旭趕上輪休,到順達快遞公司去培訓快遞小哥時,凡是未婚單身的女護士都申請調休去給他當助手。魯一帆想對這小夥子使使壞,就把能安排的都安排過去了,包括也在積極請戰行列之內的範恬,光助手就派去了仨小姑娘,等柳旭到現場的時候都驚了。

“打麻將嗎?”柳旭皺眉,“來這麽多人幹嗎?”

“怕你人手不夠,今天快遞公司有一百二十多個快遞員特意在午休後調出兩個小時學習急救知識。”範恬沒像其他兩位護士一樣扭捏,落落大方看著資料回答柳旭。

三位配合柳旭的助手護士萬萬沒想到,她們親眼見證了一次柳醫生被群嘲的大型災難現場。由於沒有任何執教和講演經驗,實戰生猛的柳旭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嘴就結巴了,一些簡單的處理方案讓他說得特別費勁,聽得所有人既尷尬又著急。

台下坐的是一些被耽誤了掙錢,時間就是金錢的快遞小哥,一見柳旭這麽緊張,動不動就起來鬧騰幾句,範恬她們這幾位助手的工作內容很快就成了維持秩序,然而她們一說話,快遞小哥又開始口不擇言地調戲玩鬧,搞得場麵相當不嚴肅。

“那個……人工呼吸……人工呼吸需要……需要配合胸外……胸外壓,要點是……”柳旭緊張地放映PPT照本宣科。

“不就嘴對嘴嘛,跟親嘴兒差不多,親嘴兒是往外嘬,人工呼吸是往裏吹。”一個染著黃頭發的快遞小哥壞笑說。

“要點是每分鍾十六到、到、到二十……二十次。”柳旭不理他的怪話,繼續讀PPT。

“小姐姐們,給咱們示範一次唄。”黃頭發的快遞小哥帶著一起哄,其他人也紛紛響應。

“聽柳醫生講。”範恬瞪著眼睛大聲吼道。

“柳醫生,我認字,我幫你念,你跟小姐姐給我們演示一次嘛。”黃頭發的快遞小哥念起了PPT上的文字,“搶救者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左手捏住病人的鼻子,右手上抬病人的下頜,用自己的嘴包住病人的嘴,用力把剛才吸的氣體吹進病人的嘴裏……”

“很好,很好,要開呼吸道……不能……不能讓病人有任何呼吸不暢的可能。”柳旭翻了一頁,“下麵講……胸外壓,記住了。”

“別呀,人工呼吸不示範我記不住。”黃頭發的快遞小哥站起來了。

“行,那你過來。”範恬火了,從柳旭身後繞過去就揪起了快遞小哥,“來,給我躺地上,我拿你示範一次。”

這次的培訓是在快遞公司的分揀庫房裏,除了前麵的小桌和投影儀,聽講的快遞小哥都是席地而坐,他們一見小護士發飆,把那個黃頭發的快遞小哥給拎了出來,要拿他演示人工呼吸,齊聲起哄叫好。

“別……別胡鬧。”柳旭滿臉通紅,“放視頻就行。”

“不行,我讓他加深一下印象。”範恬一捏黃頭發的快遞小哥脖子右側的斜方肌,對方吃痛,叫了一聲就伏下了身子,被範恬順勢放倒在地:“多數情況下,需要人工呼吸和胸外壓的病人都會躺在地上,這時候,急救人員就需要蹲在他身邊對他進行施救。”

“疼啊姐姐。”黃頭發的快遞小哥要揉脖子,被範恬拍了一巴掌。

“你現在不許說話不許動,身體放鬆,我要開始給你做人工呼吸和胸外壓了。”範恬說完就演示了起來。

就在範恬把嘴巴貼到他嘴巴上時,那位黃頭發的快遞小哥就真的不動了,任憑範恬在一陣喧鬧聲中拿他做模特來演示施救。

“剛才過去的三分鍾,是我們急救中心醫護人員經常會進行的急救措施,柳醫生是此中高手,但是他手太重,大家注意,如果手重,又不像柳醫生那樣有克製,很容易壓斷病人肋骨。”範恬起身捋了捋頭發。

“我感覺過去了仨鍾頭。”黃頭發的快遞小哥看她起身也坐了起來。

“在緊急施救中,醫生體力也是有限的,所以要換人,我這才三分鍾,在真實急救過程中,我需要做足二十分鍾,然後再由我的同事接力,直到病人能夠自主呼吸,或者……醫生可以宣布放棄。”範恬擦擦額頭的汗說。

“是……是這樣的,真實的急救和現在的演示節奏完全不同,家屬在哭,條件環境各異,有的病人體溫會速降。”柳旭這會兒找到了一些自信,說話也顯得流利了一些。

“柳醫生,你真不試試和小姐姐……”黃頭發的快遞小哥躲了很遠才敢開口使壞。

“胡鬧。”柳旭一拍桌子。

“你也就會痛快痛快嘴,人還是個好人,知道中午吃蒜了不敢呼吸。”範恬樂了,台上台下其他人也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