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童第二天酒醒後喝了一碗爺爺熬的粥,林衛國正戴著老花鏡,坐在客廳沙發裏看著他昨晚拿回來的招聘海報。

“咋,你想換工作?”林衛國還不知道孫子早已經從機場巴士公司辭職這個事兒呢。

“朋友推薦,隨便看看。”林童若無其事地說。

“急救中心,那裏可是能累死人的,忙得腳打後腦勺,哪有空處對象?”林衛國搖搖頭說。

“八字沒一撇呢,你這兒操的哪門子心哪?”

“我能不操心嗎?你光幫著別人照顧老婆孩子了,我抱重孫子的事兒連八字的影子都沒見著呢。”林衛國想了想,走到了林童身後,語重心長地說:“你師傅眼看就要出來了,你和若曦她媽歲數也相差不多,本來就有點兒瓜田李下,他對你雖然不會犯猜忌,可難保別人不和他說三道四呀,那個驢玩意兒頭腦簡單,萬一……”

“哎呀,你不懂就別摻和我的事兒,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孔憲哲死得不體麵,所以林童也在瞞著爺爺這件事,現在聽他提到這些,又堵了一肚子氣,“我現在已經不小了,願意去哪兒工作,願意跟誰好,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兒。你要是吃完了飯沒事兒,就去小區逛逛,看哪個跳舞的老太太順眼跟人家套套近乎,不該管的事兒少管。”

“我是你爺爺,我能不管你嗎?”林衛國揚起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林童的後脊梁上。

“我懶得理你。”林童套上衣服就往外走。

“這才六點半,你這麽早出去幹嗎?”

“上班。”林童在樓道裏扔回一句話,人就隨著咚咚咚的腳步聲不見了。

林童在網吧裏待到了下午,才緩過來宿醉的感覺,他不得不承認,柳旭比他能喝,他能喝四瓶啤酒,柳旭能喝八瓶啤酒,後來補上的還把他給喝多了。他們聊得東西倒是挺散的,既沒說醫護也沒說開車,嘮嘮遊戲,嘮嘮新聞,林童讀書少,但凡話題深入,都隻有聽的份兒。

柳旭說自己這樣喝酒閑聊還挺舒坦的,可一到人多的場合就抓瞎,滿腦子是貨倒不出來,隻要不是那種忘我的工作狀態,十雙眼睛盯著他,他就發毛了。

林童覺得柳旭這人還挺有意思的,他想去急救中心看看,倒沒有決定加不加入,先看看總沒毛病吧。

到了急救中心的保安亭,林童說他是來找柳旭應聘的,保安就給他指了一下後院,醫護休息室和本部停車場都走後門,繞過去一進院,就看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人正在擦一輛十分霸氣顯眼的救護車,這種救護車他從未在路麵上見過,所以湊近看了幾眼。

“帥吧?”老白有林童資料,認出了他,知道他這是來探路應聘的。

“嗯。”林童繞了車身半圈,“帥。”

“那是,下了血本了。”老白得意揚揚地說。

“這車是高人改的呀,馬力大,軸距長,獨立懸掛,換的都是大牌兒貨。”林童在後麵蹲下來看看排氣筒,又比畫了一下車身下方說,“抓地也狠,最主要各方麵都平衡到了。”

“嘿,來,上車聽聽動靜。”老白像個跟小朋友炫耀糖果的孩子,坐到駕駛位上,擰開了車鑰匙,一號車隨著發動機的嗡嗡作響,就這樣被喚醒了。

“這是德國發動機。”林童在上車前還特意把腦袋歪向發動機,側耳聽了一下。

“給輛跑車都不換。”老白一腳一腳踩著油門,雙手比畫著說。

“於護士快上車,老白你別玩了,馬上去市北立交橋,那邊出事兒了。”魯一帆跑過來,身後跟著一個圓臉護士和一個黑臉壯漢,“大軍,怎麽就你一個人呢?小偉呢?”

“小偉不幹了,你去上海那會兒就不幹了。”壯漢大軍上車坐到了車後喘著說。

“林童,你來啦。”魯一帆也上了車,把車門關上才看到副駕駛上坐著的林童,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你不是那天那個……”林童看見魯一帆想起了那天他開車拉著患病老人去醫院的事情了。

