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一帆覺得自己永遠都是那個救火隊員魯小跑,這邊剛按下葫蘆,那邊的瓢就起來了。林童這個實習駕駛員兼擔架員的崗位落實後,又要馬不停蹄地尋找跟車護士了。
別看華豐市在冊的護士多,但是適合來急救中心的護士少之又少。首先就是專業問題,隨車的護士必須熟悉一切車上的藥具,必要的時候還得自己動手組裝或者製造工具。其次就是反應效率,傷情病情發生急轉直下的變化在急救中心是常有的事情,注意力得非常集中,反應更要跟得上。最後一點比較苛刻,就是體能素質,醫院固定崗位的護士體力最多用在久站上,得空還能歇一歇,急救中心的護士是要跑的,還得搬扛抬病患。正如老白說的,這就應該全是男人的活兒,可惜男護士鳳毛麟角。
魯一帆在各大醫院跑了一圈,大餅畫了一張又一張,可惜還沒等見到護士,護士長們就直接把他給回絕了。本來換崗是好事,如果適合對方,大家還能做閨密或者朋友,要是去了急救中心,天天吐槽和訴苦就得把她們給連累上。誰不知道那裏壓力大,累得慌,一來事兒忙得人仰馬翻?
灰頭土臉回到急救中心的魯一帆感覺很沒麵子,想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先冷靜一下,可是主管人事的劉處長卻連門都沒敲就闖了進來。
“咋了老劉?”魯一帆以為又出現人員空缺了呢,忽地站了起來。
“你這跑了一天,今天有個小護士,到急救中心來找你,你不在就找我去了,說想換崗來咱這兒。”劉處長把手上攥的簡曆交給了魯一帆,“可有日子沒見過自投羅網的啦,上次還是柳旭吧?”
“這怎麽能說是自投羅網呢?”魯一帆接過簡曆還沒等看呢就笑了,“這叫登堂入室。”
“拉倒吧,除了各大醫院指派過來的,咱這兒個頂個都是你連哄帶騙弄過來的。”劉處長聳聳肩,“還想搞什麽全民急救普及呢,先把正規軍崗位都填滿吧。”
“中子裂變你聽說過沒?唉,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反正以後肯定會有那麽一天,你要倒在街上麵臨猝死風險,會有普通路人把你搶救過來的。”
“呸呸呸,領導歸領導,你要再這樣咒我,小心我打你小報告。”劉處長假裝生氣地說。
“我打你。”魯一帆揚了揚手上的簡曆,把他趕了出去。
魯一帆認真把簡曆看了一遍,發現這孩子太適合急救中心了,立刻給她打電話約了麵試時間。周末市裏農博會辦開幕式,主會場在文化公園,一號車要到現場擔任臨時醫療戒備指揮部,這是個能試戰的好機會。
電話那端名叫範恬的姑娘聲音清脆,對魯一帆發出的麵試邀約顯得相當期待,並保證會做好準備,屆時跟車出發。
魯一帆掛上電話後,興奮地搓了搓手,這一天四處被拒絕的陰霾一掃而空,隻要團隊結構穩定下來,一號車就是不可戰勝的。借著這股子興奮勁兒,他給楊冰發去了視頻通話請求,楊冰接通後,那邊是一張許久未見、蒼白憔悴的臉。
“怎麽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一看老婆這樣,魯一帆立刻從放鬆變得緊張了起來。
“沒有,寫了倆通宵了,寫得我快抑鬱了。”楊冰揪著頭發說。
“我早說過,你好好的工作不幹,非要寫什麽小說,何苦呢?”魯一帆心疼地歎息道。
“魯一帆你要麽就支持我,要麽就別說話,少用這種不痛不癢苦口婆心的腔調氣我。”楊冰氣急敗壞地把視頻掛斷了。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魯一帆給楊冰發去了一條語音。
“那你隻需要安慰一下我就好了。早說過早說過早說過。何苦呢何苦呢何苦呢?這種話比多喝熱水還惡劣。”楊冰也發來一條語音。
“好吧,我想你了,你趕快回家吧,回家寫,我給你放飯鏟屎。”魯一帆開了一個他們夫妻之間才懂的玩笑。
“最後關頭,唉,我也是太敏感了,最後關頭過了就好了。你再乖乖等幾天哈,我必須把這個寫完才能消停了,要不然回家也是鬧騰你。”楊冰語氣軟化了很多。
“好吧,我能怎麽辦?支持。”
雖然響著警報,但是一號車跑得並不快,平穩地行駛在周末緩緩的車流中。
林童坐在副駕駛上,看著愜意的老白如同摸孩子一樣摸著方向盤,背部完全靠在椅子上,表情像個周末帶著一家人開車去春遊的大家長。
一號車真正的領導背對背坐在老白身後,拿著紙筆展開了移動麵試,一個護士帽下麵露出半截梨花頭的姑娘坐在魯一帆左手邊,她有著一張沒塗任何化妝品仍顯得精神氣十足的俏臉,此刻正咬著下唇,緊張地不敢從麵試官身上移開眼神。
“範恬,你在心髒外科手術室幹了兩年,為什麽幹得好好的要申請加入急救中心呢?”
