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鮮市場在華豐市老南城的邊緣地帶,那邊原本是片水塘,當地人守著水塘匯聚成了魚市,後來水塘因為城市建設填平了,規劃成了一個菜市場,經營菜的商販少,賣水產品的商販多,就成了一個海鮮市場。

由於地理位置是在老城和新城的交界,來往車輛平時就不少,但停留在那兒的都是些運輸水產品的貨車。最近天冷,這些貨車晃出來的水到了地上就成了薄冰,經常會發生堵車情況。

事故的起因是一輛101路公交車超速,與剛從海鮮市場卸貨出來的一輛大貨車搶道,兩輛車側向撞上了,天冷結冰路太滑,其他車來不及反應,大大小小一共七輛都攪進了這場車禍裏。

魯一帆早於林童到了事故現場,而在他之前,柳旭和奉天成的九號車和其他兩輛救護車已經到了。此時所有路過的車都堵在一起,一片混亂,交警團隊正在協調挪車,醫護人員往返三百米的距離間來回跑動往出抬人,可惜這樣的人力挪動相當遲緩。

一腦袋汗的柳旭見魯一帆來了,連忙做職權交接,他要去裏麵進行緊急處置,外圍請魯一帆進行統一協調,人手不夠,間距太遠,還得再來車來人。正在二人言簡意賅地分劃責任時,一個黃頭發的快遞小哥騎在摩托車上正在踮腳看熱鬧,柳旭低頭一想,突然冒出來一個計劃。

“魯醫生,這附近快遞小哥很多,咱給他們培訓過幾輪,裏麵現在至少三十個輕重不一的傷者,要不要讓他們臨時幫忙做一下義務擔架員?先把輕傷的挪出來。”柳旭跟魯一帆請示。

“我看可以,你在裏麵判斷挪動情況,我在外麵協調關係接應傷者,過會兒一號車來了,再和各醫院溝通,讓他們準備。”魯一帆點了點頭。

“兄弟,你過來。”柳旭不敢怠慢,擺手把那個黃頭發的快遞小哥叫了過來,“還認識我不?”

“認識,你不是急救中心那個……”快遞小哥敲著腦袋冥思苦想。

“別琢磨了,來不及了,你聯係同事,跟我往裏走,到事發地點幫忙往出挪傷者,有沒有問題?”柳旭盯著他的眼睛問。

“可是……這……”快遞小哥有些猶豫。

“擠對我的時候你可厲害了,趕緊叫人來幫忙。”柳旭扔下這句話,就轉身奔赴車禍肇事的核心地帶了。

林童來的時候,裏外正在形成銜接,車輛也在交警的指揮處理下有條不紊地挪動。林童把一號車停在了二次確認傷者傷勢的魯一帆身邊,打開了後麵所有的幾扇車門,以便魯一帆取器材,這時範恬也趕到了。

“沒想到,咱們在快遞公司做的培訓真的有成效了。”範恬看著源源不斷在兩端來回跑著挪人送藥搬器材的快遞小哥,像是看見了一條生命通道。

“這個,腹內有血,脾髒破裂,讓他先走,告訴人民醫院準備手術。”魯一帆把一名傷者交給了身後的一組醫護人員,抬頭說,“別看熱鬧,抓緊接應。”

“魯醫生,我想進去一趟,看能不能在裏麵幫上什麽忙。”林童遲疑了一下說。

“好,進去告訴柳旭,實在沒辦法的,必須果斷放棄,爭取時間搶救能救的。需要器材讓快遞小哥帶話,咱車來了,可以隨時調取周邊公私醫院的資源。”魯一帆點點頭。

“魯醫生,我也想……”範恬一看魯一帆瞪她,被瞪得毛骨悚然,趕緊改口,“我也想幫你,需要什麽你告訴我。”

林童沿著馬路牙子邊的一條窄路往前跑,見車就跳,見架子就鑽,很快就抵達了事故發生的現場,他看到一群快遞小哥正在死命托著側翻倒在溝裏,車體已經扭曲變形的101路車,讓柳旭能有一個彎腰進出的空間往外拖人,林童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柳旭見林童進來沒搭話,他已經在檢查車內第五個無法動彈的傷者傷情了,這是一個又胖又壯的中年男人,肋骨和手臂已經斷了,額頭處磕了一個大口子,和其他傷者一樣動彈不得,求救的聲音混雜在此起彼伏的哀號之中。

“托腿拽腰。”柳旭指了指男人的腰,卻發現林童正在左右觀望,“看什麽,快呀,人力千斤頂撐不了多久。”

“好。”林童來不及思考,立即托腿拽腰,協助柳旭把傷者運到了車外,由奉天成帶著黃頭發的快遞小哥用擔架接應了過去。

林童再進101路車裏的時候,徑直往售票員的座位方向爬過去,可他到了才發現售票員的上半身已經完全被卡在兩個扭曲的座位中間了,腹部被一塊玻璃刺透,身下是一攤觸目驚心,正在緩緩凝固的黏稠血液。林童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移動卡住的座椅,想要看清裏麵的人是不是關婷。

“那個沒救了,抓緊往出接著拖人。”柳旭氣急地喊道,“快來幫我把這些車窗杆子拆開。”

