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童在給方糖送車的時候,又補請她吃了一頓飯,飯後在龍城花園地下停車場分開的時候,兩個人吻在了一起。就在嘴唇和嘴唇分開的時候,林童突然想起了關婷那張臉,莫名地有些奇怪,他匆匆和方糖告別後,逃也似的回了家。
到家後的林童在和方糖用微信聊天時,心中還是久久不能平息,因為他發現自己滿腦子想的都是關婷。自打成年後,林童就在公交係統裏混,從公交駕校學徒,到公交車司機,天天跟一幫老爺們兒一起摸爬滾打,唯一近距離接觸的女性就隻有關婷了。
孔憲哲進監獄之前,林童和關婷幾乎是沒有秘密的,自己怎麽被師傅罵了,又因為啥事感到煩惱,他都會跟關婷說,那時的關婷就是個師娘,總是很耐心地開導他,避免林童走孔憲哲那套動不動就著急發火的老路,讓他能夠迅速地成長為一名心態上也健康合格的司機。
後來出事了,孔憲哲因為在駕駛過程中情緒失控,身陷囹圄,林童作為他的徒弟,義無反顧地扛起了照顧和維護師傅家庭的重任,得空就去接送孔若曦,幫助關婷解決家裏家外工作生活中困擾她的麻煩,這段時間的關婷更像他的姐姐,至少需要部分依靠他,才能活得更好。
再後來孔憲哲死了,由於關婷的心態問題,一度使林童和她的關係十分緊張,而孔若曦的成長,林童又不能不關心,隻好去修補調整和關婷的相處模式。前些日子關婷煤氣中毒大難不死,終於想要主動地為自己和女兒活上一世,這讓林童既感動又欣慰,同時也對她產生了一些憐惜。
關婷在林童和方糖的曖昧過程中打了個助攻,讓兩個人終於可以把那層窗戶紙給捅破。這原本是件水到渠成的事情,誰也沒想到,101路的一場事故,讓林童在麵對以往毫無驚懼的急救現場時,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真害怕,那個他死活都沒拽出來的售票員就是關婷。直到關婷出現,他的情緒才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失控,撲過去抱住關婷,感受她還活著,這讓林童無比慶幸。
自己這是怎麽了?林童在罕見的失眠夜,聽著林衛國在下鋪的呼嚕聲,不停地問自己。
無論從哪方麵說,方糖都是個理想對象,年輕、漂亮、樂觀、積極、善良、多情……把全世界的讚美之詞加到方糖身上都不會顯得突兀。現在毫無疑問,他們已經成了情侶。可為何就在此時,自己一轉身的工夫,發現始終在身邊的關婷才能讓他覺得不可替代呢?
林童對自己的道德品質產生了嚴重的懷疑,以至於第二天上班的時候都幾次走神,幸虧沒有什麽特殊任務,魯一帆他們好像正在忙著醞釀什麽事情,林童思慮良久,決定晚上去一趟鋼管廠家屬樓,正好101路在整頓,停了一半的車,關婷因為身體不好,主動請休在家。
林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幹嗎,就是很想去看看關婷,用和以往不一樣的視角去看看關婷。
孔若曦被方糖接到了方糖家裏補課,關婷現在已經不在意那些虛無的自卑感了,她覺得方糖家庭條件好與壞不重要,而孔若曦在越小的時候,見到越多的社會層次,以後的格局和眼界才會高一些,起碼不會像她一樣衝動無知。
林童並沒有空手進門,他還拎了一些水果和幹果,水果是給娘兒倆補營養的,幹果是特意買來給關婷補腦的。
“怎麽,還不敢上門呢?人家都大大方方跟我去見了你家爺爺了,你咋這麽膽小?”一身休閑睡衣的關婷開門讓林童進來,調侃他說。
“不是,就是特意來看看你的。”林童把東西遞給了關婷。
“看我幹啥?我沒事兒了,就是身上沒啥勁兒,估計養養就好了。”關婷接過東西,到廚房去洗水果。
“那個,這幾天若曦聽話不?”林童倚到了廚房門上,沒話找話地問。
“還行吧,她呀,心裏也有事兒,多虧了方糖,那姑娘可真不錯,既能幫孩子做功課,還能給孩子解心結。”
“你覺得我能配得上人家嗎?”林童問。
“那有啥配不上的?你雖然不是什麽年少有為的大學高才生,可咱華豐市駕駛技術比你好的能有幾個?何況現在你又去了急救中心上班,怎麽說也是個專業人士。別琢磨那些有的沒的。”關婷把水果端出來,捶了一下林童說。
“我總覺得,像我這種當司機的,和教育係統的人根本不搭界,共同語言少。”林童撓撓頭說。
“所以你也得積極學習呀,上進才能保持住優勢。我可看見你們單位那些人才了,向他們靠攏靠攏就夠了。”
“咋靠攏我也是個司機,不是大夫。”林童想起單位的八卦說,“你說這事兒怪不怪,大夫找對象基本都是醫護界的,我們單位,一個大夫就跟一個護士好,就像咱們車上,有些司機和售票員是兩口子一樣。”
“淨瞎聯係,重要的不是對方職業,重要的是對方是什麽人,我歲數小的時候,覺得那誰血氣方剛,純爺們兒,可是這人底子就不好,血氣方剛裏麵都是暴力傾向。”關婷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可以平靜地去說孔憲哲了,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