“想換個環境。”範恬說。
“這兒的環境可和心外不一樣,我們需要跑的,一出任務和上戰場沒有區別。”魯一帆用筆敲了敲她的簡曆說。
“知道。”範恬低下頭,盯著自己並攏的雙腿說。
“你這上麵寫說你百米跑成績是十三秒二七,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魯一帆發現自己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一年前,朝陽醫院開秋季運動會的時候。”
“生理期通常會持續多久?痛經反應嚴重嗎?”魯一帆問了一個必要卻顯得有些冒犯的問題。
“四天,很穩定,反應不大。”範恬仍然低著頭,回複得非常自然。
“近視嗎?戴隱形眼鏡?”
“不近視。”這次範恬抬頭了,還特意衝魯一帆那邊眨了眨眼,表示自己說的是實話。
接下來的路上,魯一帆就不再問了,和老白背靠背閉目養神,但他的心裏已經基本有了譜兒,這個範恬的資料和麵試表現都是令他滿意的,話不多,問啥答啥,雖然有些緊張,卻並未忸怩作態。
一號車停在了文化公園的正南門,魯一帆在車停穩後,通過車上最新安裝的 5G網絡設備連線其他三個門的急救中心車輛,確認他們都已經準時到位。
今天急救中心派出五輛負責擔任農博會醫療戒備的救護車,一號車和另一輛120調度用車坐鎮正南門,其他東西北三個門各放置了一輛120調度用車。
公園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可老白和魯一帆卻都顯得很放鬆,這種任務對於他們來說是最輕鬆的工作,一年十幾次,過往十幾年也沒出現過事故。從另一個角度想,但凡是已經申請到急救中心過來進行醫療戒備的活動,組織都相當有力而且縝密,除非有極特殊的情況發生,組織者怎麽會允許出現紕漏和意外呢?
