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羅逍然單肩背著書包,浸透汗水的校服不覺間已被風吹幹了大半。剛緩過點兒勁的他又開始蹚起了最近新練的歐洲步,時而停下,時而夾雜一兩個背轉身的假動作,晃著出了校門。他的身後跟著還沒過15歲生日但已經長到一米九的大個兒郭旭延,用中指扶了扶眼鏡笑而不語的黃宇,還有一門心思隻顧著練習**運球的方塊兒臉靳川。
這四個人打小學起就認識了,平常有事沒事總是泡在一塊兒。拿傍晚放學這個時段來說,無論是才考完試還是剛上過體育大課,他們都會先去籃球場好好揮汗如雨一番,接著轉戰校門外光盤店斜對過兒那家叫“龍抄手”的小飯店撮一頓,順便聊聊天,開開玩笑,消磨消磨時光。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出了校門筆直地向前,到了十字路口往右……
“咦,這不是——”黃宇看到“龍抄手”門口幾個穿校服的人感覺格外眼熟,繼續說道:“你們看,站中間兒那不是商泰萊嗎?”
“商……”靳川剛想喊一聲商爺,結果“商”字還沒說完就被羅逍然用手堵住了嘴。
“噓!等會兒,等會兒,好像不太對勁兒。”
在已經打烊的光盤店外牆拐角處,羅逍然示意大家別出聲,先看看情況。於是個子矮些的黃宇和靳川分別坐在兩個籃球上,羅逍然和郭旭延站在他倆身後,四人都隻露出半個腦袋,朝“龍抄手”門口張望著……
“周戊辰,你也別太過分了,人我給你帶來了,我們班體委也在這作證,你就別找我們齊舞的麻煩了,不成嗎?”
這個略顯焦急正在說話的男生瘦瘦高高的,麵容清秀,銳利的目光透出一絲英氣,兩片小號創可貼疊成“X”形貼在嘴角側上方,頭發明顯用了發蠟之類的東西,十分立體,僅僅看著都覺得紮手,有點兒像《龍珠》裏經常出現的發型,隻是長度遠沒有那麽誇張。
“你當我瞎是吧?找一傻子過來玩兒我?之前明明有人看見那天中午就是你們班齊舞去體育組告密的!”周戊辰本來就小到不行的眼睛眯得更細了,露出一臉的輕蔑。
“誰看見的?問你多少遍了也不說,這也不像你呀,周戊辰,不是誰也不懼嗎?怕什麽呢?還是這都是你自己瞎編的呀?”瘦高男生提高了音量質問道。
“誰瞎編了!那我這麽說吧,就算是這傻子跟老師告的密,我也用不著拿自己喜歡的女生來做交換吧?”周戊辰攤開手聳了聳肩,一副渾不吝的樣子。
“喜歡?你也配有喜歡的女孩兒?喜歡人家還懷疑人家告你的密,萬一真是齊舞幹的,那你又要怎麽樣?還喜歡她嗎?呸!我聽了都覺著惡心。”瘦高男生旁邊另一個身材跟郭旭延差不多的戴著橘紅色袖標的男生幫腔道。
“嘿!嘴巴放幹淨點兒,這兒可不是學校,你個破值周生也管不著我們!再說了,你又不是我大哥,憑什麽胡說八道?”周戊辰身後的龐俊可立馬跳出來與高個子男生針鋒相對。
“所以你大哥的特長是胡說八道?哈哈哈哈……”戴袖標的男生拍著手笑了起來。
“咦,這不是12班的紀嶽和章奕嗎?都是咱們小學同學!”
“噓!我難道看不出來是他倆嗎!”羅逍然一邊小聲說一邊敲了黃宇的腦袋一下示意他安靜。
“喂!那天跟郭老師告密的就是你吧?你知道你把我大哥害得多慘嗎?知道嗎你!”龐俊可狠狠推了一把商泰萊,說道。沒想到平日在班裏舞舞紮紮的“叢林之王”商泰萊,竟然在剛才兩邊互戧的吼聲中退縮了,仿佛泄了氣的橡皮船,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怎麽的,往常挺得倍兒直的腰杆也有些駝了起來。他低著頭雙手插兜,衣領立起,脖子縮在裏麵,眼神裏充滿惶恐,誰也不敢看。
“問你話呢!是不是你告的老師?”龐俊可漸漸失去了耐心,剛要掄起拳頭招呼過去,對麵的紀嶽和章奕也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
“哎哎哎,哥們兒,先等一下,我們班的人應該讓我們自己內部解決吧?”就在這時,羅逍然領著黃宇、郭旭延和靳川從牆角後麵走了出來。
“好哇,紀嶽,你搞我是吧,有種一對一啊!行,給我等著,明天放學別走!看誰人多!”周戊辰一看是羅逍然,發覺情況不對,習慣性地指著紀嶽的鼻子撂了通狠話,邊往後退邊給龐俊可使了個眼神,兩人彼此一點頭,轉身便走,旋即沒了蹤影。
“不用謝我,紀嶽,從四年級開始我就沒少幫你,也不差今天這一……”
“別誤會,我們倆可不是為了救你們班同學才來的,咱們走。”
紀嶽一把推開羅逍然懸在半空的手,摸了摸臉上的創可貼,又拍拍章奕的肩膀,二人不緊不慢地相繼離開了。
“真是的,給他點兒陽光還跟我這兒擺起譜來了。”羅逍然嘟囔完,扭頭一瞧:幾分鍾前還渾身哆嗦的商泰萊似乎恢複了元氣,正滿麵紅光地朝自己這邊走來,便又一次展開手掌伸了過去,衝他說了句:“人如其名啊,商爺,否極泰來是吧。”
或許此刻連羅逍然自己都沒意識到:學校裏除了老師以外幾乎從不會有人主動和商泰萊說話,即便有也多半是譏諷、嘲笑。然而今天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救了他,甚至還伸出了“友誼之手”。雖然這明顯算不上什麽成就,更無甚可值得誇耀的。
“羅逍然!給!這是我剛才站著的時候捏的,送給你做禮物!嘿嘿嘿。”商泰萊從他的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灰色的已經有些發黑的大球,遞到羅逍然的手邊。
“這是什麽呀!你有病吧!”羅逍然本能地將右手抽了回來。他剛感到心裏舒暢一點兒,轉眼便被麵前這個散發著奇怪味道的球形物體搞得興致全無。
“橡——皮——泥。”商泰萊耷拉著腦袋一臉無辜地拖著長音說道。
“我看他上課時候玩過這個,巨髒,估計裏邊兒肯定有別的東西!”黃宇一臉嫌棄地回頭看了看郭旭延和靳川。
“你怎麽知道的?我還加了一點兒中午吃剩的米飯。”商泰萊得意地回答道。
“呃……趕緊給我拿走!哥兒幾個,時候不早了,今兒就在這兒散了,明兒見吧!”
羅逍然忍住幹嘔,掉頭就跑,黃宇和靳川爭先恐後地跟上,隻有郭旭延臨走前十分無奈地回頭看了商泰萊一眼,仿佛在說:唉,真拿您老沒辦法。
所有人都不見了,商泰萊那張滿是疙瘩的臉上,徹底恢複了往日的神情。他時而背起手,邁著螃蟹步搖頭晃腦;時而猛然靜止,口中念念有詞。月光下的路燈更加明亮,也多了幾分迷蒙的韻味。商泰萊的影子就跟自行車輪的輻條似的,支棱著東倒西歪的身體向前滾動,沒一會兒便消失在尾氣與城市霓虹交織的巷子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