“婷姐,除了那誰之外,你有沒有對其他男人動過心?”林童想了想,在這種情況下,沒有說出“師傅”二字,用了一個模糊的第三人稱。
“嗯……”關婷低下頭躲開了林童的注視,拿起一顆葡萄塞進了嘴裏,低聲說,“沒有。”
“怎麽可能沒有呢?你才大我七歲,這歲數正是好時候,怎麽可能沒有呢?”林童執著地問。
“可拉倒吧,我都老成啥樣了?”關婷笑著搖搖頭,仍然不看林童。
“姐,你不老哇,你這麽漂亮,遲早得要往前走一步的。”林童把頭向前一伸,就聞到了關婷頭上洗發水的味道。
“不嘮這個了,我呀,後半輩子就想開開心心瀟瀟灑灑帶著女兒過,少些麻煩少惹氣,等若曦長大能撒手成家了,我就開始窮遊,走遍祖國大江南北。”關婷躲了一下,到廚房又去把幹果往盤子裏裝。
“婷姐,我遇到了問題,一個特別嚴重的問題。”林童把心一橫,衝著廚房喊。
“啥問題呀?”關婷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了出來。
“我覺得我的心不在方糖身上,在另一個女人身上,之前我沒發現那個女人好,可是一想到那個女人會永遠離開我,我就突然間崩潰了。”林童動也不動地說。
“像你這種小年輕的,那股勁兒上來是有點兒手忙腳亂,想得多,可我必須告訴你,對感情一定要專一,否則就是不負責,是混蛋。方糖是你唯一的選擇,要不然到最後,你會弄得雞飛蛋打。”關婷在廚房裏對林童說。
“嗯。”林童正想要再說些什麽的時候,外麵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關婷在醫院的時候,就已經把鑰匙給了方糖。
“你啥時候來的?”方糖進屋看到林童,眼神裏充滿了喜悅。
“林叔叔,葡萄酸嗎?”孔若曦撲過來抱了抱林童,目光卻被桌上的水果吸引了。
“酸,很酸,賊酸。”林童像開玩笑似的拍打了一下孔若曦,其實他根本就一粒葡萄都沒有吃。
“這個人不敢去見家長,給你爸媽買的水果和幹果,都在他臨陣脫逃的時候拿來孝敬我這個師娘了。”關婷從廚房出來,把幹果放在了桌上,“你倆先嘮,我帶若曦到臥室問她點兒事兒。”
從關婷家出來,林童被方糖拉著在這片居民區附近散步。路燈下,方糖把冰涼的小手插到了林童夾克的口袋裏,和他溫暖的大手握到了一起,林童因為有心事,一路上都很沉默。
“怎麽了?還因為 101 路車禍堵得慌?你們又不是萬能的,意外誰都不想,你們盡力了。”方糖在前一天林童回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他的不正常,但她以為林童是因為新聞上有人不幸罹難的消息所以才這樣的。
“方糖,你覺不覺得跟我在一起會有遷就的感覺?我沒啥文化,素質也成問題,現在這份工作雖然很有意義,但是升到頂也是個司機。”林童一臉嚴肅地問。
“沒有哇,我不是跟你說過嘛,你不用琢磨這些外在因素的,其實咱倆還蠻互補的,你看,我死宅,單位和家裏兩點一線,很少往外跑;你呢,天天開車在路上四處救人。我是做教育工作的,人稱人類靈魂工程師,你是做急救工作的,拯救的是肉身。我一開心就叨叨叨,你一開心就抿嘴笑。這不是挺好嘛。”方糖轉到林童正麵,摟著他的脖子說。
“是挺好的。”林童有些敷衍地在她湊過來的鼻子上吻了一下。
“你呀,一個經常見人生死的家夥,怎麽這麽瞻前顧後的?我爸說,就算你是個撿垃圾的窮光蛋,隻要人好對我好,他也舍得把我扔到你的狗窩裏。”方糖用頭頂蹭著林童的下巴說。
林童晚上回家的時候,林衛國正在擺弄存折,他見孫子進屋,小心翼翼把幾張存折都鋪到了桌子上,一臉曖昧的笑容看著林童。
“嘖,這老頭兒咋賊眉鼠眼的呢?”林童脫了衣服往沙發上一癱問。
“若曦她媽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和那個方老師已經好上了,讓我準備準備。”林衛國坐到了林童身邊說。
“你有啥好準備的?你拉個皮兒?把老臉上的褶子用烙鐵熨一熨?”
“又沒正形,爺爺剛才算了一下,咱房子是精裝修,基本不用動啥,錢呢,還有一點兒,我準備先給你買輛代步車,樓下老呂他兒子是開賣車店的,交個首付就能提車,利息還給咱打折。你們倆呢,抓緊把事兒定下來,我再想辦法置辦婚禮。”林衛國絮絮叨叨地念叨著,“聽說方老師家條件不錯,咱也肯定不會怠慢人家姑娘的,爺爺這把老骨頭砸碎了,也得讓人家風風光光進咱家門。”
“方糖下個月預產期。”林童懶洋洋地說。
“這麽快?”林衛國想想突然就拿起雞毛撣子開始打林童,“小兔崽子,就知道誆爺爺,我告訴你,你要把這事兒給我搞砸了,我整死你。”
晚上睡覺的時候,林童又失眠了,他給關婷發了一個消息:“你明白我今天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嗎?”
消息如泥牛入海,手機很快就休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