“這個有救,這個還有救。”林童拚命想拉開的座椅連在車子的底盤上,他一個人根本挪不動。

“聽你的還是聽我的?放開那邊。”柳旭把拆下來的杆子扔向了狀似瘋癲的林童。

林童被杆子打到後,終於有些清醒了過來,他把手搭上售票員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手臂和大腿,動脈已經沒有任何活動跡象了,咬咬牙一轉身,過去幫柳旭拆杆子。

“我來就已經排除過了,車上有兩名死者,一個是售票員,一個在最後一排,現在盡量清除內部阻攔,讓裏麵能動的人試試自己往出爬。”柳旭指了指淩亂不堪的車內說。

“好。”林童忍著悲痛點點頭,他盡量不去想那個售票員到底是不是關婷,命運就是命運,人類無法掙脫。

兩個人在快遞小哥們的幫助下連拖帶拽,終於把車上所有還存在生命跡象的人都挪出了車外,此時外麵道路已經清理開了,一輛大吊車貼近,把這輛101路車整體吊直起來,消防員手持器械開始拆卸車身,往出搬運裏麵的屍體。

林童像個機器人一樣,麻木地聽從柳旭指令,在車旁檢查各傷者情況,進行歸類和處置。他甚至不敢回頭去看,怕一轉身,就見到關婷最後一麵。

在整個車禍事故及其救助過程中,除了101路公交車上兩名死者外,還有一輛私家車上一位副駕駛在送往醫院的途中因失血過多而不治身亡了。其他傷者的傷情分重度、中度和輕度三個層級,均無即時生命危險,下一步由醫院正常接診救治。

當林童直起腰身的時候,他覺得天旋地轉,冷風中,一身汗水已經濕透了略顯單薄的衣衫。他茫然地向四周看去,卻意外地發現,關婷正在圍觀的人群中捂著嘴哭泣。

“婷姐?”林童眼前一亮,終於按捺不住情緒,不管身上的血和汗,撲前幾步就抱住了關婷,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我以為你在裏麵。”

“我們車在後麵,這幾天我腦袋不舒服,暈車總吐,司機老郝沒敢快開。”關婷淚流滿麵,拍了拍林童的後背說。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林童放開了關婷,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無法控製地哆嗦著。

急救中心的人逐步開始收隊時,魯一帆捶著酸麻的後腰,看見了林童正在關婷身邊擦眼淚。一些快遞小哥圍攏到了柳旭身邊,柳旭此刻毫無上次在快遞公司時的局促感,正和黃頭發的快遞小哥拍拍打打、勾肩搭背。

“魯醫生,一號車清理完畢,藥品和器材消耗清單已經備案上傳到了係統。”範恬從車上下來對魯一帆說。

“都說他膽小害羞內向,我咋沒看出來呢?”魯一帆放鬆後,笑著看向柳旭那邊說。

“柳醫生?”範恬轉頭看到柳旭嘻嘻哈哈的樣子,也咧開了嘴。

“有個詞兒,我記得有個你們年輕人的詞兒形容他這種人非常準確。”魯一帆冥思苦想,“那個詞兒就在我嘴邊,居然忘了。”

“悶騷?”範恬吐了吐舌頭。

“哦對,悶騷。”魯一帆點了點頭。

柳旭雖然並未聽到魯一帆和範恬在背後說他,卻像是有了感覺一樣突然轉頭,正好與範恬四目相對,他臉色一紅,趕緊把目光挪開了,但這一眼,卻被身邊的黃頭發快遞小哥看到了,快遞小哥見是範恬,小跑兩步過來跟範恬打招呼。

“小姐姐,還記得我不?”

“記得,你不是刺兒頭嗎?”範恬一指魯一帆,“這我們領導,你可別再胡言亂語出洋相了。”

“領導好。”黃頭發快遞小哥點頭哈腰嘿嘿笑。

“小夥子,幹得不錯,辛苦你們了。”魯一帆識趣地表完態就進了車裏等他們。

“柳醫生說收工後請我們去喝酒呢,一起去呀。”

“就他那點兒酒量,上次喝完哇哇吐,還是我把他送回家的,你們可別跟他喝,不盡興,兩瓶倒。”範恬撇撇嘴說。

“小姐姐提醒我了,吃那種先付錢的自助,省得他喝多了沒人買單。”

“好哇,柳醫生!你可真是醒酒就忘腦袋疼啊,還張羅喝呢?”範恬叉著腰到了柳旭麵前。

“兄弟們都累得夠嗆,兩桌人而已,大家一起喝點兒放鬆放鬆。”柳旭不敢直視範恬的眼睛,上次他們倆在吃喝玩樂一條街喝酒時,柳旭喝多斷片兒了。第二天早上,柳媽媽各種逼問,送他回家的姑娘是怎麽回事兒,這幾天他都不敢跟範恬打照麵兒。

“一起去吧,小姐姐。”快遞小哥們起哄說。

“林童,你交完車,晚上咱一起去喝酒啊?”柳旭轉身問林童。

“我不去了,你們去吧。”林童側過臉,怕被他們看出來自己哭了,隨口回應了一句。

“你倆的酒量,半斤對八兩,我是說啤酒。”範恬聳聳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