“老白,起車。”魯一帆沒空和他對“暗號”,關好門就指示老白開車。

“什麽情況?”林童被這突如其來的緊張狀態弄蒙了,轉頭看看隔離窗後麵三個正在檢查醫療器械的人問。

“公安局刑警隊來電話說,有個歹徒劫持了一個幼兒園女老師,正往市北走,警方要在立交橋那邊設卡,擔心出狀況,一號車跟進。”魯一帆沒停下手裏的工作,對整車人解釋。

“那會不會有危險哪?”林童小聲問老白。

“怕了?怕,我就在前麵把你放下,這車膽小的人不能上。”老白啟動警報,華豐市急救中心一號車閃爍著藍光,一路鳴響疾馳向市北立交橋。

“我沒那麽(上屍下從)。”林童雖然嘴硬,但在這種突發狀況下,手腳還是冰涼,轉頭一看,圓臉護士正在戴口罩。

“警務急救分兩種,一種是已發,一種是未發。已經發生事故的時候,哪輛車都可以上。未發生事故的預案,一號車得先頂上去防範。”老白從容換擋,在那一瞬間,他再不是之前那個慵懶的小老頭兒,而是和車融為一體的駕馭者,“換身衣服,座椅下麵的儲物箱裏有,事情緊急,先把上衣換了。”

就在急救中心一號車過紅燈的時候,市北立交橋那邊已經出事兒了。

被劫持的女教師慌亂之中跳車想逃,歹徒持刀下車去追,後麵一輛大卡車刹車不及,把女教師給撞了。

剛剛停穩的刑警車上幾個警察同時衝下來,對仍然向傷重的那位受害者方向移動的歹徒鳴槍喝止,附近的噪聲極大,沒人知道歹徒是否能聽見警察的槍聲和喊聲。就在歹徒接近倒地的受害人時,兩名刑警幾乎同時果斷擊發,兩槍全中,一槍打在歹徒肩部,一槍打在歹徒腹部。

一號車過來的時候,案發現場混亂不堪,多輛上下立交橋的車都堵在了路上,老白方向盤頻頻轉動,也隻能衝到距離案發現場,也就是兩名傷者倒地約七十米的地方。

“下車,擔架。”魯一帆背著急救包率先打開車門跳了下去,於護士緊隨其後。

“還愣著幹什麽?下去和大軍抬擔架。”老白衝林童吼了一聲。

大軍動作嫻熟地解開了擔架,身子一側,讓跟上來的林童在他後麵抬起了另一麵的兩根把手。大軍一路呐喊,隨著魯一帆就往裏衝。

警方已經在周圍形成了人力警戒,見急救中心的人來了,紛紛給他們避讓,現場總指揮見魯一帆帶隊過來,衝他揮了揮手,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在他不遠處的地上躺著相距不遠的兩個傷者,女傷者長發蒙臉看不出年紀,男傷者應該就是被槍擊的歹徒,頭發花白,五十歲上下。

魯一帆先是伏地觀察了一下女教師,抬起頭來對身邊的於護士說:“這個不行了,看那個。”

“這個還有氣。”於護士過去摸著歹徒的脖子說。

“身中兩槍,肩部穿透傷,腹部一槍擊中了髒器。”魯一帆簡單檢查了一下,衝著大軍和林童一揮手:“抬。”

“這是歹徒,他還能活嗎?”警方的現場總指揮手上提著撿起來的歹徒所用刀具,小心翼翼地過來問魯一帆。

“不清楚。”魯一帆搖搖頭。

兩個人把受傷的歹徒從地上抬到擔架上,又抬著擔架穿過車縫,和魯一帆一同上了車。林童剛想下去坐副駕駛,就被一名警察給頂了回來,救護車後門隨即被大軍關上,車子已經左扭右拐地開動了。

“掛血漿。”魯一帆說完,協助拿出剪刀和針的於護士剪開傷者的衣服,對大軍說:“呼吸機,心電監護儀。”

“這是哪個髒器部位呀?”跟車的警察探頭問。

“通知最近的和平醫院準備手術室。”魯一帆沒理警察,手上一直在忙碌,側臉對於護士交代。

“中心中心,和平醫院準備手術室,傷者一名,身中兩槍,十分鍾內到。”於護士抓起通話器,說明情況後,捂住了自己臉上的口罩。

“嘔吐桶。”魯一帆看大軍從小座椅下拿出嘔吐桶往擔架邊放,瞪了他一眼,“傷者一點兒意識都沒有,你給誰呀?給於護士。”

“哇——”大軍剛把嘔吐桶推到了於護士腳下,她就撕開口罩吐了出來。

“擦。”魯一帆這次說的話大軍聽明白了,從器械箱找出醫用濕巾,去輕輕擦拭傷者傷處外沿的血,這本應該是護士做的工作。

“你……沒事兒吧?”林童關心地看了看剛剛嘔吐完就又換了個口罩,去傷者身邊忙碌的於護士問。

“閉嘴。”魯一帆盯著心電監護儀,“推一針腎上腺素。”

“完畢。”於護士迅速推完針後簡單回答。

“多長時間了?”魯一帆這才像是鬆了口氣,但仍然沒有停止清創動作。

“一個多月,前天才知道。”於護士小聲說。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和平醫院主樓一側的應急車位,後門剛打開,就有醫院的擔架床頂了過來。林童發現,就像上次他開機場大巴協助搶救那位王營長時一樣,和平醫院急救中心的醫生和護士也做好了準備。

