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榮”的一周過得特別快,轉眼已到了星期四,明天就是開運動會的日子了。雖然值周第一天就因為在班主任眼皮底下走神被撤掉了校門崗的位置,趙極反而覺得輕鬆有趣了許多,畢竟任務也隻剩下負責實驗室一側教學樓的衛生檢查了。這兩天放學後,他都先去操場跑個1000米再去檢查衛生。檢查完畢後,趁著樓道裏燈都熄滅的時候,他就沿著消防樓梯溜到天台上吹吹風,雖然隻能利用“小孔成像”的原理“瞟”到一隅遠處的風景,也覺得有種莫名的愉悅,仿佛自己成了整棟樓新的製高點一樣,愜意極了。唯一令他略感遺憾的是,這幾天再沒有在天台上遇見莫薇了。

“安靜!準備上課了!”

黎老師抱著一大摞卷子推門而入。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要宣布上周月考的成績了。

“嗷嗷嗷嗷嗷!”

本來還趴在桌子上的商泰萊登時來了精神,挺直腰杆不停地用手拍嘴,又一次吹響了戰鬥的號角。

“哎呀,怎麽辦哪,沈沈,我這回真的考砸了。”單曉琳突然可憐巴巴地望著斜後方的沈秋染,然後轉過身直接趴在了自己的課桌上,好像完全不敢麵對即將揭曉的成績似的。

“沒事兒,班長,我也考得不好……”後麵的朱怡雯看見單曉琳這個樣子,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單曉琳聳起的肩膀,麵露同情地說道。

“行了,行了,別裝了,你們累不累呀,每次都考那麽高分兒,每次還都哭窮賣慘!我還考砸了呢,我們都考砸了!”羅逍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伸著懶腰冷嘲熱諷道。

“跟你有關係嗎?沒看出來她平常不這樣嗎?”朱怡雯睜大了眼睛瞪著羅逍然,怒不可遏地回道。

“略略略!”羅逍然也不回答,隻是扮起了鬼臉。

“好了!說了幾遍安靜了!都初三了好嗎?怎麽每次還要我維持秩序呀?”隨著黎印之的一聲令下,全班再一次回歸了安靜。

“起立!”

“同學們好!”

“老——師——好——”

“好,在說明天的運動會之前,先說一下上周咱們第一次月考的成績情況。”

“我的天!這麽快成績就出來了……”

“完了完了完了……就不能放完假再出成績嗎?”

“趙極,我保證你這次跟他加起來肯定還是沒我分高,賭嗎?”

台下,同學們的表情從放鬆到看上去有些緊張,再到躍躍欲試,差不多一分鍾變一個樣兒。

“這次的月考,是咱們初三的第一次月考,更是咱們初中三年的第一次月考。以前一個學期隻有期中和期末考試,現在離中考越來越近了,所以每個月都要讓大家保持應對大考的感覺。當然這次考試反映出很多問題,也讓我們看到很多積極的因素,總而言之呢,全班……”

一般講到這種無聊的部分,趙極都會習慣性地左顧右盼,再遠處反正也“涉獵不到”,隻好就近瞧瞧身旁的“鄰居們”了。

“哎,你怎麽啦,難受嗎?”趙極看到身旁的楚依依有點兒反常,不僅從上課開始什麽話都沒說,還低著頭坐在座位上,兩手緊緊抓著椅子邊兒。

“我——我沒事兒,就是有點兒……緊張什麽的。”

“哎喲,沒看出來呀,堂堂我初三(13)班的文藝委員也會緊張嗎?”後桌的鄒鵬打趣道。

“鄒鵬!”

“啊……老師,我真沒有……”

“沒有什麽!我是叫你上來領卷子!看看自己考得什麽這是!”黎印之氣急敗壞地說。

鄒鵬站起身,喪眉耷眼地走上講台,兩條胳膊自然擺動,口中還念念有詞,仿佛無法控製自己一樣……

“同學們都拿到自己的成績了吧?一共五門:語文、化學、數學、物理和英語。這次滿分是500分,我先表揚一下班裏的前幾名。第一名,單曉琳,457分,年級排第15名。第二名於文燕,439分,年級排第29名。第三名任紫彤,424分,年級排第46名。第四名楚依依和韓雨音並列,419分,年級排第55名。第六名費諾西,410分,年級排第71名。後麵就不念了,年級70名左右算是一個坎兒,有機會進咱們高中部。其他同學可以看自己的卷子還有總分的分數條,上麵有詳細的分數和排名,寫得很清楚。因為是第一次月考,所以整體上題目出得還是比較難的……”

“Yeah!”單曉琳激動地握緊雙拳,閉上眼仰起頭高聲喊了出來,這是她兩年多來頭一回考全班第一。

“你真是太厲害了,班長!我之前就說吧,上學期期末你就該得第一了,要不是那次於文燕超水平發揮……”朱怡雯微笑著一手搭在單曉琳的小臂上,另一隻手豎起大拇指誇讚道。

趙極看了一眼身旁如釋重負的楚依依已經打開筆記本總結起錯題了,又看了看自己手裏那張赫然寫著總分:290,班名:24,年級名:336的分數條,頓時遺憾、失望、無奈、痛苦交織在一起,整個人像被擊垮了一樣,真想把自己給就地正法。上學期期末考試後他痛定思痛,想盡各種辦法努力提升自己的成績,沒想到三個月過去了,年級排名也隻不過提升了40名,這樣下去明年的中考豈不是徹底完蛋了嗎?