120急救中心的兩輛車都開著所有門,大軍和另外那輛救護車上的擔架員躲到樹下抽煙,林童到隔壁車上看內飾,研究著一號車比它那些同門兄弟到底強了多少。
範恬開始檢查車內消耗設備,雖然沒人教過她這些工作,但她卻把每一樣物品都按照車內貼的清單數據對了一遍。假寐的魯一帆通過微眯的眼睛,偷偷觀察著她做這一切。
“120 指揮中心呼叫,同慶路盤龍小區六號樓有一男童高空墜樓,目前生命垂危,附近車輛請與指揮中心聯係。重複,120指揮中心呼叫,同慶路盤龍小區六號樓有一男童高空墜樓,目前生命垂危,附近車輛請與指揮中心聯係……”
林童正坐在另一輛車裏感受急救中心其他車輛與一號車的不同,車載電台突然就響了起來,嚇得他一臉驚恐。
“120 指揮中心呼叫,GPS信息顯示,同慶路盤龍小區六號樓附近三公裏內有五輛救護車,請你們盡快與指揮中心聯係……”
“同慶路,那邊不就離文化公園東門不遠嗎?”林童問司機。
“咱們有任務,可以不回複,領導自有安排。”司機說。
“領導?”林童想想就下了車,跑到一號車屁股後麵問魯一帆,“領導,盤龍小區六號樓出事了,有個孩子從樓上掉下來了。”
“九號車九號車,你們馬上移動到盤龍小區六號樓,一號車到你那裏補位。”魯一帆說完一揮手,大軍和林童立刻上車就位,老白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就順著文化公園外沿路線駛向東門。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範恬看著指揮若定的魯一帆,抱緊了剛才還在清理的清創器械盒,盡量在突然急變的車速中保持身體平衡。
不到三分鍾,一號車停在了東門,可林童一看,九號車還在東門口停著,車子是熄了火的。
“柳旭,你們怎麽不動呢?”魯一帆下車衝過去就急了。
“老奉……上廁所去了。”柳旭臉色通紅說。
“換車。”魯一帆拍拍一號車,老白立刻跳下來躥上了九號車。
在魯一帆簡單的命令下,原本一號車的人迅速都上了九號車。
“柳旭,你臨時接管醫療戒備指揮部,聽內場電台指示做,回複指揮中心九號車出任務。”魯一帆說完一揮手,大軍就關上了車門。
“能行嗎?”林童緊張地小聲問老白。
“聽魯醫生的,他是老大。”老白借著警報聲音的掩飾小聲回答他。
風馳電掣的九號車穿過兩個路口就到了盤龍小區,進入內部道路後,老白就往人群聚集的地方開,一路狂按喇叭,到了六號樓下,果然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躺在一樓住戶窗前的小花園裏,身子在痛苦地微弱扭動,嘴角全是血沫子,孩子旁邊跪著一個手足無措的女人號啕大哭。
“不要哭,幾樓摔下來的?”魯一帆撲過去手測了一下孩子體征,又抬頭看了看這幢七層建築問身邊的女人。
“五……五樓。”哭泣的女人趴在地上說。
“大軍,抱上車,注意不要震**。林童,準備夾板頸托固定孩子。範護士,看這車有沒有胸腔減壓穿刺針。”魯一帆看著他話音未落就被大軍幾乎平平端起的孩子,做出了判斷。
“沒有找到,設備區和一號車不一樣。”範恬打開幾個設備箱說。
“掛血袋,麻醉劑,手術刀。”魯一帆一指標著手術器械標識的器械架說。
幾個人都在他的指揮下無聲地開始忙碌,他們剛一關好車門,老白就駕車衝向盤龍小區大門口,往之前因農博會活動已經協調好了的民營醫院駛去。
車子到了民營醫院的時候,老白並沒有急著開車門做交接,後邊的魯一帆正在車內給損傷性氣血胸的孩子做開胸手術,隻有把這個手術先處理完,才能移動到醫院樓上的手術室繼續進行第二輪急救。
這車上唯一沒有真正見過開胸手術的人就是林童,他眼睜睜看著魯一帆在孩子身上一通操作,之前開胸的時候,血幾乎是噴濺出來的,極大地刺激到了林童。
旁邊配合協助魯一帆的新護士範恬有條不紊,將整個急救節奏把握得很穩,直到魯一帆示意開門下車,由他帶隊將孩子轉移到樓上。
魯一帆和範恬都進了手術室,孩子的幾名家屬剛趕到,和停好車的老白一起上了樓。在一陣哭號聲中,老白拉走傻盯著手術室門的林童,把他領到了牆角。
“嚇人吧?”老白笑著看林童。
“就……沒見過。”林童心有餘悸地搖搖頭。
“趕上外傷了,斷手斷腳剝皮抽筋都是常有的事兒,別想那麽多。”
“我盡量。”林童這才發現自己也渾身是血,苦笑著說。
“你可以的,至少沒嚇得打哆嗦尿褲子。”老白當胸捶了林童一拳。
“咱不是一號車嗎?這咋成九號車了呢?”林童剛剛在車上就覺得九號車和一號車差太多了,空間不夠,他還得幫著範恬現找急救器械和藥物。
“真正的一號車是人,不是車,魯醫生才是一號車。”老白拍了拍一臉錯愕的林童的肩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