魯一帆跟著擔架**的傷者下車,在於護士要往下跳時攔住了她,眼神堅定而又犀利。等他們進了主樓,刑警隊的幾輛車才貼到一號車旁,警察們也下車跟著魚貫而入。

“咋了?”老白下車看到於護士在抹眼淚,一臉關切地問。

“不知道。”林童見沒人說話,小聲回了一句。

“不敢問。”大軍聳聳肩。

“然後呢?”林童這會兒不知道幹啥好了。

“等半個小時,如果魯醫生不出來,說明他主刀了,咱們就可以回中心了。”老白靠在車上說。

“白叔,我……懷孕了。”渾身血跡的於護士摘下口罩說。

“好事兒。”老白一怔,立刻明白了她要表達什麽,“別多想,魯醫生不是那種秋後算賬的人。”

“我是真沒來得及說。”於護士接過大軍遞上來的紙巾說。

“當媽是個大事兒,你下車就近找個醫院,讓孫主任和魯醫生幫你協調一下關係,安排到不用跑的科室,丫頭,你得好好歇一歇了。”老白笑嗬嗬地過去拍了拍於護士的肩膀。

“白叔,我……”於護士把頭頂到老白身上欲言又止。

“叔明白,叔都明白,這活兒本來就不應該是女生幹的,可咱中心也沒進來過幾個男護士呀,隻能把你們這些丫頭當男的使喚了,你這些年救了那麽多人,可算是積了大德,肯定能生個健健康康的寶寶。”

“我去買瓶水。”林童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多深厚的關係,見大軍和老白都雙眼通紅,自己在這兒十分尷尬,隻能找個理由先躲一躲。

“去吧,幫於護士買瓶酸奶,她愛喝酸奶。”老白揮了揮手。

林童去和平醫院門口的小超市買水時,特意多停留了一小會兒,讓他們私下能有個交流的時間,等他回來時,隻見魯一帆已經下樓了,坐在敞開的車後廂邊,拉著於護士的手有說有笑,一臉溫和,完全沒了剛才急救時麵目猙獰的樣子,老白和大軍都在他們身邊。

“喲,買酸奶了?這小夥子還挺機靈的,對了,他的紅包得雙倍哈,今兒咱一號車雙喜臨門。”魯一帆接過林童手裏的塑料袋說。

“啥意思?”林童不太敢說話,看著老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每個新人上車,第一趟任務如果成功救活了一個人,大家就會給他發個紅包,討個彩頭,你小子夠幸運,隨車護士要生寶寶了,可不是雙喜臨門咋的,一會兒回中心,大家會給你發雙倍紅包。”老白說。

“我今天不是來應聘入職的,我都沒想好呢。”林童連忙擺手說。

“急救中心出任務是以分秒算的,給你三分鍾,現在就想,願意不願意跟我們幹?幫老白打個下手,還能學一身急救本領。”魯一帆拍了拍林童的肩膀。

“長江後浪推前浪,我這個前浪也快混到頭了,五十五歲下車交崗,小白呀小白,不知道你以後會再跟誰一起出生入死?”老白敲著一號車車身歎息。

“小白?”林童怔住了。

“一號車咯,老白的孩子。”大軍笑著說。

晚上,林童到了上鋪,拉上簾子打開小燈,摸索出幾個紅包發起了呆。他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心態,當即就答應了魯一帆,要去急救中心工作。白天發生過的一切好像夢一樣,和他們一起在奔忙中救了一個人,感受到那是不一樣的團隊,自己好像就屬於他們,根本沒理由拒絕,何況還有紅包拿。

正當他在糾結如何和最近被他瞞了不少事情的林衛國解釋自己突然換工作時,手機上傳來了一聲微信提示,孔若曦幼兒園的班主任方老師發來一條消息,問他是否參加下周幼兒園為孩子們舉行的畢業典禮。

林童想了想,他覺得自己這幾年一直在接送孔若曦,關婷再想告別過去,如果不同意他參加畢業典禮,就難免會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可是現在沒經過關婷同意,他又不好馬上用肯定的語氣答複方老師,隻好含糊答道:“不好意思方老師,這個可能要看情況。”

方老師的微信名字就是實名方糖,很快就有了回複:“恕我冒昧問一句,若曦家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了?她最近上課老是魂不守舍的。”

還沒等林童想好怎麽回複,方糖又發來一條:“當然如果不方便,您可以不回答,隻不過這可能會影響孩子以後的成長,我作為老師關心一下,希望別見怪。”

“確實出了一些事情,我作為外人也不好說,謝謝方老師的關心。”林童開始擔心關婷是否告訴了孔若曦她爸爸已經死了的真相,孩子那麽小,很多事情不理解,根本就接受不了。

“嗯,那好吧,希望還能見到你,早點兒休息,晚安。”對話的最後,方糖發來了一個用自己照片做成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