“對了,另外還要說一下,明天運動會,早上7點來班裏集合,所有人搬好自己的椅子下樓到咱們班指定的休息區域。初一初二入場式一走完緊接著就是第一個項目男子100米預賽……”

黎印之說到這兒清了清喉嚨,瞥了眼正衝他傻笑的體育委員趙飛,繼續說道:“男生的項目都在上午,女生是下午比,希望大家到時候互相加油鼓勵,最後一次運動會了,好吧,爭取不留遺憾,成績再創新高!”

“還新高呢,不再墊底就是勝利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咱們班肯定不會再創新低了。”

“嗷嗷嗷嗷!”

“安靜!!!”

黎老師大喝一聲打斷了又開始交頭接耳的同學們,他補充了幾句跟明天運動會相關的注意事項,接著看還有時間,便又轉回分析剛才沒講完的月考數學卷子了。

垂頭喪氣的趙極坐在下麵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這種心情一直持續到了放學路上。他一改最近經常和郝米楠還有費諾西一起去校門外買東西吃的習慣,隻推說家裏有事,便獨自走上了那條通往青年路的細長的巷子。

“趙極?哎!叫你呢!”

“趙極!”

好像是齊舞的聲音從背後遠處傳來,又好像不是。

“我是幻聽了嗎?怎麽竟分不出是誰的聲音了呢?算了,再說吧,無所謂,反正考試考成這樣也沒什麽意思了。”奇怪的念頭一閃而過,趙極懶得回頭走近去確認,也不願多想,他繼續耷拉著腦袋插著兜快步向前,出了巷子口,踏上天橋,很快便來到了街對麵的公交車站。

每次受了挫折,或者遇到不愉快的事,甚至有時候什麽都沒發生,隻是獨自走在放學路上,心裏都會產生一種陌生的抽離感,覺得自己其實從來都是一個人。雖然整天貌似和同學們待在一起,盡管大部分時間明明就置身於看起來充滿歡聲笑語或是積極向上的環境中,但是當自己一個人趕到公交站,想坐的車二十分鍾都不出現,比自己晚來的人卻沒等多久就上了車。眼看一輛輛滿載著“收獲”的公交車離開站台,比如現在,這種心情真的很難去描述。不過或許正因為一直生活在模糊不清的世界裏,才會有將這些原本毫無關聯的感受組合到一起的機緣吧。

趙極邊想邊跨了一步登上每天都要坐的這趟車,剛抓好扶手卻驚訝地發現莫薇就站在身前背對著自己,粗粗的辮子上原來每一節還各有紅色的發圈裝飾,這樣看起來更像一串糖葫蘆了。

“你不是應該坐……47路嗎?還是……難道我坐錯車了?”

“沒有,你沒坐錯車,是我家搬走了,所以……”

趙極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主動轉身對莫薇問出了一句話,更沒想到莫薇就那樣非常自然地立刻回了話。即便有了星期一中午在天台上的幾句交談,趙極還是十分不習慣,畢竟在他多少有些刻板的記憶中,兩年來莫薇的少言寡語是出了名的,比如經常把就在自己身旁嘰裏咕嚕說個不停的班長單曉琳從頭到腳地忽略掉……

“是啊,搬了家,換換新感覺也挺好。”趙極不無尷尬地擠出這一句之後,莫薇也沒再接話。兩個人就這樣,一路上並肩站在車廂裏,凝望著玻璃窗外的世界。

“聯想橋就要到了,要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

“我到了,拜拜。”

趙極對莫薇說完便立即轉身往後門擠了過去。

“呲”的一聲,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趙極一邊下車一邊回頭看了一眼,此時莫薇已經成為人群中的影子,仿佛還背對著自己站在原地,又仿佛轉過頭正衝自己微笑著揮手道別。

“唉,我這是怎麽搞的,連個話都說不明白。”

趙極照例把青綠色的車票折了幾折,橫著豎著撕了兩三下,朝天空一撒,接著從“碎片雨”中穿過,熟練地走上麵前的過街天橋。在他的身後,慢吞吞的公交車漸行漸遠。

“看看這個嗎,同學?《仙境傳說》的遊戲卡150點算你20吧。”

“我兜裏就剩18了,您再便宜點兒唄。”

“算了算了,就當交個朋友吧……”

家門口的過街天橋與青年路路口的那座一樣,擺攤的人比比皆是,賣什麽的都有。穿過嘈雜的聲音,趙極行至天橋正中央,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站在這裏,風也忽地凝絕了一般,能清楚地感受到太陽的溫度。不遠處的聯想橋仿佛一頭巨大的青灰色的鯨:平緩的上坡是它的背脊,橋下稀稀落落的車流與行人拚湊出身體兩側的胸鰭,熱電廠的白色煙囪宛如它噴出的水柱,橋麵的瀝青則像它光滑厚實的皮膚。所有這些呈現在趙極的眼中,再加幾成聯想,添幾分腦補,變得更為生動、壯闊,他自己也莫名地有種神清氣爽、脫胎換骨的感覺。

“聯想橋……聯想……橋……聯想……”

趙極微笑著自言自語,直到幾乎認不得這三個字才作罷。他掰了掰手指,伸了個懶腰走下天橋,重新踏上了回家的最後一小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