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旭在連環車禍發生的那天晚上又喝斷片兒了,可他明明記得自己在快遞小哥們的起哄下和範恬喝過了交杯酒,還借著酒勁抱著她進行了一番深情告白。這段記憶是如此清晰,以至於第二天早晨起床,鼻腔裏除了酒味,就是範恬頭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媽,我昨晚上怎麽回來的?”柳旭光著膀子剛一出門,卻發現範恬正坐在餐桌旁和母親一起吃早餐。

“你問她。”柳媽媽笑著指了指範恬。

“我把你送回來的。你別多想,阿姨看我也沒少喝,怕我自己半夜回家不安全,就留我在客房住了一宿。”範恬連忙撇清關係。

“你下回可不能再喝這麽多了,吐得哪兒哪兒都是,人家姑娘一點兒一點兒幫你收拾的,我這老腰哈不下去,也沒法兒幫忙。幸虧小範不嫌你惡心。”柳媽媽瞪了一眼兒子說。

“我……我穿件衣服去。”柳旭滿臉通紅,趕緊鑽進了臥室。

上班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敢開腔,柳旭被母親數落了一早上,早餐都沒吃就拉著範恬跑出了家門,範恬倒是表現自然,在車裏一直吹著口哨,看著窗外的風景,似乎他們隻是一對上班順路,同車而行的普通同事。

柳旭把車開到了單位的停車場,卻沒有開門下車,範恬看了看他,也沒去拉車門,二人對視了一會兒,範恬突然間笑了。

“笑什麽?”柳旭怔住了。

“笑你呀,會談戀愛嗎?”範恬大大方方地問。

“一點點。”柳旭挑了挑眉毛說。

“我看你不會,連句哄人的話都不會說,白幫你收拾半宿嘔吐物了。”範恬一捏鼻子,“嘔——”

“對不起。”剛剛還準備和範恬鬥鬥嘴的柳旭立馬低下了頭。

“下次不要再逞能了,幫你擋酒都擋不住,再說我也不能總在你身邊。”範恬臉色一紅說。

“為什麽不能?你昨晚不是答應和我在一起了嗎?”柳旭認真地抓起範恬的手問。

“好哇你,這事兒記得還挺清楚,你不是斷片兒了嗎?”範恬嘴上雖然在抱怨,但並沒有抽出被柳旭攥住的手。

“該記得的事兒,我怎麽可能忘?”柳旭壞笑把臉湊上去說。

“別鬧了,一會兒人家都來了,看見咱倆這樣會傳閑話的。”範恬躲過了柳旭的吻。

“你未嫁我未娶,二十多歲的成年人,愛傳就傳去唄。”柳旭毫不在意。

“子係中山狼,得誌便猖狂。”範恬打開車門,回手在柳旭額頭戳了一下,便跑了出去。

柳旭帶著笑意下了車,還沒等他走到休息室,就被樓上窗子裏的魯一帆叫住了。魯一帆讓柳旭上樓有事說,柳旭腳步輕快,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就到了二樓。魯一帆看著他推門而入,一指他身後的沙發,剛才還得意揚揚的柳旭這才發現,楊冰和老白坐在沙發上,兩雙眼睛正齊刷刷看著他。

“咋了?”柳旭滿懷忐忑,左顧右盼地看看屋子裏的三個人。

“你別說,咱柳醫生還挺上鏡。”楊冰掏出手機,打開視頻功能,看著攝像頭裏的柳旭對老白說。

“那當然,這小帥哥,休息室裏的小護士們誰見他都臉紅。”老白點點頭。

“咋了?”柳旭看這倆人說話他聽不懂,隻好求助般地望向魯一帆。

“沒咋,咱們急救中心在普及急救知識的宣傳方麵遇到了阻力,與時代脫軌,我們想捧個網紅醫生出來。”

“我?我肯定不行啊。”柳旭連忙搖頭。

“你咋不行了?你不是急救中心的人?”魯一帆板著臉問。

“能代表急救中心的那都得是領導,魯醫生你形象氣質和口才都是一流的,我連話都說不好,我不行。”

“我要年輕二十歲,我用得著你?再說你昨天在現場表現不是挺好的嘛,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指揮若定,全力施救,新聞上都有你照片。”魯一帆把自己的手機扔到了柳旭麵前,那上麵果然有一條關於昨天車禍的新聞,配圖就是柳旭一臉凝重地在指揮快遞小哥往出拖人。

