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也沒人哪……奇了怪了,剛才明明這邊跟開了大燈似的那麽亮,怎麽走過來就不亮了呢?”朱怡雯摸了摸後腦勺喃喃自語,又看了看四周,一頭霧水地回去了。
門的另一側,趙極正沿著消防樓梯緩步向上,他弓著身子,生怕被在操場玩鬧的同學們看見,每一步都小心謹慎,盡量不發出聲響。
消防樓梯不長,一層樓加起來總共也不到二十級台階,轉個彎就到了頂層,或者說是到了整棟教學樓的天台。
風開始變得猛烈而頻繁,趙極抓住空當勉強睜開眼,墨綠色的鐵皮換成了一片模糊的開闊地,他抬起頭掃視了一番,發現天台另一頭好像有個人影佇立在自己正前方稍遠的位置,不由得一陣哆嗦。
“你什麽時候發現這裏的?”人影居然說話了。雖然看不清,但是仔細一聽,那不是莫薇的聲音嗎?
“莫薇?”趙極忐忑地問道。
對方又陷入了沉默——趙極卻越發肯定這個人應該是莫薇沒錯,除了音色八九不離十以外,他知道莫薇平常就如此:說話節奏天馬行空,且極少回應別人的搭訕或提問。
趙極走近一瞧,暗自感歎:謔,幸虧有護欄,這兒簡直跟一座懸崖似的,不小心還真容易掉下去——但是,我的天哪……
果然是她,瘦小的身板兒在呼嘯的西北風中毫不發抖,站得筆直,卻又不似早晨杵在校門口的鄭如風那般用力過猛。纖細的小臂自然下垂於身體兩側,又粗又長的辮子直墜腰間,莫薇靜靜地佇立在天台護欄外沿那窄窄的一圈上遠眺。她沒有轉頭,隻是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前方,校服上衣裏穿著的黃色T恤露出領口和下擺,顯得格外醒目。
“你也喜歡站在邊緣的感覺嗎?”莫薇慢條斯理的一句話,卻著實讓趙極在心裏咯噔了一下:從來不記得這個謎一般的女生主動問過別人任何問題,今天卻已經是第二次了。自己同樣是一個不愛先開口的人,她更甚。無所謂老師還是同學們怎麽想,她好像總是在自己的世界裏翩翩起舞,而且似乎從不覺得有走出來的必要。
“呃……還行吧,也不是特別……就……那個你是不是先……”趙極下意識地胡亂回答著,莫薇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清瘦的、毫無波瀾的臉上忽然綻放出花朵一般。
“我發現你這個人啊,真的有點兒意思。”
“為什麽這麽說?”
“你跟我差不多,話少——不像別人,動不動就偷偷問我為什麽不來上學,為什麽不參加考試,問我這裏是怎麽弄的……”莫薇一邊說著一邊卷起袖子,亮出左手的手腕翻過來轉過去地看了又看。
“怎麽弄的?呃……這……我看好像是有點兒紅……噢對了,你之前是美術課代表,該不會是為了方便畫畫,所以……所以用手腕當調色盤,時間久了才……才變成這樣的吧……”趙極眯著眼不停張望,話像從牙縫兒裏擠出來似的,硬是來了一段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能說出口的鬼扯。
“哈,別安慰我了——但沒想到,你還懂畫畫?”莫薇淺笑了一聲,眸子裏掠過一絲晶亮,仿佛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安慰?呃……其實我……”
“你知道嗎?白色是調不出來的。”
“白色?”
“是啊,白色是調不出來的,但光卻可以做到。”
趙極聽得雲裏霧裏的,竟一時語塞。還好莫薇似乎根本沒注意到他的窘態,隻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而且你今天出現在這,我從沒在這裏見過第二個人。所以有那麽一瞬間我還以為,你會不會和我一樣呢?哈哈。”
除了語文課上被老師叫起讀課文,趙極頭一回聽莫薇連續說出這麽長的一段話,兩年多來更是從未見過她的笑容。今天,雖然她仍舊像在教室裏那樣背對著自己,雖然還是看不清表情,雖然笑容隻有那麽不禁莞爾的幾下,但也著實足夠震撼了。
“什麽?怎麽可能和你一樣?你是一考試就得第一名啊,我這成績……”
“那些不重要——或者換個說法吧,你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樣。”“這……真的嗎?”
“沒什麽,也許我想錯了,也許你多來這裏幾次就能明白我說的了。”話音剛落,莫薇輕巧地彎腰鑽過護欄,徑直走向消防樓梯,十分熟練地下了樓。天台上隻剩下趙極一個人,他駐足張望,盡是一片迷茫,但也隱約感覺得到,這裏一定能望見跟校園內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一樣的景色。隻是莫薇為什麽會來這兒呢?她每天都會來嗎……
“鈴!!!”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趙極來不及多想,連忙躬起身子快步跑向消防樓梯,躡手躡腳地下樓去了……