“柳醫生你也別推托了,就是你了,回頭讓楊大夫寫幾個小短片的腳本,咱單位地方這麽大,隨時隨地可以開練。”老白一拍大腿說。

“對,先拍些有腳本的短片,還原一下咱們的日常工作場景,等柳醫生適應了鏡頭,可以開直播,讓他在網上進行急救知識答疑。”楊冰拍了一張柳旭滿臉錯愕的照片說。

“拍短片是不是還得給他找些配角哇?”魯一帆問。

“哎呀,急救中心這麽多人,護士司機領導都可以上,我琢磨琢磨劇情,可以給他湊個CP。”楊冰不以為然地說。

“啥叫CP?”魯一帆一臉茫然地問。

“Couple。”楊冰說。

“哦哦,行,給他找對象我都有人選。”魯一帆嘿嘿一笑。

“領導,楊大夫,白叔,你們能不能問問我這個當事人的意見啊?”柳旭本來就有些宿醉未醒的頭現在感覺更大了,一臉苦笑地對這三個興高采烈的人說。

“現在又不是什麽膠片時代,一條拍不好就兩條,一天拍不好就十天。反正腳本是你嫂子寫,現場還可以照著你的狀態改,我就不信你不行。”魯一帆起身拍拍柳旭的肩膀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練其演技。”

柳旭回到休息室裏,卻不見範恬的身影,他現在已經被魯一帆突如其來的附加任務給整蒙圈了,就想拉著範恬傾倒一下自己的苦水。可坐在那裏等了一會兒,範恬還沒有回來,工作手機的呼叫器卻響了起來,臨江商業大廈附近有人當街突發心梗,奉天成已經去啟動救護車了,柳旭一個箭步就躥出了休息室。

就在柳旭跑到辦公樓玄關的時候,範恬和幾個小護士手拉手走了進來,柳旭腳步頓了一下,範恬麵對他時,卻隻有一個冰冷的表情,柳旭來不及打招呼,也不敢多想,直奔九號車。

其實就在柳旭被魯一帆、楊冰和老白三個人力勸他為急救中心露臉出鏡當網紅的時候,範恬在同事那裏聽到了一個令她震驚的消息。急救中心準備派遣一位醫生作為訪問學者到國外去學習更為專業的急救醫學知識,人選已經內定,就是此前沒能被提為副主任醫師的柳旭。

大家都覺得魯一帆這個後手實在是高,簡直是給柳旭推開了一扇金光閃閃的後門。隻要在國外進修幾年,回來就是留洋博士了,魯一帆內定的並不是學者人選,而是接班人人選。十年後,急救中心業務板塊的扛把子非柳旭莫屬了。

範恬清楚地知道,這不是一個能夠編出來的小道消息,既然傳得滿城風雨,一定是上麵有人透露了風聲。可惜她的感覺並不是喜悅,而是自己被耍了。這麽大一個秘密,柳旭是真能守得住哇,喝多兩次,連跟前女友在哪兒約會都招了,偏偏對他即將出國的事兒隻字未提。

兩個人今早在車裏已經算是明確了關係,在此之前,範恬甚至不介意讓急救中心的同事知道他們談戀愛的事情,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大家如果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知道了範恬選擇和柳旭在一起,會用什麽樣的眼光來看她?

範恬心中剛剛燃起的愛情火苗就這樣悄悄地熄滅了,她實在不想被人戳脊梁骨,即使她再喜歡柳旭,也不能任由他欺瞞哄騙,把自己當成他出國前的一次遊戲對象。

範恬一整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完整地消化了早上在柳旭家裏吃的那頓早餐。回家的路上,坐在出租車裏,她才想起來哭,在司機從後視鏡的注視下,一邊沉默地掉著眼淚,一邊暗罵狼心狗肺的柳旭不是東西。

九號車一直沒停,等柳旭回到急救中心,尋思想喝口水喘口氣兒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柳旭在範恬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張寫滿了字的A4 紙,紙上是幾百上千個“騙子”,字壓著字,字摞著字,把柳旭看得直發愣,他順手就把這張紙帶走了。

在車上柳旭就給這張紙拍了一張照片,想用微信發給範恬,可是他發現範恬居然把他給拉黑了,打電話過去,範恬也不接,搞得柳旭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誤。正在糾結的當口,魯一帆來了電話。

“今天還順利吧?”

“還行,三個任務,兩個都已經入院治療了。另外一個……老太太到歲數了,家裏簽了確認單。”柳旭歎息一聲說。

“我們是醫生不是神。”魯一帆知道柳旭盡力了,話題一轉說,“你嫂子已經開始創作了,準備的是一個醫護搭檔進行搶救的小腳本,老白演個病人。”

“哦。”柳旭沒心情再討論這事兒,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聲。

“護士你想選誰陪你出鏡啊?慎重哦,這可是在選Cou ple。”魯一帆笑著問他。

“範恬。”柳旭像是條件反射一樣脫口而出。

“猜到了,其他的我安排吧。”魯一帆說完就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